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道士
清溪观在半山腰,三间瓦房,一棵歪脖子松。
谭忠坐在松树底下给两个小道士讲故事,膝上搭着一柄拂尘,讲的是一只猴子大闹天宫,偷吃仙桃,踢翻丹炉,十万天兵拿他不住。
两个小道士蹲在地上,嘴都合不拢。
“后来呢?”
“后来如来佛祖把他压在山底下,五百年。”
“五百年!”小道士拍了一下大腿,“那他怎么出来的?”
“有个和尚路过,揭了封条。”
“和尚?”另一个小道士皱鼻子,“和尚管得了佛祖的封条?”
谭忠拂尘轻甩了一下,慢悠悠道:“关了五百年,不给个出路,那关他干嘛?直接打死不就完了。”
小道士没听懂,挠了挠头,谭忠也不解释,拂尘搭回膝上,嘴角带着点笑。
他穿越到这座道观,刚好一个月。
至于他是谁,他也不大清楚,身上只有一块玉佩,刻着“谭忠”两个字,道观里的人便拿这两个字当他的名,喊了十几年。
老道长说他三四岁时被一个游方道士带上山,那道士留下孩子便走了,再没回来。
谭忠问自己爹娘是谁,老道长翻了个白眼:“贫道又不是你爹,问贫道做甚。”
爹娘是谁,他不急,急也没用,三四岁上山的孩子能记住什么。
他真正在乎的,是蹲茅房那天从隔壁小道士嘴里听到的两个字。
永乐。
他差点从茅坑上站起来。
永乐,这个年号他太熟了,在脑子里把它翻了几遍,越翻越踏实,没有大规模战乱,没有遍地瘟疫,皇帝精力旺盛,天下勉强太平,起码不用担心睡着睡着被人拉去砍头。
他把拂尘往臂弯一搭,决定先躺一阵再说,就这么躺了一个月,山上空气好,粥虽寡淡,饿不死人。
这种日子被打断,是在这天下午。
谭忠正跟老道长下棋,老道长执黑,他执白,黑子满盘开花,白子被围得只剩角上一口气。
这老道长下棋有个毛病,赢了不吭声,等你快翻盘了才开口:“要不要悔一步?”
你要真悔了,他嘿嘿一笑,下一手直接堵死你,上过两回当之后,谭忠打死不悔棋。
山门外忽然有了动静,脚步又重又急,不是一个人,像是三四个,还夹着马蹄敲在石板上的急响。
老道长抬头朝山门口瞅了一眼,谭忠也停了手里的棋子。
山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哐的一声响,两个小道士吓了一跳。
进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满脸风尘,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腰间挎着刀,左手拎着包袱,右手牵着一匹马。
那马浑身是汗,肋骨一鼓一鼓地喘着,一看就是跑了不知多少天的路。
这人站在山门口,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谭忠身上。
他盯着谭忠的脸看了三息,嘴唇哆嗦了一下,鼻翼抽了两抽,一双虎目忽然涨得通红。
包袱往地上一砸。
马缰绳一甩。
噗通跪在地上。
这一跪极重,膝盖砸在青砖上砰的一声闷响,山门外跟来的几个汉子也齐刷刷跪了一地,连那匹马都被这阵势唬得往后退了两步。
“小官人!”
声如洪钟,山里头的鸟扑棱棱飞了一片,谭忠手里的拂尘停住了。
小官人?
他在道观住了十四年,在这个身体里住了一个月,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管他叫小官人。
“施主……”
他刚开了个头,那人已经膝行了两步过来,一把抓住谭忠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抬起脸来,满脸的灰尘被眼泪冲出两道白印子,嘴巴咧着,半哭半笑,五官全挤在一块儿,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小官人!小的薛虎!老伯爷谭渊的……副将!您……您还活着!”
一句话说三顿,每一顿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拽出来的,最后两个字尤其重,像是蓄了十四年的力气全砸在“活着”上头。
谭忠被他攥着手腕,挣了一下没挣动,低头一看,这汉子的手跟铁钳似的,五根指头箍在玉佩旁边,青筋都鼓出来了。
谭渊。
战死沙场,儿子年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玉佩。
谭忠。
再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中年汉子。
“你怎么认得我?”
