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水月庵、馒头寺
马车颠颠簸簸的走到了傍晚，在天黑前到了智能儿所在的水月庵。
水月庵前边有个小土丘，鼓起的包像死人的坟头，又像水月庵蒸的馒头。
水月庵附近有一些特殊的庄子。
这些庄子有阴宅、阳宅之分。
阴宅自是为了死人而建，阳宅却是为了料理这些阴宅的活人而建。
这些阴宅有贾家的铁槛寺，是老坟在金陵的贾家在京城外停放棺椁所在。
其他的王家、镇国公府、理国公府等也都在此处建了寺院。
将来秦可卿奶奶出殡后的棺椁会寄放在铁槛寺几日，设香坛、演佛事后会派人护送遗体、灵位一路返回金陵老坟安葬。
水月庵的馒头有一大半是给活人吃的，另有一小半是给死人祭祀上供用的。
走进阴森森的尼姑庵，前院种着几颗柏树，传来乌鸦“哇——哇”粗劣的嘶哑声。
智能儿走到后院蒸馒头的房间，里面搭了十多个木板床，是她和其余是姐妹住的地方。
这房间阴暗、潮湿。
却因为白日里生火，炉子里尚有余烬，冬天住进来防寒最好不过。
只是有一点，潮虫、蚰蜒、蜘蛛等恶心的虫子也寄居其间过冬，更有硕大的老鼠在土墙壁上打洞，一到晚上便钻进钻出。
其他留在尼姑庵的师姐妹应该去给这些阴阳宅子送馒头，还没回来。
她们都是师傅从各地搜集来的乞儿，因种种原因没了父母家人，最后到了这吃斋念佛之地。
留下的唯有一个被烫伤似鬼脸的小师妹和一个腿瘸了的师姐与智能儿作伴。
“师姐回来了？”缩在墙角的丑陋小师妹瞪着眼睛道。
智能儿过去坐在她旁边，拿出一个粗布包着的糕点，送给她道：“这是荣府宝二爷赏的桂花糕，你尝尝好吃不。”
“荣府比咱们水月庵还大么？”小师妹问。
自烫伤脸，她连送馒头外出的机会也没有了。自记事起，就在这阴宅环伺的环境中长大。
这里净是些贫民、破落子弟聚集的地方。
“大，几十个水月庵也不见得比得上。”智能儿道。
“我到师姐这样大的时候也能进去看看么？”小师妹满是期待问。
“能。”智能儿说谎道。
智能儿是幸运的，起码跟其他姐妹比起来，她幸运的多。
因为长相妍丽，体格匀称，时常能跟着净虚师太外出。荣府是去的最多的地方，也是她见过最奢华、最富贵的人家。
水月庵无人不怕的师傅到了荣国府，还得时不时的讨好那些主子身边的丫鬟。
做小姐自是痴心妄想，若是能生在荣府当个丫鬟该有多好。
智能儿正在胡思乱想，却见净虚师太走了进来。
屋内的三姐妹忙起身恭恭敬敬行礼，叫“师傅安好。”
“能儿，自今日起你便开始蓄发吧。”净虚师太挡住门口的月光，睁着一对儿昏黄的眼睛，看着智能儿道。
“不，师傅，我不要蓄发。”智能儿慌道。
水月庵的师姐们到了一定年纪，便要蓄发。
等头发稍稍长的长一点，便一个个的消失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她们的去处，也没有人敢去问静虚师太。
自从旁边的这位智灵师姐问了后，被打折了腿，再也没人敢问起此事。
小姐妹们私下偶尔谈起此事，都是惴惴不安。
有说被送进大宅院做姨太太的，有说给旁人当丫鬟的。
但智能儿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
她曾跟着师傅偶然在宁府遇见曾经的师姐，才知她被卖进了窑子。
不是正经的青楼，是见不得人的暗窑子。
做了大半年的暗娼，有荣府的一个家生子相中了她，才被赎身出来。
暗窑子是什么地方，智能儿不知道。
那师姐只告诉她比水月庵还苦十倍。
那暗窑子八成是地狱了，即便不是，恐怕和地狱挨得也不会远。
“我被人相中了。”智能儿道。
她和智静经常跟着师傅，自然知道师傅的意思。
若是哪个主子看上她们，想要去做填房丫鬟或者姨娘，师傅便能得一笔价值不菲的银子。
“是宝玉相中你了？”混浊的老眼迸发出一丝精光，净虚师太惊喜问道。
“不是宝玉。”智能儿小心回道。
净虚师太不免有些失望。宝玉是荣府老太君的心头肉，地位与其他人不同。
若是智能儿给了宝玉，倒是一桩好事儿。
不过其他人也不错。就是不知谁看上了她这漂亮徒儿。
“是秦钟，秦少爷。”智能儿道。
“秦奶奶的兄弟？”净虚师太换了一副脸色。
“就是他！他一定不会舍不得银子的，只求师傅成全。”智能儿只道此事有了结果，欢喜的给净虚跪地磕头。
“为何偏偏是他？”净虚师太念叨一声接着道：“那你不要想了，老老实实蓄发就是。”
净虚师太说完，手持念珠，嘴里念念有词的回去了。
净虚师太的禅房中，秦收坐在一旁饮茶。
“师太，这小尼姑偏偏与我这该死的堂弟好上，留在身边就是祸害。”秦收抬抬眉毛道。
“那总得头发长了才好打发出去。”净虚师太道。
秦收舔舔嘴角，“反正她日后也是千人骑，万人睡的货。不如今儿先让我尝尝鲜？”
秦收对老尼姑在水月庵做的腌臜事可知道不少。
“不行，身子破了就不值钱了。”净虚师太不肯，这智能儿身段模样都是顶好的，价钱定然比其他高的多，不肯让这秦收白白糟蹋。
“你懂个屁。”秦收不客气道。
“暗窑子那些粗汉子哪管是不是黄花闺女，母猪闭着眼睛都能当大姑娘用。”秦收淫笑一声。
“与其便宜他们，不如我先喝了这头汤。”秦收道。
“我那死鬼表弟的事成之后，多分你点银子就是了。”秦收也不管老尼姑答不答应，大摇大摆的朝后院走去。
智能儿缩在被窝中，不停琢磨师傅走时那句“偏偏是他”到底什么意思。
为什么自己刚好能出去这囚牢，偏偏师傅改了主意。
“秦钟会来救自己的吧？”智能儿想，可转又想到秦钟如何知道自己已面临被卖窑子的结局，晚来一两个月，自己就完了。
“智能儿，你师傅叫你。”门外的师姐道。此时的师姐妹们已经陆陆续续回来几个。
智能儿以为事情有了转机，或许是师傅改变了心意，赶忙起身。
智能儿跟着师姐往前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此处供着地藏王菩萨佛像，专管阴司报应。大晚上师傅怎么会在这里等她。
未等她反应过来，秦收便把她拽进了佛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