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与断弦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倾泻而下的雨水。林晚握着方向盘,指尖冰凉。手机屏幕在副驾驶座上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一条信息是半小时前收到的,来自一个陌生号码,附着一张照片:她的丈夫陈默,和一个年轻女人在餐厅角落接吻。
“36岁生日礼物,真是别致。”她无声地咧了咧嘴,却发现自己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后视镜里映出一张脸。眼角的细纹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清晰可见,那是常年熬夜等门、操心孩子功课留下的痕迹。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白发从鬓角钻出来。身上穿的还是三年前买的打折风衣,袖口已经磨得起毛。
她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26岁的林晚刚刚拿下全国青年设计师银奖,却在这天晚上答应了陈默的求婚。导师痛心疾首:“你会后悔的!你的天赋不该困在几十平米的厨房里!”她那时怎么回答的?她说:“爱一个人,就是愿意为他缩小自己的世界。”
多天真。
缩小世界。结果就是十年后的今天,她的世界只剩下丈夫的衬衫要手洗、儿子的数学题要辅导、婆婆的降压药要记得买。而陈默的世界越来越大,大到已经装不下她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儿子班主任发来的:“子涵妈妈,孩子这次月考成绩下滑严重,请您务必重视。”
林晚闭上眼睛。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餐,七点送孩子上学,八点去菜市场,九点开始打扫卫生,下午处理账单、预约水管维修、帮陈默取干洗衣物……她的一天被切割成无数个碎片,每一片都写着“妻子”“母亲”“儿媳”,唯独没有“林晚”。
雨越下越大。
她想起下午在商场,撞见陈默和那个女人。陈默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对方的腰上——那个动作,他已经很久没对她做过了。林晚当时竟没冲上去,而是下意识躲进了旁边的货架后,心脏狂跳,手里还拎着刚给陈默买的、他指定要的某品牌衬衫。
多么合格的妻子。连撞破出轨的第一反应,都是不要让他难堪。
绿灯亮了。林晚踩下油门,泪水终于模糊了视线。她没看见右侧那辆失控闯红灯的卡车。
刺目的远光灯淹没视野的瞬间,林晚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竟是:“明天家长会要穿的那条裙子,还没熨。”剧痛没有来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感,像是从很深的水底缓缓上浮。
耳边有声音。
“……晚晚?林晚?你怎么睡着了?”
林晚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吊顶水晶灯——不对,她家客厅的灯是简约吸顶灯,不是这种华丽繁复的款式。空气里有淡淡的栀子花香,是她很多年前用的香水味道。身下坐着的沙发触感也不对,更软,更有弹性。
她抬起头,看见了一张年轻的脸。
陈默。不,是十年前的陈默。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头发浓密,眼神清澈,脸上带着关切和一丝未褪尽的少年气。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蹲在她面前。
“是不是最近准备婚礼太累了?”陈默笑着捏捏她的脸,“怎么在沙发上就睡着了?你看,婚庆公司把方案发过来了,你最喜欢的那个海边场地,他们居然真给订到了!”
林晚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光滑紧致,没有长期浸泡洗涤剂导致的粗糙,也没有那道去年切菜时留下的疤。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涂着裸粉色的指甲油——她已经很多年没涂过指甲油了,因为要做家务,要给孩子做饭。
她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脸。触感陌生又熟悉。
“我……”声音出口,竟是清亮许多的嗓音,“镜子……”
陈默失笑,拉她起来,带到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26岁的林晚怔怔地站着。长发乌黑浓密,随意披在肩头。身上穿着质地精良的米白色针织裙,衬得身材纤细挺拔。脸上没有疲态,没有细纹,眼神虽然此刻充满了惊惶,但底色是亮的,那是一种尚未被生活磋磨过的光亮。
这是十年前。她和陈默刚订婚,租住在市中心这套小公寓里。她还没完全放弃工作,手里还有两个设计项目在收尾。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陈默从后面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语气温柔,“是不是做噩梦了?”
林晚透过镜子,看着身后这个尚且全心全意爱着她的男人。记忆里那些冷漠的眼神、不耐烦的敷衍、彻夜不归的借口……都和眼前这张温柔的脸重叠不起来。
她忽然转身,死死抱住陈默。
拥抱的触感真实而炽热。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回抱她:“怎么了这是?撒娇啊?”
林晚不说话,只是用力呼吸着他身上清爽的皂角香气——不是后来他常用的、某任小三送的浓烈古龙水。
是真的。她回来了。
“陈默,”她松开他,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今天是几月几号?”
“2013年10月25号啊。你睡糊涂了?”陈默揉揉她的头发,“快去洗把脸,我订了你最爱的那家私房菜,庆祝场地搞定。”
2013年10月25日。
距离婚礼还有四个月。
距离她彻底辞职、投身家庭还有五个月。
距离她的人生轨道彻底偏移,还有一百五十天。
林晚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扑在脸上。抬起头,镜中的年轻女子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清晰。
她走到客厅角落。那里有一个蒙着白布的画架,旁边堆着些卷起来的设计图纸。她掀开白布,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某艺术中心的室内设计草图,线条大胆,充满想象力。右下角有她曾经的签名:LWAN。
指尖拂过那些线条,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酸涩的疼痛蔓延开来。
她又走向书房。书桌上,她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正在建模的3D效果图。旁边摊开的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录着设计思路、材料特性、客户反馈……
这些都是她曾经视若珍宝,后来又亲手尘封的东西。
“晚晚,好了吗?要出门了!”陈默在客厅喊。
林晚关掉电脑,合上笔记本。动作很慢,像是完成某种仪式。
她走回卧室,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她26岁时的衣服:剪裁得体的西装外套、设计感连衣裙、舒服又时髦的平底鞋……而在衣柜最深处,挂着一件纯白的婚纱,用防尘袋仔细套着。
她看了婚纱很久。
然后关上衣柜门。
走到客厅,陈默已经穿好外套在等她,手里拿着车钥匙,笑容灿烂:“走,带我的大设计师去吃好吃的。”
林晚也笑了笑,但没去接他伸过来的手。她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包——那只小巧的链条包,装不下奶瓶尿布,装不下记账本,只能装下一支口红、一个钱包和一部手机。
“陈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婚礼,我想延期。”
陈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什么?”
“我说,”林晚抬起头,直视着他尚未被岁月侵蚀的眼睛,“婚礼延期。场地退掉吧。对不起。”
她没等他反应,拎起包,走向门口。
“等等!林晚!你去哪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默追上来,抓住她的手腕。
林晚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这只手,十年后会冷漠地推开她;这只手,会在另一个女人的腰上流连;这只手,会签下离婚协议,分走她一半的青春。
但她此刻只是轻轻抽回了手。
“我需要一点时间。”她说,“一点,只属于我自己的时间。”
门外,雨已经停了。夜晚的空气潮湿清新,带着城市霓虹灯折射出的微光。
林晚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映出她26岁的脸,和36岁的眼睛。
电梯下行,失重感再次传来。
这一次,是她自己选择的坠落。
也是起飞。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