薛虎使劲擦了一把脸,擦完更花了,像是在泥地里打过一滚,鼻涕和泥灰糊在一起,看不出哪块是脸哪块是路,那匹马凑过来舔了他一口,他也没空理。
他往怀里摸了摸,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十根指头都在抖,可托得极稳,像托着一条命似的。
是一幅画。
绢帛已经磨得起毛了,边角卷着,颜色也泛了黄,画上是个年轻男子,眉眼锐利,穿着甲胄,腰间佩刀。
“老伯爷二十岁时的画像。”薛虎声音哑得像锯木头,“您跟这画上一模一样。”
谭忠把画像拿过来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一下薛虎。
“光凭一张画?”
薛虎摇头,从包袱里翻出一个油布包,抖开,里头是一沓纸,最上面一张写满了蝇头小楷。
“永乐二年,老伯爷殁了,那年小官人才三岁,小的带着小官人从北边往南走,路过宿州的时候遇上了匪乱,人挤散了。”
谭忠拂尘在膝上点了一下,没插嘴。
薛虎的手还在抖,可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字句条理分明,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万遍。
“小的在宿州找了两年,没找到,后来查到一个游方道士在那年收了个小孩,往西边山里去了。”
他咬了一下牙。
“小的便从宿州往西追,一个道观一个道观地问。”
谭忠看了他一眼。
“追了多久?”
“十四年。”薛虎的声音哑了一下,“七百多个道观。”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连那匹马都不喘了。
“三个月前追到这附近,听人说清溪观有个年轻道士,十七八岁,不是本地人,小的便来了。”
他抬头看着谭忠,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
“小官人腕上那块玉佩,是老伯爷的随身之物,背面刻着‘忠’字,是老伯爷亲手刻的。”
谭忠翻了一下玉佩。
背面果然有个“忠”字,刀法粗粝,不像匠人的手笔,倒像是拿刀的人随手刻的。
七百多个道观,十四年,长相、年纪、玉佩、游方道士的路线,全对上了。
薛虎像是看出他信了七八分,赶紧又磕了一个头:“老伯爷是靖难功臣,封新宁伯,世袭罔替,小官人是老伯爷唯一的骨血。”
新宁伯。
伯爵。
他在道观里喝了十四年的粥。
伯爵和道士,这两个选项搁在面前,就算拿脚投票也知道该选哪个。
谭忠站起来,拂尘往臂弯一搭,低头看了薛虎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树梢上的日头,左手在袖子里掐了两下指节。
“贫道算过了,近日宜南行。”
薛虎的哭腔卡在喉咙里,他抬头看着谭忠,满脸泥泪还没干,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贫……贫道?”
“嗯。”谭忠拂尘甩了一下,“近日南方有贵人相迎,宜启程,你起来吧。”
薛虎膝行的姿势僵在那里,他的脑子显然没跟上,眼珠子转了两转,从谭忠脸上扫到拂尘上,又从拂尘上扫回谭忠脸上。
谭忠不说话,拂尘搭在膝上,一副高人不解释的做派。
薛虎忽然吸了一下鼻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匹马,又抬头看了一眼谭忠。
“小官人……方才怎么知道小的是从南边来的?”
谭忠没答。
他确实没说过薛虎从南边来,他说的是“宜南行”,去南边,但薛虎这一问,倒叫他心里一动——这人是从南京来找他的,方向确实是南。
拂尘轻轻甩了一下。
“你那匹马,跑了至少三天。”
薛虎浑身一震,回头看了一眼那匹马,马还在喘,肋骨鼓着,蹄铁磨得发亮——三天,从南京快马到清溪观,正好三天,他自己都没跟任何人提过赶了多少天路,这小官人只瞥了一眼那匹马就算出来了。
“小官人连这都……”
薛虎的声音断在喉咙口,他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谭忠心里也有点虚——他不是真算出来的,一匹马跑得肋骨都凸出来,三天是随口一猜,但这会儿薛虎的表情告诉他,蒙对了。
他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拂尘搭回臂弯。
薛虎跪在地上,眼神一层一层地变,先是震惊,像被一棒子敲在天灵盖上,接着变成敬畏,后背微微弓了下去,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敢再问。
“小官人……您在山上这些年……得道了?”
谭忠没接这话,走到棋盘旁边,看了一眼满盘的黑子,把手里那枚白子轻轻搁回棋盒。
薛虎也顾不上追问了,膝行两步,又磕了一个头。
“小官人,新宁伯的爵位,自打老伯爷殁了就一直空着,朝廷催过好几回了,再不回南京办袭爵的手续……”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骤然大了三分。
“爵位就没了!”
