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忆（2）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的内容有些记不清了，大致是又梦到了小时候的场景，妈妈拉着我的手在一个花园里玩耍着，没有现实中的苦闷与烦恼，有的只是无忧无虑和快乐，真想就这样沉溺在梦境中啊，不用去面对现实了，可是总有一个声音在我的脑海深处呼唤着我，把我从虚幻的梦境中拉了出来，然后下一刻我便醒了。
悠悠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单调的白色天花板，还有充斥鼻腔的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我挣扎着坐起身，身体却传来一阵隐隐的疼痛，我低头看了看，我的全身几乎没有一处是好的，我有些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视线转向窗外，此时已经是初冬了，寒风凛冽，树枝都光秃秃的，象征着冬天的荒芜，我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我总是不喜欢在医院的这种感觉，自小就是如此。当然后来也证明，我的预感是对的，就是医院这个地方，几乎给我带来了接下来一年的所有痛苦，包括小凝的离世……
言归正传，就在我活动的那一刻时，那个一直趴在床边的人就醒了。那个人的长发乱糟糟的，脸也瘦了一圈，是的，那个人就是一直守在我床边的苏皓凝。见我睁开眼，她揉了揉眼然后对我开口道，“叶以轩，真的非常非常的对不起，同时也很感谢你能为我挺身而出，如果不是你，恐怕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苏皓凝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后怕，“还有一件事，在你受伤后我想要联系你的父母，可是……”她顿了顿，眼眸中多了几分黯淡，“我一直联系不到你父母，很抱歉。”
我苦笑着，心想：母亲自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而父亲也把我丢下了，现在过去那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联系的到呢？我低声道，“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在乎了。”
这时她却拉住了我的手，眼眸中写满了认真，“我以后一定会尽全力帮助你的，我苏皓凝从此就是你的朋友了！”我有些吃惊，却又夹杂了几分茫然。
“朋友”这个字眼，好像离我已经很远很远了，此刻突然提及，我竟有些不知所措，原来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拥有朋友吗……
一束暖洋洋的阳光自窗外洒进来，勾勒出苏皓凝的身体轮廓，映衬着她那灿若星辰的眼眸，我竟有种错觉，好像有一束光突破了层层枷锁，照亮了我紧闭了多年的内心，我伸出手，阳光照到手上暖暖的，我不自觉地点点头，我，也想向那束光用力奔去啊……
后来有些事情我也记不太清了，但是记忆仍旧比较深的是在海滩上的那天……
那天我们一起出去旅游，来到了一个旅游胜地——黄金海岸，那里以怡人的风景、迷人的海风和金黄的沙滩而闻名。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大海，它广阔而又迷人，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碧蓝色，看不到尽头，天空的边缘也吻着海的边缘，天映衬着海，而海又倒映着天，一时间我竟无法分清海与天空，同时也在惊讶着，原来与大海相比，人类是这样的渺小，而所谓震撼，也就不过如此了吧。
我和苏皓凝在沙滩上痛痛快快地玩了一整天，苏皓凝穿的是一件白色的长裙，裙摆在海风的吹拂下微微摆动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满是笑意，弯成了月牙，那张小脸在白裙的衬托下更显得白皙，她赤着足，笑得开心极了，如银铃般动听的笑声回荡在我的耳边，乌黑笔直的长发在背后披散着，在沙滩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时间飞快地流逝，游客的数量也在慢慢减少，太阳渐渐下沉，夕阳懒懒地从天边洒过来，为一切都镀上了金色，而此时大海也平静了下来，一圈圈波纹漾开，海水清澈透明，照在夕阳之下竟也生出了些宁静的美感，毫无疑问，映衬在夕阳之下的大海是美的，美得不可方物……
我收回视线，看向了坐在身旁的苏皓凝。她正坐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石头下是金黄的沙滩，她一袭白裙勾勒出她优美的身形，白皙修长的双腿自然垂下，带着咸味的海风迎面吹来，吹乱了那头长发，发丝在风中微微凌乱，但却也为她添了些美感，此时的她在夕阳的映衬下竟是那样纯洁、神圣，就像……
一个天使。我想，她一定是不小心坠入凡间的小天使，不然怎么会这般可爱？
就在这时，她转头微笑着看着我，然后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叶以轩……你以后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吗？”当时我便愣住了，这个问题出乎我的意料，永远在一起吗……说实话，这个问题终究是有些唐突，我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见我久久没有回应，她又笑了，幽幽道，“算啦，是我太唐突了。”
后来我曾想，如果那时，可以毫不犹豫地回应一句“会的”，那么后面发生的事会不会改变呢？可惜啊，我再也回不去了，这件事终究成了我内心的痛。
