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其实参加虞汀生日宴的人不多，两桌就坐满了，但这对于常年旅居国外的虞汀来说还是过于热闹了，特别是一些长辈，不仅换着花样跟他喝酒，还三句离不开“结婚”二字，有时候伏棠看到了会过来劝一劝，但大部分时候虞汀只得被迫溺于这浓烈的亲情里，红着脸笑着说一切看缘分。
酒过三巡，梨木雕花窗外黑得透彻，亲戚们也在各自谈论感兴趣的话题，虞汀终于得了空，他喝得有些晕、浑身也热，便跟伏棠说了声，去外面的庭院透透气。
南园宾馆宴会区有一片很大的中式园林庭院，这边靠沧浪和拙政那边也近，整片天地透着古色古香的沉奢。曲径通幽，虞汀顺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走到人影稀少的庭院角落，找了个石凳坐下。
月明星稀，虞汀安静地坐在这里，醒酒醒了十几分钟，整个人被冰凉而清新的空气覆盖，终于洗去一身的热气和晕乎。休息完毕后虞汀起身往回走，却在刚走了两步突然听到有脚步声往这边来，还有女孩子的娇嗔：“我刚刚喝了好多酒噢……”
虞汀听到脚步声加快，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打算找条更隐蔽的路出去，别打扰月下有情人私会的兴致。
只是虞汀不小心走了条死路，那路直直通向一方池子，那对情侣似乎已经站到了自己刚刚在的石凳边，他们之间只隔着几簇文竹，虞汀闭了闭眼，早知道刚刚不那么贴心了。
虞汀只能站在池子边看明月下被喂得圆滚滚的锦鲤。
情侣间是女孩子一直在说话，男生声音很低，时不时“嗯”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我也不想跟我那些同学吃饭，但他们非要见见你，就这一次嘛，你别生气了。”女孩子声音柔柔地撒娇。
一阵风挂过，文竹被刮得轻微晃动，虞汀出来时只穿了件毛衣，此时免不了打了个寒噤。那对情侣好像也没有在这里做出格的事，要不我出去吧。虞汀被冻得不行，想着。
“那我先回去？你在这儿透会儿气？”女孩跟男生商量。
“好。”男生回答她。
高跟鞋的声音缓缓远离这片区域，虞汀有些恍惚，他拧了下眉，清空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打算走出去，不知道这人要在这儿透多久的气，他实在是太冷了。
虞汀低着头从池边往外走，很快便走过那片文竹，他能感觉到那个男生正长在不远处，似乎正靠着墙抽烟，虞汀没往那边看，只快速原路返回。
走到石凳的时候虞汀突然听到一声低咳，然后是一声冷静而深沉的：“哥。”
虞汀浑身上下的神经像被拉到最紧，但他只顿了一下，依旧低头朝前走，直到那人喊了他的名字：“虞汀。”
虞汀脚步停止，他还未走过这片区域那扇圆形小拱门，依然远离着人声喧嚣，当此时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好像一动都动不了。
“回来了？”伏延走到虞汀面前，他身着一身得体的西装，指尖有一根未燃尽的烟。
虞汀抬起头，他努力勾了勾唇，然后“嗯”了一声。
伏延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大人了，他看着虞汀的眼神隔着一层客套的疏离、他已经能把正装游刃有余地穿好。
“我跟女朋友来这里聚餐，好巧。”伏延浅笑，他盯着虞汀，目光成熟而礼貌。
虞汀点点头：“嗯，我爸妈在这里给我过生日，我出来透气的，先回去了，下次有机会聚。”
