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合肥新城下的秘密
见大势已去,不再挣扎的孙綝还保有求生的欲望,他匍匐在地,向孙休叩首道:“臣愿徙交州赎罪。”
“卿何以不徙桓彝、朱异?”孙休冷冷地答道。
孙綝浑身颤抖,再次求告道:“臣愿没为官奴。”
“何不以桓彝、朱异为奴?”孙休说完,摆了摆手,让甲士将孙綝拖出宫外斩首示众,不再给他求饶的机会。
动荡后的宫禁重归肃杀之威,没了火光映照的星辰又一次躲入了朦胧。孙綝伏诛后才过了没几天,凌烈就带上诸葛玉准备离开建业重归江边,去过自己向往已久的游侠生活。
“怎么,你小子真的想清楚了?”建业城门口,丁奉对着早已收拾好行装的凌烈,还试图最后劝说一番。
“想得很清楚了,这一次我不会再回来了。”凌烈的回答很决绝。
“丫头呢?你不等陛下为你父亲平反么?”丁奉见凌烈说不通,又转向了他身后的诸葛玉。
诸葛玉走上前欠了欠身子回复道:“诸葛家的事,我一介女流知不知情都无大碍,有仲思叔叔在就行了。”她见丁奉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也不再多语,转身对着凌烈说了句:“阿虎,你先去城外等我吧,我和老将军还有几句话说。”
听诸葛玉用幼年时的称呼叫自己,凌烈稍稍愣了一下,旋即点了点头,走出了城门。诸葛玉再次转向了丁奉,脸色变得深沉而严肃。
“丫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莫不是舍不得我这把老骨头?”丁奉嘴上开着玩笑,心里却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老将军,您去过合肥新城吧?”诸葛玉不准备拐弯抹角,第一句话就问得很直接。
“这是魏国的地盘吧,我倒是想……”丁奉似是被问中了心底的秘密,说话时不自觉地放慢了语速。
“我说的是您参与过我父亲围攻合肥新城的战役吧。”诸葛玉打断了丁奉的话,也打断了他想要搪塞过关的想法。
“这战场我确实去过,但是没多久就有事离开了,所以并没有参战。”丁奉不清楚诸葛玉到底知道了多少,但他想起那天孙綝怒骂自己时她在场,所以自己在合肥新城下出现过的事没必要隐瞒,也瞒不了。
“因为什么事离开了呢?”诸葛玉逼问的速度很快,不给丁奉过多的思考时间。
“接到斥候的报告,去镇压淮南的暴民。”
“据我所知,当时淮南的民众已都被毋丘俭迁徙走了,您又何来的暴民去镇压?”诸葛玉像是早料到丁奉的答案,瞬间就给予了反驳。
丁奉没料到诸葛玉居然调查到了这个地步,一时有些心慌,不过那么多年的淬炼早让他从一个武夫蜕变为谋将,他马上就想好了该如何回应:“没错,是魏国故意放出的假情报,意在把我支开削弱攻城的兵力。”
“不对,我调查这场战役很久了,从来就不知道您也去过战场。直到那天孙綝死前说了出来后,我这几日才从他的亲兵那里查到您曾劝说孙綝去帮助我父亲攻城,借此从战功中分一杯羹。到了合肥新城下之后,您一直待在孙綝的主营中从不露面,没多久还以要镇压淮南暴民为由先走了。所以除了孙綝和其亲信外,其余人根本都不知道这场战役中还有您的踪迹,魏国那边就更不会知道了。”诸葛玉一口气说了很多,让丁奉的心再也沉稳不住,后背也不禁渗出了汗水。
“那你认为事情是怎样的呢?”丁奉觉得不管自己怎么回答都会被诸葛玉抓住破绽,于是放弃了主动辩解,转而反问了一句。
“张特的缓兵之计对父亲来说是极为幼稚的,他并没有中计,而是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暂停攻城,这个原因很可能与老将军有关。”诸葛玉的回答丝毫不带犹豫,这是她拼接了诸多线索后得出的结论。
“当时军中感染了时疫,要说不能攻城,恐怕是这个原因吧,这可和我扯不上关系。”
“不可能,我父亲有一张针对时疫的方子。”
“药方并不是万能的。”
“这是‘医圣’张仲景的方子,即便不是万能,也差不了多少了。”诸葛玉的话字字雪亮,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丁奉终于认输般地摇了摇头,两只手用力地相互揉搓了几下,艰难地吐露出了真相:“你推断得很对,是我在士兵的饮水中下了毒,不致死,症状形同时疫。”
“为什么?”虽然早就想到是类似的结果,但当丁奉承认的那一刻,诸葛玉依然忍不住吼了出来。
“东兴之战后,你父亲声威滔天、权势太盛,会稽王觉得受到了威胁,让我设法阻挠他伐魏。”丁奉看着诸葛玉难以接受的表情,又解释了一句:“大皇帝临终前担心少主年幼皇位不稳,嘱托我一定要尽力帮其解除威胁。”
诸葛玉沉默了半晌,突然意识到这个真相再合理不过了。丁奉与自家无冤无仇,更不是孙峻或孙綝的党羽,能让他愿意费尽心机出力的除了孙亮还会有谁?诸葛玉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之前从没想到过这一层实在是太蠢了。
“杀了我父亲,皇位不也还是丢了。”认清事实后的诸葛玉再次开口,脸上的表情逐渐由愤怒转为轻蔑。
“轻信宗室,是会稽王犯的大错。而且若不是他急于推究朱公主的死,让我离开建业去杀公主的两个继子,我本可以护他周全的。”丁奉略显自负的口气掩盖不了他脸上的无奈。
“我听幼节说,是你让他救的我。”诸葛玉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最后一个疑问,而丁奉也注意到了她对自己的称呼有了微妙的变化。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想保下一个男丁已是不可能的了。让幼节带走你,至少算是为元逊留了点血脉。”丁奉的语气略显沉痛,作为一名尝尽了战场上腥风血雨的武将,他始终不习惯这政争中的屠戮。
“毕竟有了新城之败,你父亲后来才会死在孙峻手上,所以如果想报仇,尽管出手,不要顾忌。”看着诸葛玉将手伸向怀中,丁奉双手背在身后,挺了挺身子,一脸轻松地说道。现在孙綝已除,孙休的皇位定会越坐越稳,加上还有陆抗、施绩这样的法家拂士辅佐,丁奉基本已没了牵挂,他觉得如果能用这条老命给诸葛家一个交代,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谁想诸葛玉从怀里掏出的不是利器,而是拿出一张纸丢在了地上,随后漠然说道:“你间接害了我一家,却也救了我一命,两相抵过,从此我们互不相欠,形同陌路。”
说罢诸葛玉猛一转身,一路走出建业城,再没有回头。待其背影逐渐远去,丁奉才缓过神,捡起了地上那张纸,看着纸上写满的中药名和“甘草泻心汤”几个字,便知道这就是那张“医圣”的方子。
丁奉收起了药方后,不禁感慨了一句:“蓝田生玉,真不虚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