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从混沌中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陈嘉明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握着我的手在颤抖，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腐烂的栀子花香。。
“妙颖，你终于醒了。“他干燥的嘴唇擦过我缠满纱布的脸，“别怕，我会让你好起来。“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可怕。左脸爬着蜈蚣般的缝合线，右脸浮肿得像发酵面团。陈嘉明总在我凝视伤疤时突然出现，温热的掌心覆住我的眼睛：“医生说不能长时间照镜子，会影响恢复。“
我的头突然疼痛欲裂，忍不住用手抱住了头，嘉明冲了过来，一边紧紧抱住我，一边大声帮我喊护士，但是尽管有他在身边，我却还是不住的发抖。脑子中的记忆像被撕碎的纸屑。我记得刹车时刺耳的尖叫，记得挡风玻璃蛛网般裂开，记得周边一片荒凉，但却想不起自己为何深夜独自驾车，撞到树上，该死的又发生了爆炸。嘉明说我当时急着给母亲送药，可母亲，为什么我对母亲也没有一点儿的印象。
“体温正常。“护士将电子体温计塞进我缠着绷带的掌心，塑料外壳还残留着上个人的冷汗。她胸牌贴着卡通贴纸。我注意到她在一个患者姓名栏是“周妙颖“的病历卡上记录了我的体温。走廊传来轮椅碾过地砖的声响，某个瞬间我仿佛看见浑身是血的自己正被推向手术室，无影灯在头顶炸成苍白的太阳。
嘉明对我很好，他一下班回个家洗个澡就赶来医院陪我。我在更衣室听见护士闲聊。“陈先生真是情深义重，听说光植皮手术就做了八次......“
第八次拆绷带那天下着雨，嘉明特意选了黄昏时分拉上窗帘，说强光会刺激新生的皮肤。镜子里的面孔像是用不同五官拼凑的玩具，右眼比左眼高了半毫米，这让我看人时总带着微妙的惊诧表情。玻璃窗映出我新生的面孔，明明是照着旧照片复原的五官，眼尾那颗痣的位置却偏了半毫米。护士说这是当代最顶尖的修复手术，嘉明花了很多钱为我从韩国请了最好的医生，尽管不能说和毁容前一模一样，但是至少已经9成复原回原样了。“
深夜的住院部走廊会响起高跟鞋声。恍惚中，我总觉得有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经过病房，倚在门口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有两次我掀开被子赤脚追了出去，却总是由于头疼无力跟丢了她，看着安全出口的绿光吞没了她的背影，继而听到嘉明在护士站大发雷霆的声音震碎寂静：“我太太呢？“嘉明真的很紧张很爱我。
出院前一夜，暴雨，我有点兴奋，也帮着整理出院地行李，在嘉明大衣内侧我摸到了一个TIFFANY的丝绒首饰袋，装着与Knot系列的钻石耳钉，真是漂亮，可是遗憾的是我耳垂根本没有穿洞。
就在刚才，我在床下找到一张带有焦痕的身份证——照片上的女人有与我完全对称的泪痣，生日栏显示她比我年轻整整三百六十五天。我心里充满了疑惑，但是我还是不做声色的把身份证又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嘉明此时正在医生办公室和医生沟通我的情况。复健科的诊疗室有面单向玻璃，我用指甲在观察窗上划出一道道的白痕。这么完美的嘉明，对我这么好，我经过了这么大的伤害都对我不离不弃，我发誓要比他爱我爱他更多。尽管我急切地想知道这个耳钉的主人是谁？是不是身份证上的那个有泪痣的女孩，但我不能也不敢直接问嘉明。
出院时，嘉明亲自给我戴上珍珠项链，金属搭扣卡住发尾的瞬间，他指尖划过我后颈的手术疤痕，我这才感受到了刺疼，原来我的后颈也动了手术。嘉明告诉我，即使我一辈子也想不起来了，那就忘了那些丢失的记忆，他不介意重新爱我一次，嘉明握着我的手，他就这么坚定地看着我，让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