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付之一炬
东西两处水井不仅给屯子西头的人们提供了生命之源,井沿子边更是信息流通的重要场所。家家户户都要到井边去挑水,等候的时节,唠唠磕,扯扯淡,各种信息就在有意无意之间悄然传播。
茶余饭后,人们都喜欢凑到这两处闲话唠嗑,天气晴暖之时,有时更深夜半,井沿子边上还有明灭的烟火,映衬着漫天的星光,咳痰吐痰的声音,说明每个烟火之后有一个人的存在。人们在井沿子边上,话题可谓是上天入地,说古道今,十里八乡,左邻右舍,村言俚语,不亦乐乎。当然,话不投机、大打出手之事也时有发生。这里集中演绎着人间百态、众生万象。
西井沿子边上还摆放着一块大磨盘,用来磨米磨面,这里就要平坦宽敞许多。农闲时节,人们常围着大磨盘打哈凑趣,所以西边井沿子那里也会吸引来自二队的一些所谓的街溜子。
而今天这个不寻常的日子,人们当然会带着几分刻意踱到这两处井沿子边上,相互说道一下王大会计家的横事儿。
晚饭后,男人们先踱出屋,女人们要忙着收拾碗筷,喂饱猪鸡鸭,再赶它们进圈上架。而且女人们多是站在自家的院子里,手拿着猪食舀子隔着墙头与左邻右舍的女人密话。家务完毕站在自家夹道的尽头,与大街对个人家的女人扯一扯,等待着得了消息的男人经过,打招呼的时候,借机问上几句。
男人们背着手儿,手里拿着烟袋杆子,旱烟口袋挂在上面摇摇晃晃。走出自家的夹道,迈过夹道尽头撒的一溜儿小灰。
望过去,每家的夹道尽头都撒了一溜儿小灰。有人家死人出殡,要路过自家门口的,都要在夹道尽头撒上一溜儿小灰,据说这样鬼魂就不会误入自家门来。
男人们站到大街上,佯装不经意地左右打量一下,故意放慢了脚步,手执烟袋锅子,伸到旱烟口袋里,一边装烟叶,一边左顾右盼几下,在到达东边井沿子围簇的人群之时,正好装完烟袋,随便找个人借个火儿,顺理成章地夹杂到人群之中。
西边井沿子边,还有几个相对老道一些的人物坚守着,比如,肖三老爷子、吴二老板子、陈彦明、冯先生等,他们心里明白,不用着急,详细的消息,包括细枝末节,还有添油加醋,很快就会源源不断地传来。
东边井沿子,今天还是由平时就爱讲评书说故事的孙凤海来主讲。他去帮了忙,亲眼见证了过程,加上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一件伤心晦气的死人事儿,添枝加叶之后,被扯的津津有味。
按照习俗,未出嫁的闺女,入不了祖坟。没儿没女,也不会有后人祭奠,多数人家都不会留下坟头。未出嫁的闺女留下的坟头,叫孤女坟,据说,孤女坟附近阴气太重,吓人虎道的。
经过商议,大会计和老侉子最后决定,一把火炼了。当天下午,由阴阳先生指挥,以王大林,王大田,老齐头和孙凤海为主,带领亲邻,找来架子车,把大蛮儿用草席卷了放到架子车上,拉到西小庙子西面出屯必经的十字路口。在路口,浇上汽油,连同生前所用衣物,一起点着火,炼了。火过之后,就剩几根大的骨头,用铁锹扒拉着,丢进一旁的壕沟里了事。
就这样,一条鲜活的生命,一天之间,付之一炬,一股青烟,飘散而去。
西边井沿子边又陆续聚拢不少人,或蹲或站,各自安顿好自己。肖三老爷子抽了口烟,先开口道:“大蛮儿多大了,十八还是十九啊?”他的声音尖锐,语气里总带着一股狂妄、什么都不在话下的腔调,虽然他身不高、貌不扬,生活条件也没比其他人家好,而且大儿子老大不小了还没对象,原因无外乎家里没那么富裕,而且也是身不高、貌不扬,身体看起来还有些弱,走路扬着脸,说话大大呼呼,谁都不放在眼里。
陈彦明接口道:“不太知道,东头儿的那几个丫头都不熟悉啊。”
一脚踩在磨盘上,闲不住地来回晃悠的大老周冲着陈彦明说道:“你是不该知道,知道那干啥,你那俩小子还小着呢,娶媳妇还早着呢。”他的腔调也是那种什么都不在话下的感觉,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肚子里装不了二两香油,没什么心机,就喜欢嘚瑟。
陈彦明瞅了他一眼:“你可真能扯,这都能扯一块儿去[春泽1]!”
