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话

可按捺的委屈肆意蔓延，心中燥郁无可分说，凤凰一把撇开了碍事的风帽。

终于不用再遮遮掩掩，阳光再毒辣又能怎样，仰着头，多少年未曾见光的一片瓷白如此耀眼，哪怕很快爬上瘢痕。

“唐三。”

凤凰痛苦的闭了闭眼，红瞳再现时其中一片隐忍的水光。

他的声音在颤。

“你告诉我，如果我连我最爱的人都不能保护的话。”

“那我这该死的武魂…”

“除了让我活的生不如死之外还有什么作用？”

话到最后，压抑的平静在沉寂中消亡，临近正午斜照的阳光落在完美的侧颜上镀上一层金边，同时也让灼伤的红痕像靡丽的花一般蜿蜒盛放，爬过颌角眉梢，停滞在唇边溃烂成血痕流淌。

原来，灿烂的日光会让他那么痛…

团团。

唐三动作撕裂的伤口让他的脚下积攒了一汪血水，他跌跌撞撞前赶的几步追不上振翼离开的凤凰，戴沐白来到身侧扶着手臂帮他保持平衡，他也只是失态地向着高空大喊。

“团团！你别伤害自己。”

求你了。

凤凰若有所觉地回眸，余光瞟过自己火红的凤翼，报复性的狠狠扯下一大把翎羽，和着血甩落在风中。

这一下，好像砸在了唐三心里最软的角落，疼的他说不出话。

晴空飞羽纷纷扬扬，凤凰消失在远空。只有搀着唐三的戴沐白才知道他的身体颤到什么地步，而他扣着戴沐白手臂的手，指尖已经陷进坚硬的肌理，留下深刻的痕迹。

呛咳了好几声，他哀求的目光看向小舞。

“小舞，帮我。帮我捡回来。他的翎羽。”

小舞本来亦是有气堵在喉头，但看三哥和四哥闹成这个样子，哥哥一向平和如清潭的眼眸里沉着能将人压弯了腰的痛。小舞垂下眼帘，足尖一点，轻盈的跃出队伍。只是没想到朱竹清也紧跟上去，灵猫幻影一闪而过，没在军营僻静的小道尽头。

师长们在队伍侧方叹气，弗兰德追着他家公子悄无声息的飞远，大师走过来强硬的带走因失血脸色惨白的唐三，整个史莱克散成三方，各自去完成未尽的事。

弗兰德是在瞭望塔的塔尖上找到凤凰的，他低望着脚下绵绵营房，不耐的抹着沿下颌淌下来的血线。手上还带着遮光的手套，粗粝布料磨在伤口上，反让血流的更多。

猫鹰展翅的阴影投下来，终于掩住了蜷缩的躯体，然而往日总是笑着叫“老师”的凤凰现在抱着沉默，连动都无力动一下。

“团团，别伤害自己。”弗兰德轻轻从背后揽住马红俊，将他庇护在怀里，甜滋滋的糖豆喂给不乖的小孩。

马红俊终于开口，是气鼓鼓的委屈，声音低得不像话：“他怎么那么讨厌。就知道欺负我。” 他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倾诉，但说到这儿突然就哽住，高塔尖端又复于一片沉寂。

气过之后又难受，心神全都牵在那人受的伤，想想他流的血就心疼。

烦死了！

老父亲不说话，静静拍着他家归巢的鸟儿。旁的人都插不上手，走的下去，或走不下去，时间的洪流裹挟着向前，他能做的，就是让他的孩子永远有一个避风的怀抱。

而在医护病房里，小舞和朱竹清很快收好了所有的炽焰凤翎，宝石一样耀眼的凤羽摆在枕边。唐三身上缠满绷带还阻挡不住血迹晕开，但他好似无知无觉，静静看着眼前狭长优美的赤色。

翎羽很长。他将从前安稳收在二十四桥明月夜中的旧羽捧在掌心，两支嫩嫩的长翎当初还是羽稍最好的两支，现在看来也不过比巴掌大些，颜色淡淡的，而现在凤凰随手扯下的飞羽，就已经长成三倍的长度。

他的凤凰长大了。

深红赤羽烧成烈火燃在眼眸，摇弋的，是凤凰漂亮的眉眼。

不大的医护室里史莱克基本全员在场，却静的出奇。以往能够活跃气氛的两兄弟仅剩奥斯卡，奥斯卡现在也无心于此。十年情谊，他们的喜怒哀乐共通，不论如何，是错是对，奥斯卡永远站在团团这边。