在得到伏延自然到极致的反应后，虞汀手心终于不再出汗，他的客套有过之而无不及，和伏延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这里。
像是点头之交的两个故交，互相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透着适可而止的生疏和客气，太好不过了。
回到宴会厅后，虞汀穿好羽绒服，在位置上坐了很久，他试想过两人再见面的很多很多种模样，唯独少了今天这样，普通而云淡风轻的见面。
好像伏延比他都要成熟、都要会化解那些不应该出现的尴尬了。
离开南园宾馆的时候是虞汀开的车，他这几年拿了好几本驾照，回了国内也换了本，以前娇气不想开车，后来才发现会开车方便多了。
“汀汀，今天小延也在这里吃饭的。”后座，伏棠突然说。
虞汀面色不变地打转向灯：“嗯，我看到他了，长大了。”
“是啊，小延这几年长得很快，毕业就一直在公司里，听说你舅舅很多业务都已经交到他手上了。”伏棠感慨。
“他本来就很优秀。”虞汀陪着母亲拉家常，像个最平常不过的哥哥。
“汀汀，可以找个伴儿了，小延都有女朋友了。”伏棠的话题转得很快，但虞汀几乎瞬间捕捉到了母亲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看向后视镜，母亲也在看他，满眼的慈祥。
几乎在刹那间，虞汀觉得母亲知道了。
“好。”沉默了许久，虞汀回答伏棠：“这次回来我就不出去了。”
“嗯，乖囝囝。”伏棠嗓子有些哽咽，她垂下眼，盖住眸中对儿子的心疼和水意。
这天晚上虞汀失眠了，他觉得一切都特别好，所有的事情都回归正常，只是自己还有点不适应，他很久没有在国内长住了，有时候别人凑在一起聊天，他总是会突然惊醒甚至觉得神奇，这些话我听得懂。
青色的天光渐渐占据黑夜，虞汀也缓缓进入了梦乡。
既然回来了，虞汀便也把这件事都告知了朋友们，他要去南京住一阵，见见那些老朋友，顺便再想想未来做些什么。
年后，虞汀便开着车从苏州到南京，他没回南京的房子，而是在介子园订了房间，他现在偏爱中式的一切酒店，这样一醒来，就算神志不清，也能知道自己已经回国了。
到了南京后的一个星期虞汀几乎每天都在饭局上，他大部分时候就是听朋友们说，再接受一阵他们的抱怨和责备。
“诶，我记得最深的是你那弟弟，真的是豪门高富帅啊……”一位女性朋友忍不住回忆：“回来之后你们见过没？”
虞汀点点头：“不过以后应该会越走越远了，他要忙事业的。”
“诶，好馋啊我，之前我还在新闻上看过他几次的，那范儿太正了。”女性朋友依然在畅想。
虞汀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一群人又邀请他去酒吧，没想到走了这么久，Future还开着，但作为虚岁已经迈进3字头的虞汀，实在是没办法跟这群在国内依然天天蹦迪的人比，他开了台付了钱，便只坐在沙发上不进舞池。
他甚至觉得自己和这里已经格格不入，坐在沙发上看着灯红酒绿的那些瞬间，虞汀想起了叶君、想起了日本那一大群旅游摄影师、响起了某天凌晨和美国朋友开着车去看日出结果遇到龙卷风，想着想着虞汀的眼睛突然湿了。
眼前的每一个人都在享受着酒精带给他们的快乐，虞汀低下头，他说自己要去洗手间。
Future外的豪车比起过去有过之而无不及，虞汀漫无目的地走在拉萨路上，然后拐到了广州路，广州路上有些樱花树已经盛开，路上有三三两两深夜步行的人，大部分是情侣，有喝醉了的、也有单纯在压马路的。
虞汀进了一家罗森，买了一瓶矿泉水，坐在便利店里看回日本的机票。
第37章
看完机票后虞汀没回Future，他打了车回了介子园，凌晨三点的老门东早就没有白日里的喧嚣，像流淌在岁月长河中的江南，无声、古朴。
虞汀觉得自己不太好，哪里都不太好。他觉得自己没有喝太多酒，但还是很晕很晕。
