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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度冬

共 12 章

度冬 - 雾漫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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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她开始委屈,这么多天,学校里议论的人很多。有骂余野的,也有笑她傻的。可是除却路择安,就没有人来关心她的感受。

原来那些楼道里见到打个招呼的高一同学,统统对她避之不及。老师私下里议论纷纷,拿她做反例。看上周哲的普通女生,不敢与余野相较,也都拿她开刀。一时间他们的故事成了笑柄。

可江雨绵又做错了什么,不过是无比认真的喜欢上周哲。

想着,鼻尖忍不住泛酸。这时跑步的音乐停了,楼道里鱼贯而入,一片嘈杂。班里开始进人,不约而同地先瞟一眼林霏。

她们握着彼此的手,江雨绵不想让她不自在,更不想让林霏受她影响,低声道:“回去吧。”

林霏手上力气没有松下来,江雨绵抬眼,透过薄薄的银框眼镜,看见她神色未变。她说:“学姐,不要有什么顾虑,我陪着你。”

江雨绵笑了:“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林霏乖巧地点头:“在医院。”

江雨绵思忖着:“你去看过江唯啊,这么说你们关系很好。”

林霏露出小虎牙,语调轻快:“对呀,同桌当然玩的好啦。”

可巧这时路择安站在了座位边,他只穿了件短袖,左臂夹着篮球,额上有汗,但身上还是散着淡淡的香皂味。

林霏很机灵,迅速站起身,绕到江雨绵的一侧,眨巴着眼睛,凑到她耳边:“学姐,他坐这里?不赖嘛。”

显然这话让路择安听见了,他嘴角微扬,并不急着坐下,把球扔到座位底下,声音不轻不重:“挺有眼力见儿。”

江雨绵把他看在眼里,此刻忍俊不禁,鼻尖挤出一丝气声,有意挫挫他的锐气。

路择安拉开凳子,顺势坐进去,回视她,语气里勾起笑意:“怎么?不爱给我当同桌?”

“嘁,你挨着我才是三生有幸。”江雨绵回击。

林霏在一旁乐不可支:“学长,你叫路择安吗?”

江雨绵心惊:“你怎么知道?”

林霏歪头想了想,不敢再提传闻:“我们入学的时候,他作过优秀学生代表讲话。而且,他也是学生会的呀。”

江雨绵看着路择安吊儿郎当的样,脱口而出:“你这么厉害?”

“才知道?”

江雨绵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说,撇撇嘴,想着法泼他冷水,两人又拌了几句嘴。这时候上课铃打响,林霏答应中午过来找她。

四周沉寂下来,江雨绵才又感受到小腹传来痛感,她弓着腰,脸伏在课桌上,双手环住小腹。

老师都对江雨绵上课睡觉见怪不怪了,也不理她,就这么静静过去十多分钟。

肩上忽然被戳了一下,她没转过去。又一下,过了会,再一下。她不耐烦了,直起腰拿气声对他:“赵洁早放弃我了,你这个班长也省省心。”

路择安脸上找不到开玩笑的痕迹,他发气声时音色也是清脆好听的:“我督着你从不为任何人。”

江雨绵刚醒,揉了揉眼睛,有点迷糊:“你说什么?”

路择安眸中有亮光,高挺的鼻梁立在面中,下颌线条流畅整齐,喉结突出尤为明显。

“我希望你好,别放弃自己。你要考个好大学,这样才有前途和未来。”

江雨绵呆滞地点头。此情此景,迎着少年无比认真的脸,她身体里的一切疼痛都被剥离了,她似乎被控制了,只想得到点头。没人提醒她该做什么,无论是老师还是父母。她成为被遗弃的船只,迷失了航线,飘摇于茫茫大海。

很久以后,江雨绵对高中时期作回忆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路择安是她的灯塔。

温城一中的食堂分成两层,高一在一层,高二在二层。每层都有教导主任再查,不准串年级。

江雨绵也不知道林霏是怎么混进高二的,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浅蓝条纹的高一校服。大抵是她脑子里机灵,脸上又满是真诚,跟老师们打好了关系。