再往后啊，就该说到那件事了。
真是不堪回首啊，令人心痛到不敢再去回忆，那是一段黑暗、煎熬的日子……
还记得那天是个雨天，天空被厚重的乌云笼罩，当时的我完全没想到会出那样的事。苏皓凝的一个同学给我打电话说苏皓凝突然晕过去了，我顿时心急如焚地赶到了医院，病床上的苏皓凝脸色苍白，失去了红润，脸上还被戴上了氧气罩，之后一个医生把苏皓凝的病情报告递给了我，我打开一看，那上面鲜红的四个大字深深地刺痛了我的眼。那个场景我至今还记忆犹新，无法忘怀。
肾癌晚期。
当时我只感觉天旋地转，事物在我面前变得模糊起来，我向后退了几步紧紧靠着门才稳住了身子，那四个字就像晴天霹雳一样，打碎了所有我对未来美好的憧憬。半晌，我回过神，接着便拽住了医生的衣领，嘶吼道，“不可能！前些天她还好好的，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一定是你们搞错了！”医生告诉我，这种病很大程度上是由遗传因素引起的，早期的时候患者没有注意所以才导致了病情的进一步加重。
嘶吼的声音下藏着我的颤抖与恐惧，我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或者说，我根本不愿意去面对它。明明一周前还在沙滩上活泼玩耍，为什么现在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脸色苍白，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这真的还是苏皓凝吗？我不禁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这时苏皓凝突然醒过来了，她向我看来，我偷偷在身后把病情报告攥紧，我不想让她现在就知道这些。“以轩，把它给我。”苏皓凝淡淡地开口了，声音中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好像生病的人是别人不是她一样。
“小凝，没什么大事，你好好休息就行。”我虚心地说道，我不得不向她撒谎，尽管这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以轩，把它给我吧，我自己的身体什么样我最清楚。”苏皓凝朝我伸出手，那纤细的五指透出了一股柔弱。而我仍在坚持着，摇了摇头，“小凝，这是为了你好！”
见问我无果，苏皓凝又把头转向了医生，她薄薄的双唇苍白着，声音中带着虚弱，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医生，告诉我。患者应当知道自身的情况。”医生犹豫了很久才对她说了真相，并示意我把病情报告给她。看见病情已经被揭露，我只好上前把报告递给了她。
看着报告，苏皓凝的眼眸中滑下了两行清泪，泪水顺着脸庞流下，滴落在衣服上。没有想象中的难以接受，也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的吼叫，苏皓凝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半晌，苏皓凝的眼眸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光彩，对我笑道，“以轩，这样反倒让我有了时间休息呢。”声音和平日并无不同，只是我却听出了那声音里的颤抖，我知道，她在强颜欢笑。
我便问医生还有多长时间，医生告诉我，最多只有三个月了。
三个月……
原本是如花似玉的年纪，拥有一片光明美好的未来，可是现在生命却进入了倒计时，不禁令人感到心痛和惋惜。
后来便是一系列的治疗来延续生命，其中一项便是血液透析。血液透析，通俗地讲，就是把全身血液替换成带有治疗成分的血液。透析很痛苦，但是苏皓凝却一声也没有出，只是脸色十分苍白，双唇也在颤抖着，显然在忍受剧烈的疼痛。由于透析的缘故，苏皓凝曾经引以为傲的长发正以惊人的速度掉落，有时甚至不用梳，只一碰便有大把头发掉落，终于，她无法再忍受了。
苏皓凝拉着我的手，眼眸中闪着泪光还带着些许希冀，几乎是哀求着说道，“以轩，让我回家吧，至少，我还能再看看我爱的地方……就让我这么走吧。”我当时不知哪里来的狠心，竟当面拒绝了她，说道，“不行，小凝，在医院就代表还有一丝希望，你一定可以好起来的。”谁知听完我这话后，她竟不出声了，从此她再也没提出要出院的要求，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曾经那个温暖积极如阳光的苏皓凝，眼眸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希望也从她眼中消失，曾经那双盛着万千星河的双眸，在此刻也黯淡了些许。我转过头，努力不让自己眼中的泪水流下来，我使劲咬咬牙，心想，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不能放弃。
苏皓凝长长的叹了口气，语气中夹杂了太多复杂的情感，她望着窗外，幽幽地说道，“看来，我连家都无法回了呢，不过，我哪里又有家呢……”当初我并没有明白最后这句话的意思，之后我才恍然大悟，但这已经成为了我的终身遗憾，至死，苏皓凝也没回过家。之后我常常想，若是当时我同意了，那么这一切就是不是会变得不同呢？
后来，苏皓凝变得听话多了，积极配合着治疗，可是我能察觉得到，她并不开心，我时常能从她的眼眸中看到孤寂与落寞。这一切的终结，还是来了……
由于没日没夜的照顾，我消瘦了很多，那天我正在苏皓凝的床边趴着，突然一阵动静把我从睡梦里拉了出来，只见苏皓凝正半坐着，艰难地喘息着，她轻声对我说道，“以轩，扶我下去看看。”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虚弱，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到，我连忙起身把她扶下了床。
