第1章、夜宴

细雨初歇，暮色沉沉。

田间小道上，一个身穿蓑衣的人影，背着一捆被雨水淋湿的木柴，缓步行走着。

“大爷，麻烦问下，卧牛岗怎么走？”

人影脚步一顿，闻声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小道上，一头黄牛正缓缓迈步而来。

不过开口问路的并不是黄牛，而是牛背上的另一道蓑衣人影。

“翻过这道坡，再往西北方走个四五里就是了。”

背柴的人影指了指身后的缓坡，而后再次低头前行，直到与黄牛擦身时，脚步再次一顿。

“后生娃，老汉听说那卧牛岗近些年不太平，可去不得哩。”

老人声音压的很低，似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只一句简单的告诫，也不管牛背上的人是否听信，老人便再次前行，步子也加快了几分。

牛背上的人影道谢一声，似乎并无任何惧怕，驱使黄牛向老人所指的方向行去。

翻过了缓坡，人影便摘了斗笠，卸下蓑衣，露出一身素白长衫，和一张俊郎的年轻脸庞。

看相貌约有十六七岁，身形修长，却并不显得瘦弱。

“老黄，再走个四五里地，该是到你老家了吧。”

陈庭打趣一声，将斗笠和蓑衣绑在一起，挂在黄牛脖子上。

“哞～”

黄牛叫了一声算是回应，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山路崎岖，并不好走，黄牛步子也迈地缓慢，本就昏沉的天空很快便彻底暗了下来。

不过四五里路算不得远，行不多时，视线中便竖起一座矮山，正是卧牛岗。

山岗上有一片灯火俞渐清晰，走的近了，又有阵阵乐声挤进耳中，沉寂的夜色顿时喧闹起来。

陈庭自牛背落下，牵着黄牛上了山岗，顿时眼中开阔起来。

岗上是个十几户人家的村落，此时村子里灯火通明，似是有人家在办喜事。

那乐声也更加清晰起来，打锣的、擂鼓的、仰头吹着唢呐的，各种乐声交织起来，似要把这夜色给掀翻了。

陈庭扬起一张笑脸，牵着黄牛走了几步，看向一旁宾客，客气道。

“吃好喝好哈。”

那人闻声，转头看来，许是不知道陈庭是哪方亲戚，便陪了一张笑脸。

陈庭不再管他，牵着黄牛走向旁边一处草亭。

亭中布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本册子，正是人家的婚宴礼册。

陈庭瞅了一眼，只见上面几行写着半袋米、两斤面、十枚鸡蛋，多是些生活所需之物。

这些在前世极其普通的物事，如今却是珍贵异常。

方桌旁坐着一位黑脸老者，见有人来到，抬头看去，二人视线便对望在一起。

陈庭抬手，将手中的牛鼻绳递给对方，淡淡道。

“大爷，礼金。”

黑脸老者闻言，看了一眼旁边肥硕的大黄牛，瞳孔瞬间放大，其中溢满惊讶。

黄牛同样双眼瞪圆，转头看向陈庭，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陈庭也不去管双方反应，径直找了一处空位坐下，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大哥，这是咱村哪家结亲啊？”

右侧食客是位体型健壮的中年汉子，夜里天凉，他也只穿了件粗布褂子。

眼见邻桌转头问询，中年汉子放下手中的鸡腿，又往口中灌了杯茶水，嗡声道。

“是咱冯家后生，年前中了秀才，娶的还是曹阳城里张员外的千金，端是有福气呢！”

中年汉子神采奕奕，言语中颇有几分骄傲，好似那中了秀才，又娶了员外千金之人乃是自己。

陈庭自来熟一般，与左右食客闲扯一通，只是桌上吃食一口没动。

不多时，便见那二位新人来到村口高台之上。

新郎果真是个俊俏书生，看样子不过二十出头，与其他农家人比起来，脸色倒是白净不少。

新娘子头上盖着红绸，静静站在一旁，只是紧紧捏着衣角的手指已道出了她的紧张。

待二位新人站定，一旁礼生这才清了清嗓子，面向台下众人高唱道。

“奉天之作，秉地之和。顺祖先亲人之愿，从两人之意，新夫新妇，今日合家，结为夫妻。行婚姻大礼，盟誓于天地祖先，见证于亲朋好友。”

“一拜天地赐良缘……”

“二拜高堂知恩结……”

“三拜夫妻共白首……”

礼成之际，乐声、鞭炮声一股脑炸起，气氛更加热闹起来。

二位新人走下高台，手中端着酒水，开始一桌桌地敬酒。

新郎脸上带着笑意，对身边人儿介绍着各桌宾客。

那掀了红绸的俏丽新妇，跟随在夫君身旁不断与人问好，脸上亦有笑容，只是腼腆了几分。

待二人走到近前，将周遭食客介绍一番，却唯独剩下陈庭一副生面孔。

新郎官倒也识趣，无论相识与否，既是喜事，便也与陈庭敬了酒。

二位新人正要走时，却被陈庭叫住。

“冯秀才学识过人，张小姐亦是风姿绰约，二位新人当真是郎才女貌，天地所设之良配。”

“如此佳缘，在下愿献上一宝，以作新婚贺礼。”

不待对方答话，陈庭便伸手入怀，摸索片刻，取出一物，拍在面前酒桌之上。

冯秀才本欲客套几句，可话音未起，双眼却是一怔，望向桌上的贺礼，愠怒之色便从目中溢了出来。

“此物名为镇灵符，乃是驱邪避凶的灵物，我观此处地处偏僻，远离闹市，特将此宝赠予二位，以求个家园平安。”

陈庭顾自言语着，也不管那冯秀才眼中俞渐浓郁的怒色。

他右手探出，指尖在镇灵符上轻轻一点，那纸符便如被牵引一般，缓缓浮动起来。

直至与自己眉眼齐高，他又单手掐出几个印决，对着镇灵符隔空一点。

嗡～

一圈无形波纹散开，那纸符上顿时有金光溢出，把周遭的灯火也都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左右食客的身子皆是一僵，面上血色消失，只留下一张张惨白又木讷的脸。

金光映照之下，那些原本谈笑风生的同村之人，一个个笑声停止，动作僵住。竟全都化作纸人。

他们一个个表情凝在脸上，有愤怒，有疑惑，还有似笑非笑的诡异模样。

而四周那些茅屋草舍，也显露出原本模样，竟全都是四五尺高的坟包。

如今再看，此处哪是什么村落，分明就是一处许久无人到过的乱坟岗。

许是因雨水冲刷，又长久无人修缮，其中几处坟包已露出了破败的棺木。

而那些席间吃食，此刻也都化作了粗枝烂叶，也有碎石泥巴，和一些不知放了多久，早已发霉发臭的水果糕点。

一旁满眼怒意的冯秀才，此时面色也变得惨白，看上去与身旁那些纸人无异。

他的嘴角露出诡异弧度，向两侧缓缓咧开。

直至双颊撕裂，一直漫延到耳根，露出其中斑斑血肉，也好似没有半点痛感。

一双漆黑无神的眸子直直看向陈庭，冯秀才的头颅微微一咧，喉间发出一阵咯咯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