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死一生
玄始三十一年，太虚山脉，北出寒州。
山道窄如细绳，扭曲于莽莽苍苍之间。雨水无休止地飘洒，连绵不绝。
一匹白马在泥浆中跋涉，四蹄深陷，喘息粗重。
马背上，青年白衣污浊，雨水冲刷下，腰腹间深红血色仍在缓慢扩散，与泥水混成一片粘稠。
林曦意识模糊间，背后那柄剑剧烈震颤！
“闭气！”他脑海突然炸开一道冰冷剑音，一道素白虚影在剑身浮现，女子眸光扫过追兵方向。
马哀嚎着又跑了几步，“噗”地一声闷响，青年整个人嵌入冰冷的黑泥，瞬间被雨水吞没。
背上的长剑亦随之坠落，寒芒一闪而逝。
马惊惶地悲鸣一声，挣脱缰绳，踉跄着消失在稠密的雨雾里。
林曦艰难回望，那群枕刀客呢？既无蹄声......又无人影......
时间在雨幕中流失，林曦不知在雨中昏死了多久。一声惊呼突然从山道下传来。
“爹！有人！”
雨幕中凌乱的踩水声逼近。
林曦本能地想拔剑，手指却沉重如铁。
意识彻底沉沦前，他只模糊看到一把竹骨伞下的清秀面庞，以及被人扛起时的浑然不觉......
......
浓烈的草药味混着土腥和柴火的暖意，将林曦从黑暗中拽回。
他艰难地用手尝试支撑起上半身，却因剧痛而不得不放弃。一摸侧腹，手指抚过的是黄麻布条的粗糙质感。
布条之下，一团药泥均匀涂抹在伤口之上。提醒着他之前的遭遇并非幻梦。
“别动！你伤口会裂！”
一声轻叱，林曦的眼前突然闪出一个青衣少女的身影，少女不顾三七二十一，双手一按就他的肩膀推回床上。
“姑娘！你可曾有见过一柄剑！背在我身上的！”
青衣少女似乎被他的急切惊了一下，随即指向角落草堆。
“那柄剑就掉在草堆里，一起带回来了。”
林曦闻言，绷紧的肩膀缓缓松弛，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当即冲少女一抱拳。
“在下林曦，谢姑娘救命之恩！日后必报！”
这郑重其事的姿态让她措手不及，脸颊飞起薄红，摆着手道：“哎，你、你别乱动！”
她本就生得清秀，一张脸在昏暗的茅屋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此刻那双杏眼忽地睁大了些，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像是被惊起的蝶翼。
青衣少女有些无措地摆着手，那双手指节分明，虽然沾着些草药的汁液和柴火的灰痕，却掩不住少女的纤秀。
林曦扫过屋内，目光越过屋内陈设，角落整齐堆放着农具和几张硝制好的兽皮，一个用泥土和石块垒砌的炉灶里，几块木炭散发着微弱而持续的热量。
他看到了墙角草堆里自己的剑，可惜，却没在那看到自己的酒壶和那把骨扇。
看这样子，估计是山里的哪个小村子。林曦在心里默默思量日后一定要去把马寻回来。
青衣少女见他又重新躺好，便又坐回了那张矮竹凳上。
她双手紧握着一根沉甸甸的木杵，一下、又一下地捣着，手腕的青色叶脉时隐时现。
“咚......咚......咚......”木杵撞击石臼的声音在略显幽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他看向芷鸳道：“姑娘，此处可是太虚山脉北端？
“嗯，小豆村。”她眨着好奇的杏眼：“喂，你是谁？从哪儿来的？怎么伤得这么重？要不是我爹懂草药，你可就活不成了！”
林曦双手枕在脑后，没有立刻回答。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自己已睡了好些天。
北凛王府......为了杀他，竟舍得动用“枕刀客”这样的江湖死士。
“姑娘知道林渊郡？可听过林家？”
芷鸳动作一顿，小脸上浮起一丝得意：“当然知道！天阙城下的大城之一，我还去过几次呢！”
“林家嘛......林渊郡的世家！听说他家二公子长得可好看了！”她眼中带着少女的向往。
林曦轻笑一声，忽然指向自己，带着一丝玩笑般的自嘲：“不知在下这狼狈模样，可够格当那二公子？”
“你？”青衣姑娘小嘴一撇，理直气壮，“自然不够格！哪有世家公子像你这样，横尸山野还灰头土脸的！莫不是摔坏了脑袋？”
青衣少女理直气壮道。林曦不置可否，这么些日子来，样子倒也确实是变了不少......
“实不相瞒，在下真是那林二公子。”林曦忍着痛坐起，笑意中带着世家子弟骨子里的不羁。
“林二公子？”芷鸳秀眉紧蹙，叉着腰，满脸狐疑，“骗鬼呢！我和爹救了你，你倒好，尽说胡话！是不是欺负我年纪小！”
“没啊姑娘！我看我俩也没相差几岁啊，话说姑娘你叫啥？我还不知道呢。”
林曦一摊手，无可奈何，这小姑娘显然早已将他归入山野村夫一类，要不就是哪个走江湖的浪客。
毕竟堂堂世家公子，哪个不是锦衣玉食，万花丛中过，活得如梦似幻。
青衣少女小手一叉腰，得意道：
“本姑娘姓芷，叫芷鸳！”
青衣少女话锋一转，脸上有了些许不耐烦。
“别卖关子了，我和我爹救了你的命，你总该也让我们知道你是谁吧。”
青衣少女眨着大眼睛，心想这人是不是摔坏脑子了。
林曦哈哈大笑，当即从床上坐起，又一抱拳。
“林渊郡林家林二公子林曦！拜见芷鸳姑娘！”
青衣少女不耐烦地摆摆手，秀眉微皱，显然不打算再吃他这一套。
“既然你醒了，之后又有什么打算，我先说好，你这伤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
林曦摸摸下巴，与这个姑娘聊天，似乎连伤痛都暂时忘却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少年人特有的飞扬神采，不假思索轻笑道：
“全依姑娘吩咐！”
“油嘴滑舌！”芷鸳被他那副半真半假的慵懒腔调气笑了。
小脸一板，手中的木杵“咚”一声砸在石臼里，捣药的动作都带了几分泄愤的力道。
“少在这充什么公子哥儿！既然要在这儿养伤，就得守我家的规矩！”
林曦早已看出芷鸳姑娘根本半点不信，大笑道：
“那就容林某先叨扰姑娘一阵了！”
......
浓密的树冠阴影里，几道漆黑的身影宛如融入夜色的鬼魅，寂然不动，冰冷的雨水顺着湿透的紧身黑衣滑落。
他们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足以俯瞰小豆村的高处枝桠间，仿佛本就是这苍莽山体的一部分。
其中一人微微偏头，斗笠下冷冽的目光穿透雨幕，精准地锁定下方那片稀疏的昏暗灯火。
那便是被群山环抱、几乎与世隔绝的小豆村。
杀意，无声无息地将整个小山村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