林霏一眼就认出了江雨绵,她确实好认,一个人孤零零的坐靠窗的位置,露出的皮肤都白得发光。隔过几行,就看到余野,身上没套着校服。

林霏从她身边经过,余野目光躲也不躲,直勾勾盯着她,自下而上,神色锐利。林霏也毫不示弱,唇角微微翘起,看着她,直至她从余光里消失。

江雨绵正低着头,专心地搅合着一碗牛肉面,她这两天食欲不怎么好。

对面的座位被拉开,映入一张带笑的面颊,江雨绵心中有点惊喜:“你没吃饭吗?”

林霏摇了摇头,从袖口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瓶,递到她眼前:“这是布洛芬,我痛经就吃这个,很管用的。”

江雨绵接过来,拿在手中端详,忽然意识到:“为了给我买这个没赶上盛饭?”

林霏露出左右对称的小虎牙:“没有,我不饿。”

话音还未落,腔肠间就传来一声呜咽。林霏瞬间涨红了脸,解释着:“我减肥。”

江雨绵两颊浮出笑意,心下夸她可爱:“你这么瘦,瞎减什么肥。”

林霏生怕肚子再叫下去,有点不好意思的抿抿嘴:“嗯……那我吃一点?”

江雨绵把药放下,碗推到她跟前:“没动过。”

对面的小姑娘眼里亮晶晶的,端着面碗,朝圣似的仰望她:“学姐,你人真好。”

江雨绵被逗笑了:“一点吃的就把你收买了。”

她俯着身,一边吸溜面条,一边模糊地夸好吃,看起来是饿极了。江雨绵趁她不注意悄悄拿手机按了两张。

她抬起头时,面碗已经见了底,她舔舔嘴唇,笑呵呵地冲着江雨绵:“我以后叫你姐姐好吗?”

“好。”

“那我每天都能来找你吗?”

“好呀,如果你能进的来。”

林霏眨眨眼:“我就说来找我亲姐。”

窗外又响起篮球场男生呼喊的声音,她想起上一次与她对坐的还是余野,不禁有点怅然。她目光放远,余野已经离开刚才的座位。

“姐,记得吃药啊!”林霏把她思绪拉回。

江雨绵点头,晃了晃药瓶,里面哗啦哗啦的响:“小饿鬼牺牲一顿饭换来的,我肯定不能忘。”

后来林霏真的每天都来,还拉着她一块绕着操场遛弯。

林霏时常拿她和路择安打趣,江雨绵便把她和江唯说到一块,以作回击。

两人坐在操场的绿草坪上,林霏忽然很认真的开口:“江唯什么时候来上课啊?”

“下学期吧,他腿伤的挺严重。”江雨绵望着路择安运球的背影,有点心不在焉。

“他是怎么伤的。”

林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发沉,与以往不同,江雨绵心思收回来一些。她认真想了想,这么久以来,他俩交流甚少,她甚至没亲口问过他,只隐约记得宋香兰的说辞。

“是从天桥上滚下去的,不过台阶不算高。”

“姐姐,你当时在场吗?”

江雨绵莫名心虚,不敢与她对望,想办法岔开话题。可是没有笑意的玩笑听上去像极了质问:“你怎么那么关心他?”

“噢,”林霏似乎觉出自己语气太急,笑着圆场,“真的是。”

二人冲着球场沉默一阵。年末,天气骤冷,视球如命的男生最讨厌冬天。室内球馆不开,只能在外面挨冻。路择安的秋季校服外套之外没有套羽绒衣物,袖管卷起一截,篮球在他修长的五指间掉落弹起,尽在掌控之内。