她颤颤巍巍地走到窗前，窗外万里无云的天空和楼下熙熙攘攘、有说有笑的人们，还有那玻璃映出她的模样，都深深地刺痛了她，看到这些，她内心的情感再也抑制不住，她突然笑了，却又哭着，泪水在那一刻决了堤，她的肩膀不停地抖动着，“终其一生，满是遗憾啊，没有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没有去过游乐园痛快地玩过，最后的时光竟然只能在医院里被困着，真是遗憾啊，若是能重来……”笑容再一次绽开，只是却带了些绝望。我只能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她，试图缓解她不安的情绪。窗外阳光灿烂，带给人温暖与希望，可是透过窗子在这四周都是白色的冰冷房间里，却丝毫没有感受到暖意，反而，更冷了……
良久，苏皓凝转过头来，要求我把化妆品和那条淡紫色的裙子给她拿去，我不禁感到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了。只见她从包里拿出了一套假发戴在了头顶，然后坐在镜子前仔细地打扮起来。她拿出一支艳红色的口红在苍白的唇瓣上轻轻涂着，时不时还抿抿嘴，然后她又换上了那条裙子。不得不说，那副模样确实惊艳了我。
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双眸里焕发出一种异人的光彩，两片朱唇微启，皮肤泛着苍白，裙子露着肩膀，精致的锁骨上戴着一个小小的饰品，还有那一身的淡紫色长裙更是勾勒出她略显消瘦的身形，裙摆几乎拖到地上，漾出了一片清雅，仿佛，她又变成了那个风华灼灼、阳光积极的女孩，好像时时刻刻在散发着光芒，然而把这副样子与之前那副病态模样对比，我却止不住地心疼，疼痛在心口处散开，泪水也渐渐模糊了我的视线，在朦胧下，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夏日里挽着我的手的女孩，她笑着，回过头来，眼眸深深，长发在身后肆意地披散着，那双眼眸依旧是那么的熟悉，盛满了万千星河，她回眸一笑，百花皆失色，然而就是那惊鸿一瞥，却为我们的缘分奠定了基础……
“以轩？”苏皓凝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你还记得这件衣服是什么时候的吗？”她嘴角处带着恬淡的微笑，微笑里含着几丝甜蜜，仿佛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我当然记得……”话一出口，泪珠就从眼眶里滑落了。“以轩你哭什么呀，”她踮起脚拂去我脸上的泪水，仍在甜甜地笑着，“你可不许哭啊，我今天特意穿得这么好看可不是为了让你哭的！”
“我还记得，当时我就是穿着这身裙子和你初遇的，后来我们一起去了很多很多有意思的地方，我们去看过大海，去看过日出日落，在生命的最后回想起来，其实我这二十多年还是很有意义的，可还是有些遗憾，比如没有痛痛快快地去玩过游乐场，没有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说着说着，她也难以自制地哭了出来，泪水打花了精致的妆容。
“不会的不会的小凝，你不要瞎想，你一定会没事的……”我强忍着心痛，强颜欢笑，可泪水还是不由自主地流着。其实我们都心如明镜，苏皓凝剩下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别哭了，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那就是在我死后，”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把我能用的器官全部捐献出去。”我望着她，没有说话，因为我们之间不必多言便已心有灵犀。我流着泪点了头。
就在这时，苏皓凝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纤瘦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着，咳嗽的声音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她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小凝！”我用力抚着她的后背，可是她却没有再应答，我摊开她的双手，那手中鲜艳的红色狠狠地刺痛了我，红色在白皙的手掌中显得尤为突出。
“小凝！”我又叫了一声，可是无人应答，这次我是真的慌了。我一边抱着她，一边疯狂地按着病床旁的呼叫铃，一边大声地喊着她的名字，当时我真的好慌，一种宿命的感觉笼罩了我，那种小时候看着母亲去世无能为力的感觉仿佛又回来了……
医护人员匆忙赶到，给她采取了一系列的急救措施，只见戴着氧气罩的她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我呼喊着她，试图从死神手中夺回那一点点流逝的生命，最后苏皓凝被推进了手术室，进手术室的时候，她还穿着那身心爱的淡紫色长裙。我现在还记得那天她对我说的诗句，那是她名字的由来。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出自韦庄的《菩萨蛮》。
后来的事情就不必多说了吧，小凝……去世了，在那份器官捐献文件上签字的时候，我的手还在颤抖，因为我根本无法接受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的事实，那也是我第一次感到对于命运的无力感。
回顾这一切，除去那些欢乐，剩余的都是遗憾。我真的好后悔好后悔，当初在海边为什么没有答应，在游乐园的时候为什么因为工作而扔下她一人，而又为什么在生命的尽头还要把她困在医院，去追寻那可笑的生的希望……如果，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一定不会再辜负她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