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暴雨中的订单
六月的天像个喜怒无常的孩子,前一秒还烈日灼灼,烤得柏油路都冒着热气,下一秒就乌云压顶,狂风卷着沙尘呼啸而来。陈根生刚送完一单写字楼的外卖,正准备在树荫下歇口气,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啪”作响,砸在头盔上、车把上,像无数根小鞭子抽打着。他下意识地拧动车把,想找个避雨的地方,可手机“叮咚”一声,连续弹出三个订单提示,都是同一个小区——锦绣家园,距离他现在的位置三公里。平台提示“订单密集,建议合并配送”,配送费加起来二十七块,还有一块五的暴雨补贴。陈根生咬了咬牙,调转车头往锦绣家园骑,这二十七块五,够给小宇买两本绘本,也够给母亲买一盒止咳药。他的雨衣是去年在夜市摊买的,三十五块钱,质量早就不行了。雨越下越大,像是从天上往下倒,雨水顺着雨衣的领口、袖口往里灌,后背很快就湿透了,冰凉的布料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寒颤。内衣紧紧粘在皮肤上,磨得后背生疼,那是之前跑单时摔的擦伤还没好利索。他把头盔的镜片往下拉了拉,可雨水还是顺着镜片往下淌,模糊了视线,只能勉强看清前方的路。电动车的电瓶在暴雨里发出沉重的嗡鸣,像是不堪重负。陈根生弓着腰,双腿用力蹬着踏板,辅助电动车前行。风裹挟着雨水往他脸上拍,打得脸颊生疼,嘴里也灌进了好几口雨水,又凉又涩。他的裤腿卷到膝盖,小腿被雨水泡得发白,溅起的泥水顺着小腿往下流,在脚踝处积成一团,裤脚早就沾满了泥点,沉甸甸的。快到锦绣家园时,雨势更猛了,路边的积水已经漫过了电动车的轮胎。小区门口的土路坑坑洼洼,被雨水一泡,变成了一片泥泞。陈根生骑着车刚拐进去,车轮就陷进了一个泥坑,无论他怎么拧车把,电动车都只在原地打转,溅起的泥水糊了他一裤腿,甚至溅到了胸前的外卖箱上。“该死!”他低骂了一声,跳下车,双手抓住车把,使劲往前推。泥坑很深,车轮陷在里面拔不出来,他憋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后背的旧伤被牵扯得隐隐作痛。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钻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只能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推了足足五分钟,他才把电动车从泥坑里推出来,此时他的双手已经沾满了泥浆,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他顾不上歇,赶紧检查外卖箱——里面的餐品都用塑料袋裹了两层,还好没湿。他看了一眼订单,其中一个订单的备注让他心里一紧:“麻烦快点,老人等着吃药,谢谢!”订单地址是 7号楼 3单元 702,没有电梯。陈根生心里盘算着,得先送这单,老人等着药吃,耽误不得。他把电动车停在单元楼门口的屋檐下,拎起外卖箱就往楼上跑。楼道里又黑又潮,墙壁上布满了涂鸦和霉斑,楼梯扶手锈迹斑斑,一摸一手红锈。雨水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在楼梯上积成了小水洼,他踩着水洼往上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每跑一步,膝盖的旧伤就疼一下,像是有针在扎。爬到七楼时,他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干得冒烟。他扶着墙歇了两口气,才抬手敲门。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清亮。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药瓶,瓶身上的标签已经有些模糊,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块干毛巾。“小伙子,可算来了!”老太太的声音带着点急切,却又很温和,“快进来擦擦雨,看你淋的,跟落汤鸡似的。”陈根生摆了摆手,把外卖递过去:“不用了奶奶,我还有别的单要送,不能耽误。您快拿好餐,老人等着吃药呢。”老太太接过外卖,却没立刻关门,而是把手里的干毛巾塞给他:“拿着擦擦吧,这么大的雨,浑身湿透了多难受。”她又转身从屋里拿了一把伞,伞是深蓝色的,伞面上印着几朵菊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这伞你拿着,路上挡挡雨,别淋病了。”“奶奶,不用,我有雨衣。”陈根生连忙推辞,他看了一眼老太太的家,屋里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旧沙发、一张木桌,墙上挂着一张老人的遗像,想来是老太太的老伴。“你那雨衣都漏水了,不管用。”老太太把伞硬塞进他手里,语气不容置疑,“拿着吧,我一个老太太,平时也不出门,留着伞也没用。你跑外卖不容易,淋雨生病就麻烦了,家里人还等着呢。”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孙子也跟你一样,在外面跑业务,下雨天也得往外跑,我看着你就想起他了。”陈根生的心里猛地一暖,像是有一股暖流顺着雨水流进了心里,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也是这样,总是惦记着他,怕他吃不好、穿不暖。他攥着手里的伞,伞柄是木质的,带着点温润的触感,心里五味杂陈。“谢谢您奶奶,那我下次给您送回来。”“不用送,不用送。”老太太笑着摆了摆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路上小心点,慢点开,安全第一。”陈根生点点头,转身跑进了雨里。手里的伞他没撑开,一是怕耽误时间,二是觉得这伞太珍贵,他舍不得在暴雨里用。