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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唤醒

共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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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火种微光

第四章:火种微光

“乌拉尔之盾”基地入口那道狰狞的撕裂伤疤,如同垂死巨兽被强行掰开的咽喉,正持续不断地喷吐着灼热、污浊的气息。硝烟浓得化不开,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金属熔融的焦糊味,以及一种更深层、更令人窒息的——绝望的气息,如同实质般粘稠地弥漫在入口处的瓦砾堆上。内部的喧嚣穿透厚重的尘霾,清晰地撞击着幸存者小队每一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金属被撕裂的刺耳锐响、零星的、如同垂死挣扎般的枪声、模糊不清却饱含痛苦与恐惧的嘶吼、以及被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出来的、令人心碎的低声啭泣……每一种声音都像冰冷的钢针,扎在他们高度敏感的听觉上。

“伊万!谢尔盖!看好林博士!沃森,掩护!”田康的声音因胸腔内翻江倒海的剧痛和眼前迫在眉睫的危机而嘶哑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灼烧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腥甜,动作却异常迅捷而轻柔,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的林萧安置在一块相对稳固、布满裂痕的混凝土掩体后。沃森博士立刻伏低身体,那把曾经用来维修设备的电工钳此刻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惊恐未消,却死死盯住幽暗的入口,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伊万和谢尔盖则像抓着救命稻草般颤抖着举起他们仅有的“武器”——两根沉重的撬棍,冰冷的金属触感似乎能给他们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松岛惠子根本没等田康的命令下达。她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早已伏在入口那扭曲金属边缘的阴影里。手中那支闪烁着幽微蓝光的等离子切割器稳稳地指向通道深处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另一只手则在便携式信号分析仪上快如幻影般地操作着。屏幕上,代表不同信号的波形线疯狂地跳动、扭曲、叠加,如同垂死之人的心电图。“内部电磁干扰强度爆表!磁蚁的识别信号…被大量混乱的人类通讯杂波和未知干扰源彻底淹没了!”她急促的语速如同冰珠砸在钢板上,冰冷而清晰,“里面有激烈的战斗!至少两种…不,三种不同制式的枪声在交火!还有爆炸的回音!”她的分析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了混乱的表象。

田康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肺部的灼痛和翻涌的气血。吸入的空气里充满了金属粉尘的呛人味道、未散尽的硝烟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生命正在快速腐败的腥甜。“进去!贴着墙,找掩体!目标只有一个——找到指挥节点!”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弓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了那道被撕裂的厚重闸门投下的、巨大而狰狞的阴影之中。惠子紧随其后,身形紧绷如拉满的弓弦,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不留一丝破绽。

踏入基地内部,一股比外面废墟强烈百倍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们。这里不再是人类建造的庇护所,而是彻底沦陷的地狱熔炉。原本规划整齐、铺着防静电地胶的通道,此刻被崩塌的混凝土块、扭曲断裂的钢筋管道、炸碎的仪器外壳和燃烧后的焦黑残骸堵塞得几乎难以下脚。墙壁上布满了令人心悸的痕迹——那是磁蚁高能切割光束留下的、深达数寸的焦黑沟壑,如同被巨兽利爪反复撕挠;蜂窝状的密集弹孔则无声诉说着人类徒劳而绝望的抵抗。仅存的几盏应急灯苟延残喘,在弥漫着灰尘和烟雾的空气中投下摇曳不定、鬼影幢幢的光斑,反而更添了几分阴森恐怖。地面上,散落的黄铜弹壳在灯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光,与破碎的显示屏玻璃、凝固成暗褐色的斑驳血迹,以及零星散落的磁蚁残骸混杂在一起。这些残骸大多是小型个体,但它们的金属外壳呈现出一种更加厚重、棱角更加狰狞的质感,上面还残留着焦痕和弹坑,显然比他们在外面遭遇的那些“炮灰”更加棘手。

没走出多远,一道路障突兀地横亘在通道中央,挡住了去路。这路障是绝望的产物,由翻倒的沉重办公桌、沙袋、甚至一辆被烧得只剩扭曲骨架的叉车残骸粗暴地堆砌而成,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疯狂。路障后面,是几张被硝烟、尘土和恐惧彻底扭曲的脸孔。持枪者身上的制服混杂不堪:有基地警卫特有的山地迷彩,有当地驻军的制式军服,甚至还有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平民,他们手中紧握着老旧的猎枪或自制的、瓶口塞着布条的燃烧瓶。每一双眼睛都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因极度的惊恐和疲惫而放大,枪口在田康和惠子身上神经质地、惊疑不定地来回扫视,仿佛随时会因任何一点风吹草动而扣动扳机。