肖三老爷子:“可不是,十八九岁,是该给找婆家了。要是早点出门子,也不会出这样的事儿,白瞎一条小命儿了!”
大老周接口道:“听说前些天有人给提了一个,男方没打拢儿。话说回来,那王大会计,一天扬了二正的,哪有个正事儿,俩大闺女,要领就都领着,领一个,这不让人心里添堵嘛!这回装大发了吧!”
“可不是,装漏腚了!”人群有人补刀,引起一阵大笑。
队长钱老歪,正了正帽子,不过帽子仍旧歪在头上,说道:“那也不能因为这点事儿寻短见,是不是真有别的啥事也说不定!”
大老周附和着:“一定有啥事儿,现在家里人都藏着掖着,慢慢就该有人说了。不过‘好死不如赖活着’,何况还那么年轻。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没活够呢。”
钱老歪抢白道:“你可拉倒吧,你多大岁数啊!就你那没心没肺的样儿,能吃能喝的,谁都活不过你啊!”
大老周嘿嘿两声说:“不管咋样,人活着才是真格地。你看东头儿王大滨家,吃了上顿没下顿,炕席都露土了,下面连点儿稻草都没垫,一套衣裳,谁出门谁穿。就那样,都没说不想活了!”
冯先生,身为民办教师而被称为先生,抬了抬头上的夹帽子,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他家是屯子里几家干净利索的人家之一,接口说道:“他家那是真不会过日子!就拿这衣裳来说,人家都是上一季就准备好下一季的衣裳,拆拆洗洗,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不管好赖,起码不露肉不挨冻啊。他家倒好,大夏天还穿着冬天的衣裳,到了冬天,又没衣裳穿了,又得花钱扯新的,等做好了,天又暖和了。还有他家那埋汰劲儿,难怪那俩小丫头儿满脑袋长疮。”说着,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嫌恶的表情。
大老周铜铃大眼瞅了冯先生一眼道:“你还别说,人家比谁活得都乐呵,衣裳总穿新的,还有好吃的比谁吃的都多,寅吃卯粮,你舍不得,人家舍得。”
陈彦明接口道:“王瘸子和王老太也真够操心的,大儿子,穷得叮当响,二儿子,媳妇又疯疯癫癫的,三天两头犯病,也就老三家里还好些,可老三媳妇不愿意养活他们老两口子。”
大老周接口道:“那老三媳妇,你们没觉得她心眼儿有些差着吗?而且贼能吃,一顿饭能造好几大碗饭,能吃的男人都赶不上她。她生的两个小崽儿,大的虽不十分灵光,看着还好些,你看那小的,眼神儿苶呆呆的,一点灵气儿都没有[春泽2]。”
二队的二干巴蹲坐在墙根下,接口道:“大老周,在你眼里,还有好人吗,我看是谁都入不了你的法眼啊,小心现世报!”
大老周用脚作了个蹬踹他的假动作,说道:“现世报个屁,我给你来个现世报吧!”二干巴吓得往旁边躲了躲。
肖三老爷子说道:“王瘸子那三个儿媳妇,要说灵光,还得是疯媳妇,她不犯病的时候,说话唠嗑都挺明白,她家那一丫一小,看着也挺灵的。她啊,没碰到好人和好人家,她那病更像是外道病,找个能掐会算的给看看,没准就能好。”
大老周马上摇向这边:“嗨!三老爷子,和我想一块去了,可惜老王家都不信邪啊。有些事,还真不能不信!就说你们远支的肖先生,他媳妇姚玉凤不就是外道病吗,刚开始也是找孟瘸子当实病看。不过孟瘸子还是懂点啥的,来了两次就觉得不对劲,就下针扎。你们都不知道啊,有一次犯病,孟瘸子把姚玉凤的鼻子用几根银针穿起来,说这次一定能把琢磨她的黄皮子给抓住。那黄皮子借姚玉凤口说话,还真服软了,说在哪哪能找到它的尸首。孟瘸子高兴地就往外跑,这边姚玉凤手一抹,银针都拽下来了,孟瘸子以为这下不得把鼻子给拽豁了,跑回去一看,鼻子好好地,咋也没咋地。人家还笑着说:你想抓到我,道行还浅着呢!你们说,这事儿邪性不[春泽3]!”
二干巴哼哼冷笑两声:“就你能瞎掰,真能赖(三声)玄!”
