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商界孤狼:噬骨之痛与黄金牢笼
巴黎的冬日天空,对温晚晴而言是浸透冷水的灰色绒布;而对滞留于国内的傅斯辰来说,则是一口倒扣的、密不透风的黑铁之锅,将他牢牢囚禁在一片没有星辰、没有黎明的永夜之中。他并未如外界某些幸灾乐祸的揣测或虚伪的同情所预期的那样,沉溺于酒精的麻痹或声色犬马的放纵,以此来舔舐那场震惊了整个圈子的、公开的“情殇”。恰恰相反,他以一种近乎残忍的自律和更甚从前的强度,将自己投入了无边无际的工作之中。
如果过去的傅斯辰是商场上那只优雅而致命、充满王者气度的猛虎,那么现在的他,则彻底蜕变成了一头徘徊在荒原边缘、鬃毛纠结、眼神幽绿、带着一身看不见的惨烈伤口、对世界也对自己龇着獠牙的孤狼。他不再追求征服的快感或成功的荣耀,那些东西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工作,变成了他唯一的麻醉剂,一剂效力短暂却必须持续注射的毒药,用以镇压那日夜不息、从灵魂深处啃噬而来的、名为“失去”的噬骨之痛。
他以惊人的速度,处理掉了那间曾耗费无数心血、可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俯瞰城市璀璨江景的顶层复式公寓。那里曾是他精心打造的“金丝雀巢”,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温晚晴留下的痕迹——空气里似乎还漂浮着她偏爱的那款带着苦橙与雪松尾调的沙龙香水的分子;书房那面顶天立地的书架上,依然整齐排列着她收藏的那些晦涩难懂的艺术理论书籍和画册,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在特定光线下依旧刺眼;更衣室里,还悬挂着几件她来不及带走的、他亲手为她挑选的丝质睡衣,像一抹抹失去了主人的、柔软的幽魂;甚至主卧浴室那面巨大的防雾镜上,偶尔在他沐浴后,还会幻觉般地映出她曾经站在这里,对着镜子涂抹护肤品的、模糊而宁静的侧影……每一处细节,每一缕残留的气息,都是一把无形却锋利的锉刀,日夜不停地、缓慢而残忍地磋磨着他已然脆弱不堪的神经末梢。他无法忍受这种凌迟,这种被过往的幽灵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地包围和提醒的窒息感。
于是,他搬进了公司总部大楼对面、一家超五星级酒店的顶层永久套房。这里拥有这座城市最顶级的视野和最奢华的配置,一切都符合他身份的标准,却没有任何“家”的温度与归属感。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冰冷昂贵的现代艺术品,训练有素、笑容标准得像面具的服务生……这里更像是一座设施完备、流动的、现代化的豪华牢笼。他需要的,正是这种彻底的、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的、非人性的疏离感。
套房的落地窗巨大而通透,仿佛将整个城市的喧嚣与繁华都框成了一幅流动的巨幕画。入夜后,脚下那一片由无数车灯、霓虹和摩天楼窗棂交织成的、无边无际的光之海洋,曾经是他权力与疆域的象征,是他野心的注脚。然而如今,这片璀璨夜景在他眼中,却诡异地褪去了所有色彩,变成了一片单调的、令人压抑的黑白默片。那些闪烁的光点,不再代表生机与活力,反而像无数只冷漠的、窥探的眼睛,注视着他这个被困在黄金牢笼里的、孤独的囚徒。
他常常会站在窗前,身形挺拔依旧,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与沉重。指间夹着一支昂贵的哈瓦那雪茄,却常常忘了去吸,任由那细腻的青烟袅袅升起,然后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如同他那些无处安放的、暴戾而又绝望的情绪。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固执地明灭,像他内心深处那簇不肯熄灭、却又不知该烧向何方的火焰。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弯曲成一个脆弱而优雅的弧度,最终不堪重负地断裂,飘落在脚下那张来自波斯、图案繁复绚烂的手工真丝地毯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焦黑的痕迹,他也浑然不觉。他的目光穿透玻璃,投向虚无的远方,却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整个世界的喧嚣都被那扇厚厚的隔音玻璃隔绝在外,也在他内心筑起了一道更高、更厚的屏障。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与窗外那片流动的光河,构成两个互不干涉、平行却永远无法相交的绝望时空。
“斯辰,你已经七十二小时没有离开过公司了,这不合乎生理规律。”陆川推开他办公室那扇沉重的、镶嵌着黄铜饰条的红木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担忧。作为与他并肩作战多年、共同打下这片江山的合伙人与唯一还算知根知底的朋友,陆川是此刻极少数还能、也还愿意在这种危险时刻接近他的人了。
傅斯辰没有回头,甚至连一丝视线都没有偏移。他整个人深陷在那张量身定做的、意大利头层小牛皮的高背办公椅里,目光如同被钉死在前方那三块巨大的、不断闪烁着复杂数据流、K线图和全球金融市场动态的液晶屏幕上。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人,而非血肉之躯。他的声音从椅子深处传来,嘶哑得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过,带着一股浓重的、无法掩饰的倦意,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高度紧绷的亢奋:“规律?陆川,你觉得我现在……还需要遵循那些无聊的规律吗?”他猛地转动椅子,面对陆川,那张曾经英俊得极具侵略性、让无数对手胆寒也让无数女人倾心的脸庞,此刻却布满了蛛网般密布的血丝,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如同被人狠狠揍了两拳,脸颊也明显地凹陷下去,颧骨显得格外突出。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被从内部生生掏空后,又用冰冷的钢铁和偏执强行填充起来的、极其不稳定且危险的气息。
