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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美食爱好者修炼手册

共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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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节肉燕追随时

拥挤的老街,空气浓稠得如同凝固的猪油,闷热粘腻,一丝风也透不进来。

柳云和张满玉挤在“郑记肉燕”那窄小油腻的门脸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头顶的老式吊扇嗡嗡地转着,搅动起一阵裹着肉汤和湿木头味道的热风,吹在脸上,非但没带来丝毫凉意,反倒更添了几分烦躁。窗外,天色阴郁得厉害,墨汁似的浓云沉甸甸地压着鳞次栉比的老屋黑瓦檐,仿佛随时要倾倒下来。

“饿死鬼投胎也没你这么急!”柳云看着对面正眼巴巴盯着厨房方向的张满玉,忍不住笑骂了一句。张满玉那张圆润的脸因为热和期待,红扑扑的,此刻正不耐烦地用手扇着风,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粘在厨房那油渍麻花的布帘子上。

“你懂什么!”张满玉头也不回,声音拖得长长的。

“网上说,这家的肉燕皮薄得能透人影,馅儿鲜得掉眉毛!我排了快俩小时队呢!再不来,我的眉毛就要热得掉光了!”她夸张地做了个抹眉毛的动作,惹得柳云又是一阵笑。

终于,布帘子一掀,一股更浓郁鲜香的热气猛地冲出来。老师傅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白瓷碗出来了,碗里清亮的汤水上,漂浮着几只小巧玲珑、形似飞燕的肉燕,薄如纸的燕皮透着里面粉嫩的肉馅儿,几粒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诱人极了。

“快!快!”张满玉几乎是扑上去接过了碗,也顾不上烫,拿起勺子就舀起一只,胡乱吹了两口,便急不可待地塞进嘴里。滚烫的肉燕在口中翻滚,她一边吸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嚷:“嘶…烫!好吃!真鲜!”眼睛满足地眯成了一条缝。

柳云笑着摇摇头,也拿起勺子,小心地撇开碗面上那层薄薄的金黄油花,舀起一勺清澈微烫的汤,轻轻吹了吹,才送入口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清甜鲜美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猪肉的醇厚和大地鱼干特有的海洋气息,直直熨帖到心里去。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又舀起一只肉燕,那薄如蝉翼的皮在齿间温柔地破裂,鲜美的肉馅儿混合着汤汁的精华,充盈了整个口腔。店里弥漫着令人心安的食物香气,还有食客们满足的咀嚼声和低语。

就在柳云准备品尝第二只时,毫无征兆地,头顶猛地炸开一声巨响——雷电“轰隆!”那声音巨大得仿佛贴着耳朵爆炸,震得老旧的玻璃窗棂都在嗡嗡颤抖。紧接着,窗外像被人猛地泼下了一盆巨大的水,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疯狂地砸在瓦片、石板路和窗玻璃上,发出密集而狂暴的声响。前一秒还是令人窒息的闷热,下一秒,世界就被这倾盆的雨声和骤然降下的水汽彻底淹没。雨帘厚重得完全遮蔽了视线,窗外几步远的街景瞬间模糊扭曲,只余下一片轰鸣的水世界。

店里的食客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阵势惊住了,短暂的寂静后,议论声嗡地一下炸开。柳云下意识地抓紧了桌沿,心跳得有些快,她望向窗外,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仿佛天河决堤,水柱凶狠地冲刷着对面老屋斑驳的墙壁。

“哇,这雨!下开水了吧!”张满玉也被惊得忘了吃,勺子停在半空,伸长了脖子朝外看,脸上没了刚才的兴奋,只剩下惊愕。

“刚才还好好的天呢!怎么说变就变。”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有人惊恐地叫了起来:“水!水进来了!”

柳云和张满玉同时低头看向脚边。果然,浑浊的黄色水流,像无数条扭动的小蛇,正争先恐后地从门槛底下、门缝里、甚至墙角细微的裂缝中,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它们迅速在地面上蔓延、汇聚,无声无息地漫过了她们脚上的凉鞋鞋底,带来一股阴冷滑腻的触感。

“不好!”柜台后那位头发花白、一直沉默煮着肉燕的郑老师傅脸色骤变,他猛地放下手中的长柄勺,勺子砸在锅沿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几步冲到门口,那动作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敏捷和沉重,毫不犹豫地用力插上了那两扇看起来并不怎么结实的木门门栓,又迅速搬起门边一条沉甸甸的长条板凳,“哐当”一声死死顶住门板。做完这一切,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油光,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和嘶哑,对着满屋子惊惶失措的食客喊道:“快!都到后面去!后门……后门怕是堵了!前门顶不了多久!”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还弥漫着食物香气的空间。食客们惊叫着,推搡着,像一群受惊的羊,本能地涌向店铺深处那扇小小的、通往更里间的后门。

柳云被混乱的人群裹挟着,冰凉浑浊的泥水已经迅速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淤泥里。她死死抓住张满玉的手腕,生怕被人群冲散。混乱中,她瞥见郑老师傅没有跟着人群往后跑,反而逆着人流,快步冲向通往后面小天井的那扇小门。只见他猛地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天井的景象让柳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冰冷的谷底——雨水如同瀑布般从四周倾斜的瓦檐上狂泻而下,在天井低洼处积成了翻滚的水潭。更可怕的是,不知谁家堆放在天井角落的破旧竹筐、朽木和杂物,此刻被暴涨的雨水冲得横七竖八,死死地卡住了通往后巷的那扇窄小的铁门!

