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说夫君会先救谁
“姐姐,你我若是同时掉进这冰湖里,你说夫君会先救谁?”
玉绥宁看向说话的女子。
她一身大红色狐裘大袄,雪白色狐狸毛围在白皙的脖颈上,尽显雍容华贵。
她声音娇柔,眉眼带笑,盯着湖中飘荡的红色手绢。
玉绥宁不想回答。
她不用想也知道,若是如此,陆怀泽必然是救蒋梦嫣的。
她蹲下身子捞起手帕,“冰湖盛宴,还是莫要玩笑,让夫君担心。”
正站起身,她被人一推跌入湖中,顿时巨大的水花溅起,湖水砭人肌骨。
岸上有人大喊救命。
又一道身影跳入水中,只是那只手并没有伸向她。
水波涌动,光线扭曲暗淡,岸上传来男人着急的声音:“阿嫣,怎么这般不小心,快随我回马车。”
“夫君,姐姐还在水里,夫君救她…”
蓝绿色的湖水将所有的声音化作嘈杂。
不用听她也知道陆怀泽会说什么。
他第一时间救下蒋梦嫣。
他视蒋梦嫣如珠如宝,而她可有可无。
哪怕她腹中怀着他的骨肉。
意料之中,心还是扯得生疼。
今日是皇后娘娘举办的冰湖宴,京城排得上号的大臣家眷都来捧场。
陆怀泽破天荒地叫上她,她本还诧异,却见他也带上了蒋梦嫣,
他没有解释,只在出发前吩咐:
“阿嫣自小贪玩,你照顾着她些,天寒地冻莫要乱跑,免得受凉。”
他那命令的语气,也不管她答不答应,仿佛她不是他的妻,他面容严肃,神情疏离冷清,与三年前那个春日截然不同。
那年陆怀泽高头大马,带着聘礼上门求娶续弦。
所有人都以为他求娶的人是表姐。
玉绥宁被拉着去凑热闹,却不成想,他看向她,清隽俊秀的眉眼间满是温柔。
“我要求娶的人是你!”
她吓得帕子掉在地上犹不自知。
陆怀泽身子挺拔如劲松,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递到她面前来,“不知姑娘可愿?”
她确实被他惊住。
永安伯世子陆怀泽样貌惊绝,才二十有五,已是吏部侍郎,官至从二品,掌管吏部实权参与机要决策。
而她的外祖如今还只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侍读。
就算是续弦,这亲事对于外祖魏家也是天大的好事。
而她母亲病故,父亲就外任职,她只是寄住在外祖家。
“大人,我是玉家女。”她解释。
“我知你是魏家的表姑娘,早就听闻玉姑娘温婉贤淑,我内宅空置已久,正需要你这样的主母为我掌家。”
她低下头,生出少女本能的羞涩欢喜,但也不敢私自答应。
可大舅母竟也不生气,毫不犹豫替她应下,“陆大人如此诚意,绥宁哪有不愿的道理!”
她拉着她的手温柔细语:“绥宁,愣什么呢,还不快应了陆大人?”
她这才红着脸点头。
陆怀泽走后,大舅母还一个劲地说,
“绥宁,你瞧瞧人家那诚意,你是个有福气的!这男子啊,年岁大才会疼人,失去过才会珍惜,是个良人。”
她也心生庆幸,终于有人敢上门向她提亲。
她以为,从此她也有自己的家了。
她不知道,他心有挚爱,还早有一房妾室。
湖水灌入胸腔冰冷无比,湖底幽深,犹如一双大手不断将她往下拽。
四肢如同灌了铅,挣扎不了半分,亦如她浮萍般的一生。
难道就要这样死了吗?
闭上眼睛那一刻,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娘。
她躺在床上骨瘦嶙峋,眼窝深陷。
那双再流不出眼泪的慈目,只剩下化不开的悲伤与自责。
她十岁那年,唯一的弟弟走失,娘亲病倒,郎中宣布无药可救。
娘亲冰凉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阿宁,别哭。”
“这个世道,女子本就艰难,以后在外祖家寄人篱下的,越发难了,记得凡事察言观色,能忍则忍,待你外祖为你觅得一门好亲事就稳妥了。”
“是娘对不住你,没能护住你弟弟,让你在玉家没了倚仗。”
“娘希望你能快乐,希望我的双手能为你挡风,只是娘只能做到这里了。”
“阿宁,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黑暗中,玉绥宁猛然睁开眼,胡乱抓住一根树根,被人拽出水面。
丫鬟红梅声嘶力竭,“少夫人——”
厚重冬袄被水浸透,竟比在湖中还要冷上几分,寒风刮过,如冰刃紧缚,凝髓动魄。
玉绥宁环抱双臂于胸前,垂着眼眸止不住地打着寒颤。
过了好一会,马车才停在她面前。
陆怀泽坐在车辕上,发髻因湿水凝结一层白色雾霜,儒雅俊秀的脸惨白,高挺的鼻尖冻得通红。
蒋梦嫣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身上换的衣裳,竟是玉绥宁的备用衣裳。
她纤纤玉手轻轻扯了扯陆怀泽的袖角,满眼自责:
“夫君,那姐姐怎么办?都怪我今日大意,没准备备用衣裳。”
陆怀泽这才抬眼看向玉绥宁,眼中一片冷清,看不出情绪,他薄唇张合:
“绥宁,你没事就好。”
“阿嫣身子娇气,受不得如此冰寒,我让她先换上你的衣裳,你体谅些。”
玉绥宁冷笑出声,“穿都穿上了,还有什么体谅不体谅的?她受不得冰寒,我就受得了?”
陆怀泽微微一愣,他看了眼玉绥宁,目光最后落在她的小腹,他微微皱起眉,解下身上的黑色大氅:
“先披上,你且等等,来接你的马车就在后面。”
他吩咐完,不等玉绥宁回答,马车匆匆开动而去。
红梅眼眶顿时红了,赶紧为主子披上,随即用手紧紧圈住玉绥宁,好似这样就能暖和一些。
天空阴沉下来,飘起雪来。
玉绥宁全身骨头仿佛瞬间被冻成冰棱,脚踩在地上如若被万千银针刺入。
她倒抽一口气,扶住红梅的手肘方才堪堪稳住身形,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娘说能忍则忍,能包容就包容,哪怕是对一个下人,她也从未黑过脸,可方才差点一尸两命。
她没有安稳,更没有快乐。
要好好活下去就必须挣脱这忍气吞声枷锁般的生活。
这抹意念在她身体里生根发芽,冲出桎梏,疯狂生长——她要换种活法!
朔雪卷地,人烟散去。
来接玉绥宁的马车却迟迟未到。
衣裳发髻结成冰块,玉绥宁的手麻得没有半分知觉,她抬眼望着逐渐模糊的远处,
“最后一辆马车了,我们去看看。”
红梅跟随她的视线看过去,面露犹豫,
“一会来人找不到咱们怎么办?少夫人和小世子都会冻坏的!”
“大爷怎么能这样,说好马车怎还不来?”
玉绥宁视线落在自己还未隆起的小腹,摇头迈开步子:“不会有人来了。”
那马车似乎看见她们,也朝她们驶来,在她们面前停下。
玉绥宁行礼,客气问道:“这位夫人,妾身乃永安伯吏部侍郎家眷,敢问可否方便借乘进京?”
马车内却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本将军倒是方便,只是陆少夫人,你敢上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