陆川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无比陌生的男人,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平心而论,傅斯辰的业绩比以往任何一个时期都要耀眼夺目。他以一种近乎燃烧生命本源的方式,疯狂地投入到一场又一场的商业战役中。短短数月,他主导完成了两个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恶意并购案,手段之老辣、决策之果决、出击之狠戾,甚至超过了他们创业初期最艰难的那段日子。公司的市值在他的疯狂驱动下,如同坐上了火箭,连创新高,股东们欢欣鼓舞,媒体将他捧上神坛,称他为“点石成金的商业之神”。
但陆川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繁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况之下,是怎样一片断壁残垣。傅斯辰不再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了征服的快感,或者为了那早已堆积如山的财富而工作。工作,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一剂用来麻醉那无时无刻不在撕咬他灵魂的、名为“失去温晚晴”的剧毒的、饮鸩止渴的猛药。他是在用对外部世界的极致掌控,来对抗内心世界那场彻底的、毁灭性的崩塌与失控。
“是因为……她吗?”陆川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那个禁忌的名字,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气音般地吐了出来。他知道这是在玩火,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友就这样彻底滑向深渊。
果然,那个名字像一道无形的咒语,瞬间点燃了傅斯辰眼中压抑已久的风暴。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桌角一个沉重的黄铜镇纸。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支价值不菲的、笔身镶嵌着贝母的定制钢笔,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光洁如镜的紫檀木办公桌面上!
“砰——!”
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炸开,伴随着塑料和金属零件碎裂的刺耳声音。钢笔瞬间解体,深蓝色的墨水像一道绝望的喷泉,猛地溅射出来,在昂贵的桌面上晕开一大片狰狞的、污秽的痕迹,甚至有几滴溅到了他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衫袖口上,如同泣血的泪痕。
“别提她!!”他低吼道,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而扭曲变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无数无形锁链困住、正在做垂死挣扎的远古凶兽,“她算什么?啊?!一个不知感恩、不识抬举、彻头彻尾的白眼狼!我傅斯辰给了她一切!一切!!她凭什么?!凭什么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离了她,地球就不转了吗?我傅斯辰就活不下去了吗?!!”他的音量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额角太阳穴旁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起跳动,面目狰狞可怖。
这番咆哮,与其说是在斥责陆川,不如说是在对他自己内心那个不断质疑、不断恐慌的虚弱声音,进行着徒劳的镇压和反驳。然而,那剧烈颤抖的、沾着墨水的指尖,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如同溺水者般的恐慌与深入骨髓的痛楚,却无比清晰地泄露了他坚固外壳下的裂痕与真相。
陆川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调侃或轻松,只剩下沉重的忧虑。他默默地将手中一份文件夹,轻轻放在了桌角没有被墨水污染的地方,声音平静无波:“这是下个季度关于海外市场拓展的战略预案,你需要过目。另外……”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通过一些私人关系,联系到一位在创伤后应激障碍和亲密关系领域非常有建树的心理学教授,他的咨询档期很满,但我可以……”
“我让你出去!听不懂吗?!”傅斯辰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只剩下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威压。他猛地转过身,重新将自己投入那张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办公椅中,用宽阔却显得异常僵硬和脆弱的背脊,对着陆川,也对着所有试图窥探他内心那片废墟的好意、同情或是恶意。