“站住!口令!”一声嘶哑的咆哮从路障后响起,带着浓重的乌拉尔口音。喊话的是一个满脸被烟灰和干涸血迹覆盖的中士,他胳膊上胡乱缠着的绷带已经被深色的血渍渗透,手中的自动步枪枪口剧烈地抖动着,暴露了他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

“没有口令!我们是‘熔炉’基地的幸存者!田康博士!松岛惠子博士!”田康立刻高举双手,掌心向外,用尽可能清晰、平稳的语调快速表明身份,同时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无害和寻求庇护的姿态,“我们从西边逃过来的!有重伤员!需要医疗救助和情报!广播里说这里是最后的‘方舟’!”他刻意强调了“方舟”这个词,希望能唤起对方一丝同舟共济的责任感。

“熔炉?西边?”中士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但随即这光芒就被更深沉、更冰冷的绝望彻底吞噬,“妈的…西边…西边也完了?…”他喃喃着,声音里的苦涩几乎要滴落下来。他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不祥之物,“进来!快他妈进来!别堵在门口当靶子!那些鬼东西随时会再扑上来!”路障后的人们带着深深的疲惫和麻木,勉强挪动身体,让开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缺口。

小队成员鱼贯而入,动作迅速而紧张。田康敏锐地观察到,这些守卫的精神状态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一个年轻的士兵蜷缩在角落里,肩膀无声地耸动着,压抑的啜泣从指缝间漏出;另一个士兵眼神涣散,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灵魂已经抽离;那个拿着燃烧瓶的中年工人,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紧握瓶身而呈现出病态的苍白,手臂肌肉绷得像石头,似乎那燃烧瓶是他对抗整个世界的唯一武器。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排泄物的恶臭,以及一种名为“绝望”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防线呢?指挥系统呢?”田康一边示意伊万和谢尔盖把林萧的担架小心地抬到相对安全的墙边放下,一边急切地询问中士,目光扫过周围狼藉的景象。

“完了…都他妈完了!”中士背靠着冰冷的沙袋堆,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哭不出来的哭腔,充满了被彻底击垮的疲惫,“三天前…毫无征兆…那些鬼东西就像他妈从地狱里冒出来的岩浆,从山体最脆弱的裂缝里…喷出来了!闸门?我们引以为傲的、能抗核爆的合金闸门…被那种会钻地的大家伙…像撕纸一样…硬生生撕开了!我们的人…第一波冲击就死了大半…指挥官…伊戈尔上尉…带着剩下的人退守到B区…还在指挥防御…但也快撑不住了…”他用沾满污垢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通道深处,那里不断传来爆炸的闷响、密集的枪声和人类濒死的惨嚎。“现在这里…除了我们这些被打残的兵,就是附近矿场和镇上逃进来的平民…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食物…药品…尤其是他妈该死的弹药…都快见底了!这他妈算什么‘方舟’?这就是个巨大的、冰冷的铁棺材!我们都在等死!”

他的话音未落,一阵新的、尖锐到刺破耳膜、频率高得令人牙酸的嘶鸣声,猛然从通道深处爆发出来!这声音不同于之前磁蚁那种低沉嗡鸣,更像无数把高速旋转的金属锯齿在摩擦!紧接着,是骤然密集如暴雨般的枪声,以及人类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声!

“‘剃刀蜂’!是‘剃刀蜂’群!快隐蔽!”一个守卫发出歇斯底里的惊恐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只见通道的拐角处,一片闪烁着冰冷幽蓝光泽的“金属乌云”——由数十只飞行磁蚁“剃刀蜂”组成的集群——如同被激怒的嗜血蝗虫,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蜂拥而出!它们的速度奇快无比,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违反物理直觉的、毫无规律的折线轨迹,完全无法预判!它们口器前方高频震动的切割光束,在昏暗的光线下拉出细长的、致命的幽蓝色光痕,如同死神的无形镰刀横扫而过!两个落在队伍后面、试图寻找掩体的平民,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惨叫,就在瞬间被交叉掠过的光束切割成了数段散落在地的血肉碎片!