进了介子园后他循着记忆去找自己订的房间，亭台楼阁在自己眼中慢慢成为虚影，他不知道自己在流眼泪，只在某个走廊里一头撞到人时突然反应过来，他仓皇地抬起头，“抱歉”两字在看到人脸时突然没能说出来。
虞汀觉得自己要么就是喝多产生幻觉了、要么就是在做梦，哪能这么巧，凌晨三四点，自己在一家南京的酒店走廊里，撞到了伏延。
所以虞汀没动，他一直盯着伏延看，他看他和自己记忆里有什么不同，虞汀想闭着眼睛回想一下，眼睛一闭，突然就不想睁开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虞汀便不知道了，他只知道自己还是在订的那个房间里醒来，额头上贴着一块冰毛巾，好像刚换过。
原来是发烧了，所以会产生幻觉，虞汀想。
“你们先回上海，我有点事，嗯。”外间，有压低声音的男声，虞汀皱了皱眉朝外看去，隔着错落的玻璃和陈设，他只能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轮廓。
不知是不是那人感觉到了虞汀的视线，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便起身朝里面走来，虞汀连忙闭上了眼睛。
“哥？”伏延轻声喊。
虞汀缓缓睁开眼睛，眼眶因为高烧还发着红，他看着站在床前的伏延，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别说话了，晚上烧到40度了，找了医生来给你打了针，刚刚退了点。”伏延道。
虞汀眨眨眼，表示知道了。
“喝水吗？”伏延问。
虞汀又眨眨眼。
伏延从外面倒了杯温水进来，扶着虞汀坐起来，手掌握住虞汀手臂的瞬间，两人都有片刻的怔愣，但虞汀率先抬起手，去拿伏延手上的玻璃杯。
一杯水喝完，虞汀的嗓子终于湿润了些，他抬着头看伏延，声音沙哑：“你怎么在这里？”
“刚回国，昨天半夜落地南京的，正好这家酒店有客户，就过来了。”伏延三两句解释了为什么会在凌晨的这家酒店撞上虞汀。
虞汀点点头：“麻烦你了，我可以的，你先去忙吧。”
“没什么忙的。”伏延撇开目光，拿掉虞汀手中的杯子，又给他倒了一杯。
“你来南京见朋友？”伏延随意问。
虞汀“嗯”了声：“见得差不多了，打算明天回苏州。”
“可以一起走。”伏延道：“你这样别坐高铁了，坐我的车。”
虞汀沉默片刻，还是道：“我也开车了。”
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半晌，伏延还是“嗯”了一声：“还是等退烧了再走。”
很快，酒店送来了清粥小菜，虞汀下了床，坐到餐桌边吃，伏延则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没有离开的意思。
虞汀喝两口粥看他一眼，他认认真真的，眼睛一直放在电脑上，一会儿开视频会议、一会儿处理邮件，衬衫袖子撸起到半个小臂的地方，肌肉线条劲薄明显。
“这六年过得怎么样？”伏延还看着电脑，突然道。
虞汀一愣，勺子举在嘴边望着伏延：“问我？”
“嗯。”
“还行，就当旅游了。”虞汀说。
“回来了打算做什么？”伏延又问，像个拷问虞汀的长辈。
“没想好，先陪一阵子爸妈吧。”虞汀原本以为自己回了南京能很快融进以前的朋友圈里，甚至能找回当时在南京当摄影师时候的热情和灵感，但好像什么都没找到。
这时候虞汀的手机响了，接起来后他有点懵。
“嗯，去东京的票……我订的吗？哦……好的，对的虞汀，谢谢……麻烦了……”虞汀挂了电话后立刻打开自己的订票记录，果不其然，自己在昨晚订了一张飞东京的商务舱。