陆川看着那决绝的背影,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甚至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反弹。他只能在心底再次叹息,默默地转身,离开了这间弥漫着压抑、暴戾和绝望气息的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如同最终落下的铡刀,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角那排为服务器散热的风扇,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在坟场徘徊的苍蝇。傅斯辰维持着面向屏幕的姿势,很久,很久,都没有动弹一下。屏幕上,那些代表着财富与权力的数字和曲线,此刻却像一堆毫无意义的、跳动着的、冰冷的符号,再也无法吸引他丝毫的注意力。
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反复地浮现出温晚晴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在那个被他自己亲手毁掉的、本该属于她的庆功宴上,当他带着残忍的快意和更深的恐慌,当众撕开她心底最隐秘、最疼痛的伤疤(关于她那个不告而别的父亲)时,她眼中那簇曾经为他点亮过的、倔强的、充满了灵气与生命力的光芒,是如何一点一点,像风中残烛般,剧烈地摇曳,然后,在他眼前,彻底地、无声地熄灭了。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毫无波澜的、如同万年死灰般的绝望与……彻底的漠然。
那不是恨。恨,至少还是一种强烈的、带有温度的情感,还包含着某种扭曲的、未尽的联结。那是漠然。是比恨更彻底、更残忍的终结。是将他傅斯辰这个人,连同他们之间所有的爱恨痴缠、甜蜜与痛苦、控制与反抗,从她的生命序列和情感图谱中,彻底地、干净地、毫不犹豫地删除的、绝对的否定。她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与己无关的、令人厌烦的陌生障碍物。
“放过我。”
那三个冰冷的、用最标准的宋体打印出来的、没有任何语气起伏的字,又一次像三根淬了剧毒冰霜的长钉,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钉入了他的脑海,穿透了他的理智。他猛地闭上双眼,双手在身侧死死地攥成拳,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发出“咯吱”的脆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而清晰的刺痛,才勉强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壁垒的、混合着滔天暴怒、灭顶恐慌和巨大失落感的狂潮,暂时地、勉强地压制下去。
他无法理解!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他给了她最好的一切——最奢侈的物质,最极致的关注,他所能够想象到的、最无微不至的“保护”与“安排”。他将她从那个狭小逼仄、需要看人脸色的小小工作室,一手带到了光芒万丈、众人瞩目的舞台中央;他为她扫平前行道路上一切可能的障碍与荆棘;他甚至早已在他们位于江边的公寓里,用铅笔在图纸上细细勾勒好了他们未来十年、二十年,每一个生活场景的蓝图!他付出了他能付出的一切!她凭什么?凭什么用这种彻底决绝的、不留一丝余地的、甚至带着侮辱性质的方式(归还所有礼物,像清理垃圾一样)来否定他?!凭什么将他赋予的一切“价值”和“意义”像丢垃圾一样弃如敝履?!凭什么……单方面地、冷酷地剪断所有联系,让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小丑一样,在机场那个人来人往、众目睽睽的地方,上演一出徒劳的、声嘶力竭的、尊严尽失的疯狂追逐戏码?!
这种彻底的、失控的“被抛弃”感,如同最猛烈的地震,彻底颠覆了他赖以生存的核心逻辑基石——即通过绝对的掌控和力量的展示,来避免失去,来获得安全感。温晚晴的离开,不仅仅是一个女人的离去,更是对他整个构建在“掌控”之上的世界观的致命一击,是信仰的崩塌。他无法接受,无法忍受自己是那个“被选择离开”的人,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主人随意丢弃的、毫无价值的旧玩具,他所有的力量、财富、权威,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在这种极度痛苦、扭曲和无法排解的心境驱动下,他做了一件连他自己在理智尚存时都绝不会承认、甚至感到羞耻的事情——他动用了手中所有能够调动的资源和隐秘手段,近乎偏执地、持续地、病态地搜寻和窥探着温晚晴在巴黎的一切踪迹。这绝非为了挽回(至少在意识的表层,他绝不肯承认这个可能性),更像是一种无法自控的、强迫症般的行为,试图通过这种扭曲的方式,重新建立那种已然被物理和情感双重切断的联结,以此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感,并试图在遥远的距离之外,重新对她那脱离掌控的生活,施加他那无形的影响力和阴影。
他通过隐秘的渠道,雇佣了巴黎乃至欧洲最好的、口碑以“无所不能”和“绝对保密”著称的私家侦探团队,支付着天文数字的佣金,要求他们事无巨细地、定期汇报温晚晴的一切动向。于是,每隔一周,他的一个绝对加密的私人邮箱里,都会准时收到一份份措辞冰冷、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电子报告,偶尔还会附带几张用超长焦镜头在远处偷偷拍摄的、像素不甚清晰、带着偷窥视角的照片。