他把伞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份沉甸甸的温暖,脚步也轻快了些。下一个订单是 5号楼 2单元 401,客户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陈根生跑到四楼时,已经没那么喘了,但身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滴,在楼梯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他敲门后,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年轻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睡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他瞥了一眼陈根生浑身湿透的样子,眉头皱得紧紧的,没让他进门。“怎么这么慢?我等了快四十分钟了,餐都凉了吧?”陈根生连忙道歉,语气带着点讨好:“对不起对不起,实在不好意思,外面雨太大了,小区里的路又不好走,电动车陷泥坑里了,耽误了点时间。您先看看餐,要是凉了,我给您赔罪。”年轻人没看餐,只是哼了一声,伸手接过外卖,语气生硬:“行了行了,下次快点。”说完,“砰”的一声就关上了门,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陈根生愣在原地,雨水顺着头发滴下来,砸在脚背上,冰凉刺骨。他心里有点委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他知道客户等了这么久,心里有火气很正常,可他真的已经尽力了,为了这单餐,他在暴雨里奔波了四十多分钟,推电动车推得胳膊发酸,膝盖疼得厉害,浑身都湿透了。他想解释,想说说路上的难处,可门已经关上了,连给他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他叹了口气,转身往楼下走。楼道里的灯光昏黄,照在他湿漉漉的身上,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他摸了摸怀里的伞,老太太的善意还在,可心里的委屈还是忍不住往上涌。跑外卖这么久,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像老太太这样温柔善良的,也有像这个年轻人这样不耐烦的,还有的客户会直接骂他、投诉他,甚至故意刁难他。他早就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可有时候,心里的那根弦还是会被拨动,忍不住觉得难过。走到单元楼门口时,他看到自己的电动车旁边,停着另一辆外卖车,一个人正蹲在地上,急得团团转。陈根生走近一看,是老周,跟他一起跑单的老乡,也是之前给他人红花油的那个。老周的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脸上满是雨水和汗水,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周哥,怎么了?”陈根生走过去问道。老周抬头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站起来:“根生,可算着到你了!我这车没电了,刚才跑着跑着突然就停了,还有两个单没送呢,这可怎么办?”他的语气里满是焦急,双手不停地搓着,“这两个单都是超时赔付的,要是超时了,不仅没配送费,还得扣钱,我今天一下午就白干了!”陈根生看了一眼老周的电动车,电瓶的指示灯已经灭了,确实是没电了。他知道老周的难处,老周家里有个瘫痪在床的老父亲,还有两个上学的孩子,全靠他跑外卖挣钱养家,每一分钱都来得不容易。“周哥,你别急,我这儿有备用电池,你先用我的。”“真的?”老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你怎么办?你还有订单没送完吧?”“我就剩最后一个单了,送完就回去了,用电不多。”陈根生说着,弯腰卸下自己电动车上的备用电池。备用电池是他上个月花三百块钱买的,就是为了应对这种突发情况,跑夜班的时候也能多跑几单。他把备用电池递给老周,“快装上吧,别耽误了送单。”老周接过电池,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带着点哽咽:“根生,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了!你这可是救了我一命啊,改天我一定请你喝酒,好好谢谢你!”他的手有点抖,安装电池的动作都变得有些笨拙。“客气啥,都是老乡,互相帮衬着点是应该的。”陈根生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快装吧,我等你装好,跟你一起走一段。”老周点点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很快,电池就装好了,他拧了拧车把,电动车发出了熟悉的嗡鸣声。“好了好了,能走了!”老周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根生,那我先去送单了,回头联系你!”“去吧,路上小心点,雨大,慢点开。”陈根生叮嘱道。老周骑着车冲进雨里,走了没多远,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声:“根生,谢谢你!”声音被雨声淹没,却清晰地传到了陈根生的耳朵里。陈根生看着老周远去的背影,心里暖暖的。他想起了自己遇到困难时,工友们也会伸手帮忙,想起了老张头的油条、刘大妈的萝卜干、老太太的伞,还有老周的红花油。这些底层小人物之间的互相扶持,就像暴雨中的一束光,虽然微弱,却能照亮前行的路,让他在疲惫和委屈中,感受到一丝温暖和力量。他转身去送最后一个订单,订单地址是 3号楼 1单元 201。