“开火!全力开火!打它们的关节!眼睛!”中士绝望地嘶吼着,手中的自动步枪疯狂地喷吐出火舌,枪口焰在昏暗的通道里闪烁不定。

然而,子弹打在高速移动、外壳异常坚固的“剃刀蜂”身上,大部分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后被无情地弹开,只在幽蓝的外壳上留下微不足道的白色凹痕。惠子手中的等离子切割器能量早已在之前的突围中耗尽,此刻她只能依靠精准的点射,冷静地瞄准那些高速闪动的幽蓝身影的复眼或肢体的关节连接处。但“剃刀蜂”的速度和诡异的飞行轨迹让瞄准变得极其困难,收效甚微。守卫们杂乱的火力更像是绝望的宣泄,对蜂群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

一只“剃刀蜂”似乎锁定了正在操作仪器的惠子,它猛地一个俯冲,如同离弦的蓝色箭矢,口器前的切割光束划出一道致命的直线,直取惠子的头颅!那幽蓝的光芒在她冷静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惠子!小心!”田康瞳孔骤缩,剧痛和疲惫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求生的本能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驱动着他!他不顾一切地猛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惠子狠狠撞向地面!灼热的高能光束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掠过,“嗤啦”一声,将他本就残破不堪的防护服后背切开一道长长的、焦黑的口子,皮肤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他甚至能闻到皮肉被轻微灼伤的焦糊味!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被扑倒在地的惠子眼中厉色爆闪!她没有丝毫犹豫,在身体翻滚卸力的同时,手指已经在信号分析仪的触控屏上快如闪电般操作起来!她将从磁蚁残骸中艰难破译出的那段核心协调编码片段,逆向调制,转化生成为一段极其刺耳、充满尖锐不和谐杂音、频率高到几乎超出人耳承受极限的声波信号!她毫不犹豫地将分析仪的外放喇叭功率推到最大,对准蜂群的方向猛地释放出来!(惠子尝试利用破译信息进行干扰)

“吱——嘎——!!!”

难以形容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噪音瞬间如同实质的音波炸弹在狭窄的通道内爆开!空气都仿佛被这噪音扭曲了!

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如同精密杀戮机器般蜂拥而至的“剃刀蜂”群,如同被无形的、巨大的音波重锤狠狠砸中!它们高速、精确的飞行轨迹瞬间陷入彻底的混乱!原本协调的集体动作分崩离析,幽蓝的身影互相猛烈碰撞,发出混乱刺耳的电子尖啸!致命的切割光束失去了准头,如同醉汉挥舞的利刃,胡乱地射向墙壁、天花板和地面,溅起一片片火花和碎石!更有几只离声源最近的“剃刀蜂”,仿佛内部的平衡系统被彻底摧毁,像喝醉了酒一样歪歪斜斜地、失控地撞在坚硬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幽蓝的光芒急促闪烁!

“干扰有效!但范围太小!功率不够!撑不了几秒!”惠子被田康压在身下,声音在震耳欲聋的噪音和枪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她知道田康能懂。

守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他们抓住这短暂而宝贵的喘息之机,将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倾泻在子弹上,拼命朝着那些被音波干扰而僵直、混乱的目标开火!几只被暂时“定”住的“剃刀蜂”瞬间被密集的子弹打成了筛子,爆出幽蓝的电火花和金属碎片!

然而,就在这刺耳的噪音持续干扰着蜂群的同时,一直昏迷不醒、躺在担架上的林萧,身体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抽搐起来!她的眉头紧锁,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压抑的、非人的低沉嗡鸣!这嗡鸣的频率极其特殊,穿透了惠子释放的噪音背景,竟与之产生了某种奇特的、令人心悸的共振!更诡异的是,距离林萧最近的两只原本正失控乱飞、切割光束四处乱扫的“剃刀蜂”,在接收到这股奇特的嗡鸣声波后,如同被无形的、精准的指令重新编程!它们猛地停止了混乱的动作,幽蓝的复眼似乎闪烁了一下,随即竟像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完全放弃了攻击人类的目标,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导弹,疯狂地、义无反顾地互相高速撞击在一起!

“轰!轰!”

两团刺眼的幽蓝火花猛烈爆开!金属碎片四散飞溅!两只“剃刀蜂”瞬间化作两堆扭曲冒烟的残骸!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常理的变故,让通道内除了枪声和爆炸声外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无论是拼命开火的守卫,还是刚刚死里逃生的田康和惠子,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愣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惊骇地、难以置信地聚焦在担架上那个依旧在痛苦抽搐、发出嗡鸣的身影——林萧!