他点开那些邮件,像是在进行某种自我折磨的仪式。他看到照片里的她,走在巴黎冬日萧瑟的街道上,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看起来廉价而臃肿的深灰色羽绒服,围着一条看起来就很普通的、素色的羊毛围巾,将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她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膀,步伐很快,像是在躲避着无处不在的寒冷,又像是只想尽快逃离镜头,逃离所有可能的注视,到达那个她暂时的、简陋的容身之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或者说,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喜怒哀乐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侦探的报告用毫无波澜的文字描述着:目标人物目前稳定居住在十三区一栋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老旧公寓楼第六层,面积约三十平米,条件简陋;无稳定社交活动,与外界联系极少;在当地一家由华人经营的中式快餐店从事后厨清洗工作,工作时间不固定;同时注册了附近一所社区大学的法语夜校初级班,学习进展缓慢,课堂表现沉默退缩……
“快餐店打零工?……学习法语?”傅斯辰盯着屏幕上这些冰冷的字眼,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一阵窒息般的闷痛迅速蔓延开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她曾经穿着他特意从巴黎请来的设计师为她量身定做的、缀满手工刺绣的星空裙,在顶级的艺术慈善晚宴上,挽着他的手臂,从容自若地与那些声名显赫的收藏家、评论家谈笑风生,眼角眉梢流转着自信与智慧的光芒;他想起在他那间配备了顶级厨具的开放式厨房里,她系着优雅的围裙,为他精心准备晚餐时,那专注而温柔的侧脸,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他想起她蜷缩在客厅那张巨大的、柔软的沙发里,就着落地灯温暖的光晕,阅读那些晦涩难懂的艺术理论专著时,眼中闪烁着的、纯粹而迷人的求知欲……
而现在,她却在遥远的巴黎,一个他触手难及的地方,住在破旧的公寓里,做着最底层的、需要双手长时间浸泡在油污和冷水中的体力劳动,挣扎在最基本的生存线上,同时还要像个懵懂的孩子一样,吃力地学习着最基本的语言,笨拙地试图融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一种极其复杂、矛盾、如同沸油般翻滚的情绪在他心中疯狂翻涌——有心痛,像细密的针扎,密密麻麻地刺穿着他的心脏;有愤怒,愤怒于她的“不自爱”,愤怒于她宁愿选择这样艰难而卑微的道路,也不肯向他低头,回到他为她打造的、舒适的金丝雀巢中;有强烈的不甘,不甘于自己倾尽所有的付出,竟然被她如此轻易地舍弃,不甘于自己竟然在她心目中,比不上巴黎那间油腻的后厨和那间破旧的公寓;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去深究、去承认的、隐秘的……嫉妒?他心痛于她的落魄,愤怒于她的固执,不甘于她的背离,而那一丝隐秘的嫉妒……或许是嫉妒那片能容纳她新生的、陌生的土地?嫉妒那些构成了她此刻艰难却“自由”的日常的、微不足道的人和事?嫉妒她似乎……真的在尝试,一点一点地,将他傅斯辰这个人,从他曾牢牢占据的她生命的中心位置,彻底地、干净地……摒除出去?
这种彻底的失控感和无法理解,像野火一样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更加焦躁、易怒,像一颗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炸弹。终于,在一次决定公司未来三年战略方向的高层闭门会议上,当一位资历颇深、向来以谨慎著称的副总裁,在汇报一个与欧洲艺术市场相关的重大投资项目时,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仅为0.3%的数据预测误差,而显得有些紧张,解释时略微结巴了一下,傅斯辰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毫无预兆地、彻底崩断了。
他甚至没有听完对方的解释,猛地从主位上站起身,一把抓过桌上那份厚达上百页、装帧精美的项目计划书,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如同掷出标枪一般,摔在了光可鉴人的会议桌正中央!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纸张猛烈撞击桌面的声音,在整个寂静的会议室里炸开,如同平地惊雷。厚重的文件夹瞬间散架,雪白的纸页如同被惊起的鸽群,哗啦啦地飞散开来,飘落得到处都是。所有与会的高管,无论资历深浅,瞬间都僵住了,脸色煞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误差?!0.3%的误差?!!”傅斯辰绕过桌子,一步步走到那个面如死灰、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的副总裁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足以将空气都冻结成冰碴的暴戾与压迫感,“张副总,在你几十年的职业生涯里,难道没有人教过你,有时候,恰恰是这0.3%的微不足道,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会成为导致满盘皆输的那个蚁穴吗?!”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低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的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一切的疯狂火焰,“我要的是什么?是万无一失!是绝对精准!是没有任何纰漏的、绝对的掌控!!你们是听不懂中国话,还是脑子里塞满了稻草?!做不到?做不到就立刻给我卷铺盖滚蛋!我的团队里,不养这种连基本要求都达不到的废物!!”