客户是个年轻的妈妈,开门时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辛苦了师傅,这么大的雨还麻烦你跑一趟。”年轻妈妈的声音很温柔,还递给他一张纸巾,“擦擦脸吧,别感冒了。”“谢谢。”陈根生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心里的委屈消散了不少。“餐没湿吧?”年轻妈妈接过外卖,随口问道。“没有,我裹了两层塑料袋,您放心吃。”“那就好,麻烦你了。”年轻妈妈笑了笑,关上了门。送完这单,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陈根生骑着电动车往出租屋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大。没有了备用电池,电动车的电量也所剩无几,他只能慢慢骑,不敢开太快。雨水顺着雨衣往下流,浑身冰凉,膝盖的旧伤疼得越来越厉害,每颠簸一下,都像是有刀子在割。路上的车辆很少,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溅起高高的水花,打在他的身上。他缩着脖子,弓着腰,尽量躲避着水花。他想起了李秀兰,想起她此刻应该已经睡着了,不知道有没有给他留灯。他摸了摸怀里的伞,老太太的笑容浮现在眼前,心里又暖了起来。骑到城中村路口时,电动车突然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就停了下来——没电了。陈根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下来推车走。城中村的巷道狭窄,积水更深,他推着电动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很费力。裤腿早就湿透了,沉重地裹在腿上,鞋子里也灌满了水,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路过村口的炸串摊时,摊主还没收摊,看到他推着车走过来,喊道:“根生,这么晚才回来?要不要来两串?”“不了,张哥,家里等着呢。”陈根生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他想起了上次给李秀兰买炸串的场景,心里有点愧疚,这么久了,都没再给她买过一次。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他推开门,屋里的灯居然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门缝照出来,温暖而明亮。李秀兰正坐在桌子旁,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他的工作服。看到他进来,她立刻放下针线,站起身走过来,脸上满是担忧。“怎么才回来?淋成这样!”李秀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吧?跟你说了别跑这么晚,你就是不听,这么大的雨,多危险啊!”陈根生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事,没发烧,就是有点冷。”他把怀里的伞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今天遇到个好心的老太太,给了我一把伞。”李秀兰没说话,转身走进厨房,很快就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姜汤里放了红糖和姜片,散发着浓郁的姜香和甜味。“快喝了,驱驱寒,别感冒了。”她把姜汤递给他,又拿起一条干毛巾,给他擦了擦头上的雨水。陈根生接过姜汤,喝了一大口,滚烫的姜汤顺着喉咙流下去,暖烘烘的,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也暖了心里的委屈和疲惫。他看着李秀兰忙碌的身影,她的头发也有些凌乱,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手背上的烫伤还没好,此刻正拿着毛巾,轻轻擦拭着他的头发。“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陈根生的声音有些沙哑。“跟我还说这个干嘛。”李秀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小宇,为了妈,可你也得顾着自己的身体啊。你要是倒下了,我们娘俩怎么办,妈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点哽咽,眼里泛起了泪光。陈根生放下姜汤,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而温暖,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我知道,我会注意的。”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多跑点单,就能早点凑够小宇的学费和妈的医药费,等把这些事都解决了,我就好好歇几天,陪你去吃火锅,你不是一直想吃吗?”李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点了点头:“好,我等你。”她擦了擦眼泪,又笑了笑,“快把姜汤喝了,凉了就不好了。我给你煮了点面条,还热着,你吃完赶紧睡觉。”陈根生喝完姜汤,又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面条是李秀兰特意煮的,里面放了两个鸡蛋,还有一点青菜,味道很清淡,却充满了家的味道。他吃得很慢,细细品味着这份温暖,心里的疲惫和委屈一扫而空。吃完面条,他洗漱了一下,躺在了床上。李秀兰躺在他身边,轻轻给他揉着膝盖,动作很轻柔。“还疼吗?”她轻声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