肖三老爷子附和道:“还真不是赖玄啊,这种事,现在都不兴了。之前有个出马仙班先生,你们都听说过吧,不知道还有没有了,要是活着得七老八十了,请他看病找事的人,把他家门槛子都踩破了。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差不多都见识过班先生请神儿。”
二干巴讪笑了两声,抬起干瘦的像鸡爪子一样的手,抓了抓压簇到头顶、蓬乱油腻的头发,袖口已经被磨破了边儿。抓了几下之后,低下头使劲弹拨几下,再拍打几下,眼皮上挑,眼角还有眵目糊,额上横起两三道抬头纹,看着被抖落的头皮屑,起了皴的刀条儿脸上现出享受的神情。
冯先生瞟了二干巴一眼,挪动几步,站到了他的上风口处,虽然只是偶有微风吹过。
大老周嫌恶地用脚踢了踢二干巴,说道:“你爱信不信,谁扒瞎谁孙子!再说,你一边扒拉去,怪恶心人的。你没事也洗洗你那头脸儿,再这样下去也快长疮了,也得秃了!”
二干巴用手扒拉着眵目糊,也不在意,转口说道:“大会计不只是干瓦匠活儿,他还会二神吧。在这屯子里那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了,跟王大滨家比,小日子美滋儿的,真是好日子烧造的!”
大老周不屑地说:“他那二神就是二半吊子,自己瞎琢磨的,没人领过门儿。至于日子过的吗,不差是不假,数一数二可说不上。他哥王大林家,实干,几个大小伙子,一年得挣多少公分,媳妇又会过日子。你看那老侉子,会安排个啥,大会计又不是省油的灯,在外还挺花哨,要不是老侉子看得紧啊,舍出去的更多。还有咱们这头,陈彦昭家,人家的瓦匠活儿好,早几年就盖瓦房了。哎,陈彦明,你家电磨坊不都整好了吗,就等着通电了。蔫不登儿地搂钱,嘿嘿……”说着冲着陈彦明挤眉弄眼了两下。
陈彦明嬉笑两声道:“我哪行啊,我又没有一个在银行当官的亲戚,[春泽4]可真拿不出手儿。”
大老周一绷脸,故作冷脸道:“人家又没跟你借钱,你用得着苦穷吗?”
二干巴抱怨道:“又扯哪去了,不是说大会计呢吗。大老周,你刚才说他花哨,他咋花哨了,你瞅他那样,细纤儿细纤儿的,还有点驼背,好人谁跟他啊!”
大老周用脚踢了一下二干巴,睨着他:“你可别说这话,鲶鱼找鲶鱼嘎鱼找嘎鱼,王八看绿豆,就是有能看对眼儿的。你倒是花哨一个试试!”
二干巴往旁边略微挪了挪,眯着眼瞅着大老周道:“咱可是正经人,可不像有些人,啥人都惦记!”
大老周斜眼道:“你这话啥意思啊,你是谁都不惦记,只怕没那好本事吧!”
二干巴耸了一下肩膀道:“哈,咋地,有没有本事,你看不到啊,咱也有俩活蹦乱跳的大儿子呢,比你还强着哩!”
大老周想着自己的两个孙女虽然灵巧好看,总归有些气短,恼怒地道:“你不是二队的嘛,没事儿总往我们一队瞎溜达啥,赶紧走你的,小心我揍你。”大老周作势要上前。
大伙儿都摇头直笑,这两个都是没正形儿的。
半晌,陈彦明说道:“不过,咱们农村人,只要肯干,别胡造,日子都过得去呗。”
大老周接口道:“大会计家的房子,你们看,得往前抢了两个位置吧,该是寻思日子过得更好呢吧!”
冯先生说道:“谁不想好呢,光想好不行,得心存正道,天作有雨,人作有祸!”
肖三老爷子吐了口唾沫道:“咱们这屯子,一直太太平平的,谁家也没出过这样烂眼子的事儿。”
蹲在墙根下的吴二老板子吧嗒吧嗒紧抽了两口烟,把烟袋锅子往硬地儿磕了磕,开口说道:“可不是咋地,人作有祸啊!”沉吟了一下继续说道:“你们注意到没,大会计家的房子,正好与东边井沿子齐平?”
大伙儿都扭头往东边看,暮色暗淡,黑黢黢地,也看不清什么。
吴二老板子继续说道:“他家当初盖房子的时候,有个人搭我的马车捎个脚儿,赶上口渴,就在东边井沿子停下来讨口水喝,端着水瓢喝水时,抬眼就看到大会计家正在打地基,他顾不得喝水,站那儿看了半天,指着大会计家的房基直摇头,说这房子的位置不好啊,这口井是在一条龙脉上,而那房子正压在龙头上,把这个屯子的风水都破坏了,看着吧,以后这屯子得出几个横死鬼儿呢!”
没有月亮的天空,繁星闪烁,天河横贯夜空,感觉触手可及,又遥远飘忽。若仔细观察,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东南。
天色很晚了,人们自觉散场,各自回家。生活还得照旧,但人人心里都笼罩上了一层不详的迷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