他咆哮着,言辞激烈刻薄,将那位在公司服务了近二十年、一向勤恳谨慎的副总裁骂得狗血淋头,体无完肤。他仿佛要将内心深处所有无法对温晚晴宣泄的怒火、所有因失控而产生的挫败感和恐慌,所有不被理解的痛苦和孤独,都一股脑地倾泻在这个不幸撞上枪口的、战战兢兢的下属身上。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如同冰封的墓穴,所有人都深深低垂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空气中弥漫着恐惧与不安的因子,连时间都仿佛凝固了。
陆川坐在他旁边,眉头紧锁,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试图缓和这失控的局面:“斯辰,冷静一点,张副总也是基于保守估计,这个误差在合理范围内,我们可以……”
“你给我闭嘴!”傅斯辰猛地转向他,眼神凶狠得像要将他生吞活剥,声音尖锐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这里是谁在做主?!是谁在发薪水?!是你陆川,还是我傅斯辰?!我需要你来教我做事吗?!”
陆川看着他眼中那完全失去理智的疯狂和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嘴唇动了动,最终将所有劝解的话都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沉重地坐回椅子上,不再言语。他知道,此时的傅斯辰已经彻底被心魔吞噬,任何理性的声音都无法传入他那个被愤怒和绝望封闭的世界。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最终以那位资深的张副总被当场羞辱性辞退,以及会议被迫中断而告终。当所有人都如同躲避瘟疫般迅速逃离会议室后,傅斯辰像一头刚刚经历完惨烈厮杀、耗尽了所有气力的困兽,颓然跌坐回他那张象征权力顶峰的椅子上,挥了挥手,动作里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虚。然而,残局已然无法收拾,空气中留下的恐惧与隔阂,如同破碎的玻璃碴,深深扎进了每一个在场者的心里。
夜晚,回到那座可以俯瞰全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酒店套房的傅斯辰,并没有感受到发泄情绪后应有的丝毫轻松,反而被一种更深沉、更庞大的疲惫与虚无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那片由无数车灯汇成的、永不停息的光之河流,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片曾经代表着他毕生奋斗与荣耀的繁华,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厚厚的、冰冷的玻璃。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成功、所有的觥筹交错,此刻都显得如此遥远而虚假,如同背景板上的布景,与他这个站在舞台中央、却感受不到任何掌声与灯光的演员,毫无关系。
鬼使神差地,他再次走到了书房,打开了那台专门用于接收报告的笔记本电脑,点开了那个加密的邮箱。最新一封邮件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枚等待引爆的炸弹。他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点开了附件里那张最新的照片。
照片是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公园的地方拍的,依旧模糊,带着偷窥特有的不稳定感。细密的雨丝在镜头前划出无数斜线,温晚晴没有打伞,独自走在一条湿漉漉的小径上,身上还是那件臃肿的深色羽绒服,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苍白的脸颊旁。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整个身影在灰蒙蒙的雨景和凋零的树木衬托下,显得格外渺小、单薄,仿佛随时会被这片阴冷的异国背景吞噬。
然而,就在这张像素粗糙、气氛压抑的照片里,傅斯辰的目光,却被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攫住了——在她微微蜷缩的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一个什么东西,像是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的本子,或者……一本书?
侦探的报告依旧冰冷地陈述着:“……目标人物近期增加了前往蒙苏里公园的频率,常独自坐在长椅上,行为模式无明显异常。经济状况依旧拮据,工作与学习照旧……”
公园?长椅?在巴黎阴冷潮湿的冬天?傅斯辰的眉头死死拧紧。他无法理解这种行为。在他掌控的世界里,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任何无谓的、不能产生直接价值的行为都是浪费。而她,却在生存如此艰难的情况下,花费宝贵的时间,去一个下雨的公园,坐在冰冷的长椅上?