“堵死了!”

老师傅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沙哑,他徒劳地用手推搡着那堆湿滑沉重的障碍物,浑浊的泥水已经漫过他的小腿肚。

他扭过头,对着涌过来的人群喊道:“出不去了!上楼!快上楼!”

唯一的退路断绝了!

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人群发出更加惊恐的尖叫和哭喊,更加疯狂地涌向通往二楼的狭窄木梯。木梯在混乱的踩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柳云和张满玉被后面的人推搡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挤上了楼梯。冰凉的水流紧跟着她们的脚步,像贪婪的舌头,舔舐着每一级台阶,迅速向上漫延。等她们跌跌撞撞挤进二楼那个堆满杂物、散发着霉味的昏暗小阁楼时,浑浊的黄水已经像一头不知餍足的巨兽,咆哮着漫过了一楼的楼梯口,正沿着梯级凶猛地向上爬升!

小小的阁楼挤满了湿透、发抖的人,空气污浊而压抑。窗外,雨声依旧狂暴,整个世界只剩下水的轰鸣。浑浊的水流冰冷刺骨,带着泥土和垃圾腐败的腥气,无情地向上蔓延,很快没过了脚踝,又毫不留情地淹到了小腿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绝望。楼下,传来木头门板在巨大水压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和挤压碎裂声。

“哗啦——轰!”一声巨大的断裂声和重物落水的闷响从楼下传来,紧接着是水流骤然涌入的咆哮。前门破了!

冰冷的洪水像找到了宣泄口,瞬间灌满了整个一楼,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上涨!浑浊的水迅速漫过了阁楼的地板,迅速淹没了膝盖,冰冷刺骨。绝望的哭喊和尖叫再次爆发,如同濒死的哀鸣。有人开始徒劳地拍打那扇被杂物堵死的小窗,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柳云浑身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她紧紧抱着同样瑟瑟发抖的张满玉,两人像暴风雨中两片无助的叶子。浑浊的水打着旋,带着漂浮的碎木屑和不知名的垃圾,冰冷地冲击着她们的身体。水还在涨,已经没过了大腿根,向着腰部逼近。死亡的冰冷气息,从未如此真切地缠绕上来。

“上面!货架!快!”一个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了混乱的哭喊,是郑老师傅!他不知何时也挤了上来,浑浊的水已淹到他胸口,他奋力挣扎着,指向阁楼角落里一个靠着墙的、约莫一人多高的老旧木质货架。那架子看起来摇摇晃晃,堆着些蒙尘的瓦罐和空竹筐,但此刻,它几乎是这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高地”。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靠近货架的人立刻明白了老师傅的意思,开始拼命地往上爬。柳云和张满玉泡在齐腰深、冰冷刺骨的浑浊泥水里,也挣扎着向货架挪动。水流的阻力巨大,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突然,柳云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失去平衡,冰凉的污水瞬间呛入口鼻!她惊恐地扑腾,双手胡乱抓挠,却只抓到滑腻的墙壁和漂浮的杂物。

“柳云!”张满玉凄厉地尖叫,拼命伸手去够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猛地从楼梯口浑浊的水面窜了上来——是那条白天常在肉燕店附近转悠、瘦骨嶙峋的黄色流浪狗!它浑身湿透,毛发紧贴在身上,显得更加瘦小。它奋力划着水,嘴里竟死死叼着一只湿淋淋的、沾满泥污的塑料拖鞋!它径直游到柳云身边,把那只拖鞋用力甩在柳云扑腾的手臂附近。

这突如其来的“救援”让柳云在绝望中抓到了一丝借力的实物!她下意识地一把抓住那只湿滑的拖鞋,借着这一撑之力,猛地将头探出水面,剧烈地呛咳起来。张满玉也及时抓住了她的胳膊。

“快!踩着它!上架子!”