“她…上帝啊…她在干什么?她…她在控制那些鬼东西?还是…在让它们自杀?”谢尔盖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调,指着林萧的手指剧烈颤抖。

惠子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她迅速关闭了信号分析仪的外放喇叭。刺耳的干扰噪音戛然而止,通道里只剩下守卫们零星的枪声、磁蚁残骸坠地的声响,以及…林萧喉咙里那持续不断的、令人不安的低沉嗡鸣。剩余的几只摆脱了干扰的“剃刀蜂”,似乎也受到了林萧那奇特嗡鸣的影响,显得更加狂躁不安,在空中无规律地乱窜,发出焦躁的嘶鸣,但攻击性却明显减弱了,仿佛失去了明确的指令目标,如同无头的苍蝇。守卫们立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集中火力,很快将这几只漏网之鱼消灭。

惠子挣扎着从田康身下坐起,顾不上检查自己,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林萧,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警惕、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还有深重的忧虑在其中交织翻滚。“她的‘钥匙’…被强制激活了?在无意识地共鸣?还是…她的脑波在自发地干扰甚至覆盖磁蚁的信号接收系统?”惠子脑中飞速运转,试图用科学理论解释这超乎想象的现象。这能力是通向控制磁蚁的希望之光,还是引爆这颗定时炸弹的导火索?是福是祸,此刻根本无法判断!未知带来的寒意,比磁蚁的利爪更让她心悸。

在守卫们敬畏、恐惧、混杂着难以言喻希望的复杂目光注视下(尤其是看向担架上再次陷入沉寂、但刚刚制造了奇迹的林萧时),小队在一位自称列兵米哈伊尔的年轻士兵带领下,继续向B区指挥节点艰难前进。这个金发小伙子的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里充满了对惠子和林萧的敬畏,以及一种找到了主心骨的依赖感。

沿途的景象,比入口处的路障后方更加触目惊心,将“方舟”内部濒临崩溃的脆弱联合展现得淋漓尽致。通道两侧被开辟出临时的“功能区”:一个所谓的医疗点,不过是几块沾满血污的防水布铺在地上,上面躺满了痛苦呻吟、缺胳膊少腿的伤员。药品极度匮乏,仅有的几瓶消毒水和绷带早已用尽,伤口只用肮脏的布条草草包裹,渗出的脓血散发出恶臭。医生?早已不存在了,只有几个懂点急救知识的平民妇女,眼神麻木地穿梭其间,面对垂死的伤员束手无策。平民们如同受惊的羊群,蜷缩在冰冷肮脏的角落,眼神空洞无神,失去了所有光彩。孩童的哭声被大人死死捂住,变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听得人心碎。在唯一一个分发食物和水的点前(物资显然来自基地的应急储备),排着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秩序几近崩溃,绝望让人们变得像野兽。为了一小块压缩饼干,为了一口浑浊的水,争吵、推搡、甚至拳脚相向随时爆发。一个瘦弱的老人被粗暴地推倒在地,他的水壶被抢走,他只能趴在地上,徒劳地抓着沾染污迹的地面,发出无声的哀嚎。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令人作呕:汗液的酸臭、伤口腐烂的甜腥、排泄物的恶臊、还有无处不在的、如同铁锈般的绝望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足以摧毁意志的毒雾。

B区,原本是基地的核心——通讯指挥中心,此刻成为了这艘即将沉没的“方舟”最后的舰桥。厚重的防爆门被炸开了一个扭曲的豁口,半敞着,里面烟雾缭绕,各种设备损坏的指示灯疯狂闪烁。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满脸浓密络腮胡却掩不住深深疲惫和焦虑刻痕的中年军官——伊戈尔上尉——正对着一个屏幕碎裂、冒着电火花的通讯台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试图联系上其他区域的残部。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火焰。

“…C区!C区听到回话!‘钻地虫’又在冲击三号竖井的封堵!我们的人顶不住了!需要增援!需要重武器!妈的!回话!A区呢?A区还有活人吗?!回答我!”他猛地一拳砸在扭曲的操作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的目光如同受伤的猛兽,扫过冲进来的田康等人,带着本能的警惕,但也夹杂着最后一线微弱的、近乎渺茫的希望。

“上尉!他们是‘熔炉’基地的幸存者!田康博士!松岛惠子博士!他们说有重要情报!非常非常重要的情报!”年轻的米哈伊尔挺直腰板,用尽力气大声报告,仿佛在宣告救世主的到来。