但,那个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在这样糟糕的天气里,她还要把它带在身边?那里面……有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情绪,像一丝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他的心间。那不是愤怒,不是不屑,也不是掌控欲。那是一种……他几乎无法辨认的,带着一丝酸涩的……好奇?甚至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拒绝承认的,对于她那个他完全无法触及、无法理解的内心世界的……一丝微弱的、被强行压抑的……窥探欲?
她似乎,在那个他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在他无法想象的困境中,依然在固执地守护着什么东西。某种……与他傅斯辰,与他所代表的金钱、权力、控制,完全无关的东西。
这个模糊的认知,没有带来丝毫的安慰,反而像一把更锋利、更精巧的匕首,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角度,悄无声息地刺穿了他层层的武装,精准地命中了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的所在。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并深信不疑的逻辑——即他所给予的物质和掌控即是全部的价值所在——在这个女人于绝境中依然沉默守护着某种“无关”事物的行为面前,显得如此粗暴、苍白,甚至……有些可悲。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仿佛这样就能将那刺痛他眼睛的画面和随之而来的、令人不安的思绪彻底切断。他烦躁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房间角落那嵌入墙体的、摆满了各种顶级烈酒的迷你吧前,甚至没有看标签,随手抓起一瓶琥珀色的威士忌,拔掉瓶塞,直接对着瓶口仰头灌了一大口。灼热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焰般滚过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带来一种短暂的、麻痹般的强烈刺激,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头那片越聚越浓的寒意与空洞。
然后,在一片混乱的、近乎自暴自弃的冲动驱使下,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愕然的决定。他抓起手机,手指因为酒精和未平息的激动而微微颤抖,翻找出之前陆川强行塞给他、却被他随手记录在备忘录里的那个电话号码——那位心理学教授的预约联系方式。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烦躁,拨通电话后,不等对方礼貌的问候说完,便用一种生硬得近乎无礼的、像是在下达最后通牒般的语气,对着话筒说道:
“我要预约。明天上午,第一个。”他顿了顿,似乎想补充什么,比如“钱不是问题”,或者强调自己的身份,但最终,他只是生硬地补充了一句,“告诉教授,我叫傅斯辰。”
然后,不等对方确认,他便径直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随手扔在了昂贵的沙发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因为陆川那坚持不懈的、带着担忧的眼神最终起了作用?是因为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日夜不休、如同身处炼狱般的内心煎熬和失控感?是因为那张雨中的照片和那个被紧紧攥住的小本子,在他坚固的壁垒上凿开了一道微不可察却无法忽视的裂缝?还是因为……他只是想找一个绝对安全、不会泄露他任何虚弱与不堪的角落,去问一个他穷尽所有逻辑和力量,却始终得不到答案的、简单而残酷的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他倾尽所有(他认为的“所有”),却换来了最彻底的失去和否定?
为什么他越是用力地紧紧抓住,想要纳入羽翼之下保护(或者说控制)的人,却越是义无反顾地、甚至不惜以如此惨烈的代价挣脱逃离?
为什么……这种他称之为“爱”的情感,最终会异化成一把双向开刃、淬满剧毒的刀,将两个人——施予者与承受者——都割得血肉模糊、灵魂破碎,共同坠入这无边的黑暗?
他走回落地窗前,将滚烫的额头重重抵在冰冷刺骨的玻璃上,闭上了布满血丝的双眼。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不知疲倦地璀璨着,勾勒出摩天大楼冷硬的轮廓,那一片人造的星海,却丝毫照不亮他内心那片名为“傅斯辰”的、荒芜而冰冷的废墟。他依然是那个在商界翻云覆雨、令无数人敬畏恐惧的王者,但在此刻,在这片绝对孤独与死寂的包围中,他更像一个被自己亲手打造的、金光闪闪却沉重无比的枷锁牢牢禁锢住的、迷失了方向的、绝望的囚徒。
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随着温晚晴那决绝的、无声的告别,彻底地、无可挽回地碎裂了,散落一地,发出空洞的回响。而他,还茫然地站在这片狼藉的碎片中央,脚下是冰冷的玻璃深渊,头顶是虚假的人造星空,不知该如何俯身拾起,或者,是否还有拾起的必要与勇气。预约心理医生的举动,像是一根意外抛下的、细弱不堪的绳索,悬在这片废墟之上,他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抓,也不知道这根绳子,最终会将他拉出深渊,还是引向另一片未知的、更令人恐惧的迷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