阳光很薄,淡淡为他渡上一层光晕,江雨绵一时间竟出了神。她想起上次在食堂时候的事。

那天二楼似乎比平常拥挤,一片凌乱嘈杂。有不锈钢托盘与餐勺之间的触碰,有拉椅子时与大理石地板的摩擦,有同学互相招呼的喊声。

江雨绵在这片嘈杂中双手紧握汤斗,从大桶往桌上的小碗里倒汤。正当她刚舀完一斗,要放下手臂时,手指间忽然传来一股暖意。

她猛然抬头。对方眉如墨画,毛流感分明,双眼刚好映入光泽,亮亮的。唇瓣微微张开,似乎也有些失措。

望着少年不知所措的表情,她脸上渐渐攀上绯红,后退一步,松了手,第一次面对他心跳得有些迅速。而他也缩回手,二人仍是四目相对。

明明拉过的,可她那时处于游离状态。偏偏此刻想起,面颊止不住地发烫。

她脑子很乱,一时间说话打结:“啊、你也乘汤?”

说完她立即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不是废话吗。她浑身都起火,脸已经红透了,这时转身想走,听见路择安的笑声。

回过头,他已经端着汤碗走远了。留江雨绵暗暗和自己置气。

回过神来,林霏已经是望着她一脸贼兮兮的样子。

“姐,你盯着人家看得够久的呀,想什么呢?”

江雨绵瞪她:“我看谁了?”

林霏歪着头笑:“就知道你不承认。”

江雨绵不语,过了会,手腕上忽然多出一道冰凉的触感。她往手上看,是一条彩色珠子串的手链。

“你真有闲工夫。”

林霏晃晃自己的手腕,是条一模一样的:“这是姐妹之间的小浪漫,你懂不懂呀。”

江雨绵心中含满暖意,嘴上还是不饶人:“嘁,这有什么浪漫的。”

第10章 10

圣诞节紧接着新年,温城早早热闹起来,大街小巷都充盈着节日欢庆的氛围。大商厦里摆着装点齐全的圣诞树,窗上印了白色雪花、麋鹿和红帽子的圣诞老人。小巷里商铺一家挨着一家,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味交织在一起,冒着白气,烘托出暖意。

从街上穿过去,心里像卸下一层外壳。江雨绵本就是个极其细腻的人,日出日落在她眼中色彩更加鲜明。她也总能注意到别人忽视的美好,这十六年来,她时刻在生活的缝隙里找寻,收获了无数别人理解不了的幸福。

一进班,她就看见杨浩背对着她,坐在路择安桌上。路择安重心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支着桌子,嘴角微微上扬。

江雨绵慢悠悠的走近,看出杨浩没有要走的意思,看来说的不是什么她听不得话,于是如常把包挂到桌子侧面,随便掏出一本书摊在桌上。

杨浩似乎这才注意到江雨绵,有点别扭的推了把路择安,低声道:“你问问她。”

路择安无奈,从她眼前把书挪走。江雨绵只好坐直了身子看着他,听他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你认不认识陈君怡?”

她脑子转了一下,这名字很熟。她好像见过,是个长相很精致的女生,与他们同年。但毕竟不算认识,江雨绵摇了摇头。

杨浩呼了口气。他长着一头发棕的自然卷,五官和谐,属于耐看的类型,加上性格阳光,倒也不少女孩追。但是把他和陈君怡一比,还是差出很多。

“怎么了,喜欢人家?”江雨绵偏头望向杨浩。

杨浩笑着:“马上就成了,直接说是不是太突兀?”

江雨绵想了想:“你可以找个机会试探一下。”

杨浩挺一根筋的:“怎么试探?你俩帮我想想。”

路择安在一边胡乱翻着她的英语课本,也不抬眼,猛然插话进来:“跟她说手冷。”

“嗯?”杨浩不解。

“她牵了就是答应,装不知道就是不答应。”

他答的坦然,江雨绵却笑起来,卧蚕痕迹明显的浮现出来,苹果肌上一片红润。笑了许久,气喘匀了,她才开口:“你怎么把他教的像个小女孩。”

杨浩听完也笑了,又听江雨绵打趣路择安:“哦——我知道了,肯定是小女生这么跟你撒过娇吧。”