张满玉带着哭腔嘶喊,用力把柳云往货架方向推。柳云爆发出求生的力气,一只脚踩住那只漂浮的拖鞋,另一只脚拼命蹬着墙壁,在张满玉和旁边一个陌生大叔的连拉带拽下,终于狼狈不堪地爬上了那个摇摇晃晃的货架底层。张满玉紧随其后,也被拉了上去。

货架在承重下发出令人心惊的吱嘎声。柳云瘫在冰冷的木板上,浑身湿透,不停地剧烈咳嗽,吐出带着泥沙的脏水,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低下头,看到那只黄色的流浪狗还在浑浊的水里焦急地划着圈,仰头望着她们,发出呜呜的哀鸣。

水还在无情地上涨,已经没到了胸口。货架底层也开始进水了。阁楼里剩下的人泡在齐胸深的冰冷洪水中,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只剩下绝望的呜咽。柳云紧紧抓着张满玉的手,两人湿透的身体紧贴在一起,汲取着对方身上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热气。她看着下方浑浊翻滚的水面,看着那些同样绝望的面孔,心中一片冰凉。

“搭人梯!把孩子递上去!快!”郑老师傅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像黑暗中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货架顶上相对安全的空间,“能上几个是几个!”

这吼声似乎唤醒了人们心底最后一丝力气和本能。几个男人在水中艰难地聚拢,肩膀挨着肩膀,背靠着货架,用身体在水中构筑起一道不稳的“墙”。女人们则奋力将几个吓傻了的孩子举起来,传递到那些男人的肩头,再由他们艰难地托举着,递给货架上的人。柳云和张满玉趴在货架边,拼命伸出手,用力抓住那些冰冷、颤抖的小手,把他们一个个拉上来。

冰冷浑浊的水已经淹到了脖子。最后几个大人,包括郑老师傅在内,拼尽全力挣扎着,互相拉扯推顶着,也艰难地爬上了货架。小小的货架被挤得满满当当,每一次晃动都让人心惊胆战。浑浊的水面离货架最上层,只剩下不到半尺的距离!冰冷的浪花不断拍打着货架边缘和上面的人。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死亡的阴影沉重地压在头顶。

时间仿佛凝固了。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等待中,一阵不同于暴雨轰鸣的、隐隐约约的、有节奏的“突突”声穿透了雨幕和水声,由远及近!

“船!是船!”靠近那扇被杂物堵住的小窗边,一个男人猛地嘶喊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劈裂。

希望如同闪电劈开黑暗!阁楼里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哭喊和嘶叫。人们用尽最后的力气,疯狂地拍打着墙壁和窗户,发出求救的呼喊。

很快,那“突突”声停在了附近。外面传来模糊的喊话声和敲击声。堵在窗外的杂物被一点一点清理开。一道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和浑浊的空气,扫了进来。最终,一扇窗被从外面砸开了!新鲜的、带着雨水的冷风猛地灌入,驱散了一些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

救援人员的身影出现在窗口。橡皮艇的轮廓在窗外浑浊的水面上隐约可见。人们按照指挥,依次被拉上橡皮艇。轮到柳云和张满玉时,她们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抱上去的。当身体接触到橡皮艇冰冷但坚实的底部时,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柳云瘫坐在积水的艇底,浑身湿透,冰冷刺骨,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橡皮艇缓缓驶离那栋被洪水浸泡的老屋。柳云僵硬地回过头。目光所及,曾经熟悉的老街彻底沦为一片浑浊的汪洋。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无数令人心碎的残骸:断裂的木梁、倾覆的桌椅板凳、散乱的生活用品、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曾经烟火缭绕的店铺招牌,此刻只露出歪斜的一角,在污浊的水流中无助地沉浮。整个世界仿佛被粗暴地洗劫了一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黄浊和满目疮痍。雨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敲打着水面,溅起密密麻麻的水泡。

“我们的……肉燕……”张满玉在她身边,声音虚弱得像叹息,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柳云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死死攥着那个小小的、同样湿透的白色塑料袋。那是她们离开肉燕店前,郑老师傅匆匆塞给她们的,里面装着几只煮好的肉燕。塑料袋在混乱中被挤压变形,里面那几只小巧的肉燕浸泡在浑浊的袋底积水里,燕皮早已散开,粉嫩的肉馅儿混在汤水里,一片狼藉。然而,那熟悉的、混合着猪肉醇香和鱼干海味的独特气息,却顽强地从湿漉漉的塑料袋口钻出来,微弱却固执地萦绕在鼻尖。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那个湿冷的塑料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袋子里的肉馅散开了,汤水混浊不堪,可那点微弱的气息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固执地牵扯着她,让她想起暴雨来临前舌尖上那熨帖的温暖。

“冲不走的,”柳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被雨声吞没,像是对张满玉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有些东西……水冲不走。”

张满玉没有立刻回应。她呆呆地望着艇外那片吞噬了老街的浑浊汪洋,雨水顺着她凌乱的刘海往下淌。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手,用湿透的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脸,然后指向远处水面。那里,水流打着旋,裹挟着浮沫和枯枝,在倾倒的屋角处形成一片相对平缓的回水区,水色竟显出几分奇异的澄澈来,倒映着铅灰色的破碎天空。

“柳云,”张满玉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指着那片水面。

“你看这水……漂着沫子,打着旋儿……像不像……像不像咱们刚坐下时,拿勺子撇掉的那层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