两个小道士吓得一哆嗦,抱在一起缩到松树后头去了,松树上的松子都被这一嗓子震落了两颗。
谭忠看着薛虎。
这个汉子的样子实在有些可怖,跪在地上,满脸泥泪,腰间的刀在日头底下反着光,一双眼睛红得像要吃人,可说出来的话是“小官人,爵位没了”,声调委屈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
杀人的气势,撒娇的台词。
谭忠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还剩多少时日?”
“年底之前必须递折子!”薛虎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截,“南京那边小的都打点好了,都督府的保勘文书、吏部验封司的手续、该走的门路,全走通了,就差小官人您本人回去!”
他办起事来,哭腔说收就收,嘴上还挂着泪,脑子里已经在排日程了。
十四年,找人。
找到人了,袭爵。
这人脑子里大概只有这两件事,上一件办完了,下一件无缝接上。
伯爵的俸禄谭忠记不清楚,但再怎么着也比道观的粥强,有宅子住,有下人使唤,不用自己劈柴烧水。
何况永乐十四年的南京,六朝古都,秦淮河畔,他在山上喝了一个月的粥,脑子里全是红烧肉的影子。
方才那句“宜南行”是顺嘴装的,可这会儿听完,他觉得自己装对了,转头看了一眼棋盘,白子还在角上苟着,这棋没法下了。
“道长,这盘算你赢。”
老道长一直坐在旁边看热闹,手里捏着那枚黑子,从头到尾没吭一声,中间薛虎磕头那下太重,震得棋盘上跳了两颗子,老道长伸手按住,继续看,这会儿听见“算你赢”三个字,眼皮才抬了一下。
“不是算我赢,是本来就是我赢。”
“行,您赢。”
老道长把黑子扔回棋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就俩字,不劝,不问,不留,谭忠看了他一眼。
这个老头收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十四年,吃他的粥,住他的房,下他的棋,现在有人来接了,他跟赶人似的。
“道长,好歹十四年……”
“十四年的粥,你算算多少钱?”老道长眼睛一瞪,“贫道没跟你要饭钱就不错了,你还想赖着不走?”
谭忠愣了一下。
旁边薛虎已经站起来了,瞪着老道长,手都摸到了腰间刀柄上,以为这老头要讹小官人。
老道长根本没看薛虎,对着谭忠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走走走,你那屋贫道还要腾出来晒药材。”
谭忠这才笑了一下。
这老头就这德行,养了十四年,嘴上一句好话没有,你跟他说谢谢他跟你算饭钱,你跟他说舍不得他嫌你占地方。
“道长。”
“嗯?”
“松子今年结得好,我走之前替你打两筐。”
老道长难得没还嘴,把棋盒盖上,慢悠悠站起来,往屋里走了,走了两步,头也没回,扔了一句:
“三筐。”
………………
第二天一早,谭忠换了薛虎带来的衣裳,靛蓝棉布直裰,玉色腰带,一双新靴,拂尘没放下,搭在臂弯里,道袍叠好搁在床头。
临走时两个小道士拉着他袖子不撒手。
“谭师兄你走了谁给我们讲故事?”
“回头讲完猴子的。”谭忠摸了摸小道士的脑袋。
小道士攥着他的袖角,鼻子一酸,硬忍住没哭。
薛虎在山门外候着,马喂了草料,精神了些,那几个汉子把行李收拾齐整,就等谭忠出来。
谭忠走到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清溪观,三间瓦房,一棵歪脖子松。
转过身来,拂尘一甩。
“走。”
薛虎牵马跟在旁边,嘴巴咧到耳根子,脚步比昨天轻了十斤,整个人像是卸了一副担子,可他时不时偷瞄一眼谭忠手里的拂尘,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敬畏。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薛虎终于忍不住了。
“小官人,您方才说南方有贵人相迎,那贵人……是谁?”
谭忠脚步顿了一下。
贵人是谁,他哪知道,这话是顺嘴编的。
拂尘甩了一下。
“天机不可泄露。”
薛虎浑身一震,不敢再问了,他牵马的手换了个握法,走路的姿势从“跟着小官人走”变成了“护着小官人走”。
小官人在道观十四年,不是白待的。
谭忠走在前头,风从山上吹下来,直裰被灌了满怀。
得,坑是自己挖的,含着泪也得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