她一面说一面笑,整个人被笼罩在晨光之中,一片灿烂明媚。

路择安绷着脸与她对视,表情有些隐忍,耳根微微染上红晕。江雨绵第一次知道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生还能这么可爱,脸上扬起更浓的笑意。

路择安忍无可忍,把书卷成圆筒往她脑袋上轻轻扣了扣。江雨绵装腔作势地捂着头俯身,看着他把书摊开在面前:“看看,一个笔记都没有。”

江雨绵撇撇嘴,硬扯着:“都没讲这页。”

这会换作杨浩笑了:“大小姐,你真是一点也没听。”

三个人一阵说笑,教室里冷清逐渐褪去,人越来越多,这时林霏忽然从前门露出半颗脑袋。

“姐,快出来!”

江雨绵应声随她来到门口,见她穿着一身粉嫩嫩的毛呢大衣,背后背着个浅蓝色双肩包,拉锁上有个毛球挂饰。

“你还没回过班?要打铃了。”

“没关系,”林霏笑着往口袋里掏了一把,拿出条巧克力来,往她手里塞,“这个牌子出新味道了,拿给你尝尝。”

不等江雨绵接话,她已经脚步轻盈地登上几级台阶:“姐,我中午再找你!”

她望着那抹背影,细数和周哲分开以后的日子。她常在梦里遇见他,每次醒来都要把他和余野在那暖光房间里透出的身影再回想一遍,想得她心痛。

如果他有一刻是真心爱她的,也就罢了,偏偏没有。她被利用,感情被践踏。

江雨绵在暗处反复地感伤哭泣。夜幕降临时,往往耳朵里听着《再见》,眼角湿润。

她想,若是没有这几个朋友,她真的要垮了。她也许会把泪流干,然后倒在那个满是寒意的家里。

这几天气温越来越低,江雨绵开始在校服外套上一层羽绒服,白色的外套鼓鼓囊囊,路择安总笑她裹得像企鹅。

江雨绵懒得理,但在学习上终究不能不听他的,她开始写作业和预习,试图这样填补自己的生活。

可终究还是不同,周哲她能躲,余野却是绕不开的结。

那天她朝她走过来,步子迈的很开很稳,似乎已是斟酌许久的。她一如既往把马尾束在头顶,发梢微卷。眉眼间如点上碎钻,闪闪发光,唇上是热烈的鲜红。肤白如雪,脸庞玲珑小巧。

她一身咖啡与奶白的格子棒球衫,收脚的校服裤,高腰皮靴。靴子上有银色柳丁,与耳朵上相呼应。

她双手抄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她身边,气势很像要与她宣战,开口却是语气极轻的“对不起”。

江雨绵哑然,望着她美得张狂热烈的脸,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

她想起余野和母亲吵完架以后惨白如纸的面容,那时她就趴在她肩头,颤声呼吸着。她拍她的肩背,引导她一点点敞开心扉,倾吐心事。她那时就觉得,她们如此相似,遇见的太晚了。

余野眼里似乎也在闪烁,二人伫立良久,江雨绵心越来越痛,像刀刃越戳越深。

直至她无法忍受,拿起杯子佯装接水,与她擦肩而过。

白色的保温杯上画着一只小鸭子,她站在饮水机前,盯着那个图案看了许久,眼泪自眼眶中滑落。她想起周哲包上的钥匙扣,塑料的小鸭子很旧了,身上起了层黄色的毛边,眼睛处只剩两个小坑,黑油彩掉得看不见了。

那时她没多想,只当他恋旧。后来才知道,那是余野小时候随手塞给他的,他视若珍宝般带着身上。

她无数次回想,自己似乎误会了很多,比如他总说有个很爱的人,并不是指她。

她的状态时好时坏,白天还能尽量不往上面想,但一入夜泪水就止不住。她似乎掉进什么深渊,很冷、很害怕。她确实天生脆弱爱哭,但如今这般事事回想起一个人,流泪流到麻木,还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