最终打破尴尬寂静的是不请而来的炽火。

炽火学院的七名主力到的很齐，而史莱克九个人横挡在房门前神色不善。

戴老大对炽火是当真没有半分好感和耐心，邪眸双瞳怒火凝聚，四十七级魂力碾压在场众人：“不用你们猫哭耗子假慈悲，立刻离开这里，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火无双和火舞前来示好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两个人轮番上前，结果把史莱克因他们还算识相过来道谢，攒起来的个位数好感度败的一干二净。

最后还是留下照顾唐三的妹妹小舞走出房间，抱臂挡在火舞面前：“不必，别打扰我哥休息。”火舞终于和炽火众人转身离开。

背后小舞伙同宁荣荣把他们骂了个狗血喷头才算罢休。

而房间里，抱着赤色长翎失了魂一般的唐三让大师皱紧了眉头。弗兰德去宽慰他家的小凤凰，大师也希望能够给予自己弟子一些帮助。事情谁对谁错大师不便分说，若理智些想，这样的状态会影响到伤口的恢复，团队的氛围，甚至于左右比赛的进程。

因此，纵然这不是一个宽慰唐三的好时机，大师还是开口劝解。只不过相对于炽火事件对唐三的打击，不擅言辞的大师在他更不擅长的情感领域兜转，话语更加空洞干瘪。

柳二龙抱臂围观师徒二人的谜之思维，忍不住提点：“你们两个能不能先搞搞清楚小凤凰为什么生气。”

“重点是解决问题，现在追根溯源有什么作用。”大师皱着眉头发出疑问。

唐三经过凤凰多年耳濡目染，情商比大师稍强一些，此刻迷茫的看着柳二龙，好歹算是没跟着点头附和。

真一脉相承。柳二龙翻白眼。

暴躁火龙提着大师的领子把他拎开，自己坐到唐三身边的位置。看在弗老大的面子上，就让龙娘来给一老一小两个傻蛋上一课！对定型老古板大师，柳二龙已经不指望了，只能够潜移默化看看能否有点进步，但这个小娃娃的脑子还有救，掰也给他掰成个花！

“先来好好解释一下，你都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傻事吧。傻蛋一号。”

于是，将炽火乱棍打出之后的史莱克众人刚推开门就听见柳二龙高八度音调的声音：“凤凰没当场戳死你？！”

啊这…好像误入什么现场。

史莱克众火速撤退，曲线救国扒窗偷听。

“你有在意过他的感受吗？唐三。”柳二龙的声音已经清晰的严肃起来，她收起看戏的态度，因为事情已经到了超出她想象的严重境地。

这一段感情已经到达了濒临崩溃的临界线，凤凰的迁就和唐三的无知是爱情的唯一维系，却也同时将他们推向了深渊边缘。

唐三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肯定的，他怎么会不在意凤凰的感受，他能感他所喜，悲他所悲，他爱他，胜过自己的命。但当柳二龙的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他怔住了。

“那你为什么会自负的决定他本应与你一起面对的事？”

不，不是这样的。

唐三抱紧了怀中的凤翎，眼中显而易见的空洞茫然。

天可怜见，能杀死不乐毁尸灭迹，屠杀凶神战队面不改色的唐三，怎么可能为了区区火舞手下留情。他只是担心凤凰，如果真的会让炽火更加仇恨的话，他愿意担着。

只要能护住凤凰。

“我不怕痛，不怕死，我只怕不能保护好他。”

唐三的低低的喃语不知道是在说服柳二龙还是他自己。

但打破一个美好的幻想只需要一句话，柳二龙的语气很轻，落在唐三耳中堪比一声惊雷：“这是他想要的吗？”

柳二龙抓住他的肩膀，认真的盯着唐三的眼睛试图看出他真实的想法：“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资格说不，他不是你操纵的玩偶。如果你不会因为他改变你的想法，顶多宠爱的时候拽过来亲两下赏点东西，那么这一段关系不配称为爱情。而是主仆。”

“他在因为你受伤心疼的时候，他在被你欺骗违约还听你的话下场等待的时候，他在为你一句不经思考的话委屈难过的时候，或者更多。你有想过他的感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