伊戈尔上尉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田康胸前渗血的绷带、惠子手中那台看起来就非同寻常的信号分析仪,最后,他的视线凝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林萧身上,浓密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博士?情报?”他的语气充满了苦涩和近乎失控的不耐烦,指了指周围一片狼藉、充斥着伤员哀嚎和通讯失败噪音的环境,“看看这里!博士!现在除了怎么让这些人多活一分钟,除了从哪里再抠出一颗子弹、一口干净的水,还有什么他妈的情报比这些更重要?这里没有学术报告厅!”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现实反复捶打后的暴躁和绝望。

田康强忍着剧痛和眩晕,上前一步,无视周围地狱般的混乱景象和伊戈尔上尉几乎要喷火的质疑目光。他挺直脊梁,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带着一种穿透一切喧嚣的力量:“非常重要!关乎这些磁蚁的根源!关乎如何彻底阻止这场灭绝!这是唯一的希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惠子比他更直接,更高效。她一步跨到伊戈尔面前,不容置疑地将信号分析仪的屏幕直接怼到他的眼前。屏幕上,马里亚纳海沟的坐标被清晰地高亮标记,旁边是瀑布般流下的、复杂到令人眩晕的指令流数据。“它们不是天灾!不是无意识的灾难!它们受控!有指挥中心!源头在地核深处!坐标就在这里!”惠子的声音冰冷而急促,如同手术刀般精准,“摧毁那个指令源,就能瘫痪整个磁蚁网络!这是总统罗曼诺夫在‘熔炉’陷落前下达的最高指令!‘乌拉尔之盾’是我们执行这指令最后的希望!”

伊戈尔上尉的目光瞬间被屏幕上那串坐标和瀑布般的数据流牢牢吸住!疲惫的脸上,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一切,紧接着,一丝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希望之光,艰难地穿透了绝望的阴霾,在他布满血丝的眼中点燃。“地核…指令源…总统…最高指令?”他喃喃自语,仿佛在消化这难以置信的信息。随即,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无比,死死盯住田康和惠子,“你们…有办法到达那里?到达地核?!”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们需要基地的资源!需要还能动的地质钻探载具!需要最深地层的防护装备!需要能源!”惠子语速飞快,条理清晰地列出需求,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担架上的林萧,加重了语气,“…更需要她‘醒’过来!她是关键!是开启或者关闭这一切的‘钥匙’!”

伊戈尔的目光在林萧苍白的面容、田康坚毅的眼神和惠子冷静的面孔之间来回扫视。巨大的希望与同样巨大的荒谬感在他心中激烈交锋,几乎要将他撕裂。一个昏迷的女人是拯救世界的钥匙?深入地球核心摧毁指令源?这听起来简直像疯子的呓语!但屏幕上那确凿的坐标,惠子展现出的能力,以及林萧刚才那诡异的一幕…这一切又让他无法彻底否定。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挣扎于信与不信的悬崖边缘时——

轰隆隆隆!!!

整个“乌拉尔之盾”基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来自地底的巨手狠狠攥住,猛地向上剧烈一震!天花板上的灰尘、碎石、灯具碎片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刺耳的、凄厉到极致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以最高分贝骤然撕裂了指挥中心内所有声音!猩红色的警报灯疯狂旋转,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如同血染!

“警告!警告!侦测到超大规模地壳震动波!能量等级…超越所有记录峰值!无法估算!”

“警告!侦测到超巨型磁蚁集群信号!距离…五十公里!数量级…无法计数!移动方向…正对基地!速度…极快!”

“它们…它们来了!灭世集群的先头部队…到了!”一名死死盯着监控屏幕的技术员猛地跳起来,发出不似人声的、彻底崩溃的绝望尖叫,手指颤抖地指向屏幕上那一片如同死亡潮汐般汹涌推进、遮蔽了整个侦测范围的恐怖信号源!

指挥中心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的喧嚣、争论、哀嚎,仿佛都被这终极的警报声抽空了。只剩下警报的尖啸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如同末日的丧钟。伊戈尔上尉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高大的身躯仿佛被这消息压得佝偻了几分。田康和惠子心头如同被万吨重锤狠狠击中,巨大的震撼和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他们知道,广播里提到的那足以淹没一切的“巨浪”,并非虚言恫吓!它正以无可阻挡、吞噬万物的姿态,朝着这艘名为“方舟”、实则已是千疮百孔、即将沉没的破船,拍下了灭顶的一掌!

微弱的火种尚未找到栖身之所,灭世的冰冷阴影已如实质般笼罩在头顶。深入地狱熔炉的决定,已不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是摆在面前唯一的、通往渺茫生路的独木桥。时间,彻底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