就在虞汀着急检查自己是不是还订了别的票时，伏延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还要出国？”伏延问，眸中没什么温度。
虞汀摇摇头，忙着取消其他的票，来不及回答。
“你不必这样。”伏延声音泛冷：“现在我们各自安好，也不可能旧情复燃，没必要把那七年的约定当一回事了。”
虞汀“唰”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伏延。
两人隔着不到两米对视，虞汀缓了好久才眨眨眼，他费力地勾了下唇：“不是……昨晚我喝多乱订了很多机票，航空公司给我打过来确认的……我要把它们退掉。”
伏延冷漠地眨了眨眼，挪开目光。
虞汀浑身上下都出了一身汗，发烧像是突然好了，他用力闭了下眼，然后睁开：“各自安好……很好，我这次回来也没打算再出去，以前犯的错误用这六年还也足够了。小延，你不要想太多……还有，今天谢谢你，不过现在我想休息了，你方便离开吗？”
伏延再次看向虞汀，眸中居然涌出些许凶色，虞汀觉得好累好累，他眼睛还是烧着红红，就那么温顺却坚定地看着伏延。
伏延合上电脑起身，扬长而去。
第38章
伏延走后虞汀再也吃不下东西，热度再次涌上大脑，虞汀打了前台电话拿了药，吃了药后便沉沉睡去，再醒来的时候浑身出了一身汗，已经不再发烧了。
回了苏州后虞汀觉得自己得找一些事做，否则太容易胡思乱想，整个人的状态也时常恍惚。恰逢虞汀的一位策展人朋友在上海K11做一个概念展，便邀请虞汀前往帮忙摄影，后续这个概念展还要在全国巡回，为时半年，算是一份长达半年的兼职。
接到工作当天下午虞汀便去了上海，傍晚便到了K11布展现场，现场已经有摄像师在拍了，摄像是上戏编导专业的大学生，看到虞汀到达时十分热情，说看过他拍的照片，还问他要了微信。
“虞汀哥，待会儿我们去撸串，你跟我们一起吗？”工作两小时后，唐闵把摄像机架在原地，走到虞汀身边问他。
“好啊。”虞汀也拍了不少照片，收起相机和唐闵站在一边聊天。
“还有我几个同学，我们结束后我要去接一下他们，你介意吗？”唐闵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虞汀。
虞汀摇头：“没事，他们也是摄像吗？”
“不是，是播音班的两个女生，今天他们在外滩那边接了个活，比我们晚一点结束。”唐闵比虞汀高一些，他留着长发，五官清秀白净，目光很直率地放在虞汀脸上。
虞汀几乎瞬间就能感觉到唐闵的某些意思，他往后微微退了一步：“那是我跟刘少他们先去餐厅等你们？”
“我们都坐刘少的车，一起去接我同学，他想泡其中一个。”唐闵压低声音笑道。
虞汀点点头，回以客套的笑，没再说话。
结束后刘少和他的助理，以及虞汀唐闵都上了刘少的车，这时候正是晚餐时间，外滩繁忙拥挤，他们把车停在一个有些距离的停车场，徒步过去。
唐闵一直走在虞汀身边，手肘时不时碰到他，虞汀努力靠墙走，唐闵依然不放弃。
“小唐。”快走到黄浦江边时，虞汀终于忍不住开口。
“嗯？”
“我没有……交朋友的计划。”虞汀有些尴尬地说出这句话，抱歉地看着唐闵。
唐闵一顿，立刻笑了：“虞汀哥是很传统的人吗？”
虞汀不解，继续看着他。
“也不是非要谈恋爱再近一步，我很喜欢虞汀哥的长相。”唐闵直来直去，暗示得很明显。
虞汀顿时有些失语，他又往后退了一步：“这种事我没考虑过，抱歉啊。”
唐闵挑眉，耸了耸肩：“好吧。”
唐闵的两个同学在离黄浦江不远的一个会所做开幕剪彩的主持，他们站在人群里等开幕结束，人群里的大部分人围在这里也是为了见世面，那会所极具设计感，无声矗立着让人望而却步，更别说庭前停满了不多见的豪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