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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雪创传奇

共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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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长安的秋雨总是缠绵,细密的雨丝斜织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冷的韵律。沈砚之撑着一柄油纸伞,穿过湿漉漉的巷子,停在一家不起眼的旧书斋前。

门楣上“墨香斋”三字已斑驳,木门吱呀作响。店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伏在案前修补一本残破的线装书。

“老先生,”沈砚之收起伞,抖落衣襟上的水珠,“前日托您寻的《南唐书注疏》,可有消息?”

老者抬头,昏黄的眼睛在看清来人后亮了一瞬:“是沈公子啊。书没寻到,倒是收来一件古怪物件,您或许有兴趣。”

他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细长的木匣。匣身乌黑,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却无锁无扣。沈砚之接过,入手微沉,指尖触到匣面时,竟有温润之感。

“卖家说,此物与南唐旧宫有关。”老者压低声音,“半月前,有人在金陵城外废弃的清凉寺地宫中发现它,同出的还有几件南唐宫中的器物。”

沈砚之心头一动。他专攻南唐史,这些年走遍江南,只为拼凑那个消失在历史烟雨中的短命王朝。他轻轻掀开匣盖——

里面是一幅卷轴。

宣纸已泛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他小心翼翼展开,约莫三尺长,一尺宽。画中是一位抚琴的女子,侧身坐在水榭中,身着淡青色襦裙,发髻斜绾,只露出小半张脸。水榭外荷花开得正好,远处有淡淡的远山轮廓。

画技精湛,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设色淡雅,却有种说不出的哀婉。最奇的是女子的眼睛——明明只是侧影,那眼神却仿佛穿透纸张,直直望进观者心底。

画右题着一行小字:“乙亥年七月既望,清凉殿夜雨,闻琴有感而作。”落款是两个字:重光。

沈砚之的手微微颤抖。

重光——那是南唐后主李煜的字。

“多少?”他问。

老者报了个价,沈砚之毫不犹豫地取出钱袋。抱着木匣走出书斋时,雨已停了,夕阳从云缝中漏出,将青石板染成金色。

回到城西的宅院,沈砚之将画挂在书房东墙。烛光下,画中女子似乎活了过来。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女子抚琴的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枚极细的银环,环上隐约刻着花纹。

夜深人静时,沈砚之伏案研究画上的题字。墨迹淋漓,确似李煜后期书风。他翻开自己整理的南唐宫廷记载,寻找关于“清凉殿”的记录。

“……保大十二年夏,后主于清凉殿设宴,新入宫的周氏女娥皇献琴曲《春江花月夜》,帝大悦,赐名‘周后’……”

周娥皇。大周后。

沈砚之抬头望向画中女子。史载周后精通音律,善弹琵琶,创制《霓裳羽衣曲》。李煜为她写过无数词句:“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可画中女子抚的是古琴,非琵琶。且神情哀婉,不似那些词中明媚娇憨的模样。

他起身走近细看,忽然发现画纸的纹理有些异常。用手指轻轻摩挲,在女子裙裾处,纸张似乎略厚一些。

沈砚之取来清水和细毛刷,小心地湿润那一小块区域。片刻后,表层微微翘起——这是夹宣,两层纸中间可能藏有东西。

他用镊子轻轻揭开上层,里面果然夹着一张极薄的绢片。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色已淡,但依稀可辨。

不是汉字,是某种奇怪的符号。

沈砚之连夜临摹下来,第二日去找他在鸿胪寺任职的朋友。朋友看了半晌,皱眉道:“这像是……契丹小字?但又不太一样。我认得一位研究古文字的先生,明日带你去请教。”

三日后,沈砚之站在城南一座僻静的小院里。院中银杏金黄,落叶铺了满地。屋檐下,一位清癯的老者正在煮茶。

“这种文字,”老者戴上眼镜,仔细端详沈砚之带来的摹本,“是渤海国后期使用的变体契丹字,掺杂了女真符号。渤海国被辽所灭后,这种文字就失传了。”

“渤海国?”沈砚之疑惑,“这与南唐有何关联?”

老者沉吟:“南唐与辽确有往来。史载李煜曾遣使赴辽,欲联辽抗宋。但使臣是否到过渤海故地,就不得而知了。”他指着绢片上的几处符号,“这几组字符反复出现,可能是专有名词。你看这个——”

他用笔圈出一串符号:“这应该是一个人名。按音译,近似‘耶律·阿保里’。”

沈砚之脑中灵光一闪:“耶律?辽国皇族姓氏!”

“不错。但‘阿保里’不是常见的辽人名字,更像是……渤海化的契丹名。”老者继续解读,“这段文字大意是:‘乙亥年七月初七,清凉殿密会。阿保里献计,以画为凭。若事成,许以江北十四州……’后面破损严重,看不清了。”

沈砚之心跳加速。乙亥年——正是画上题款的年份,公元975年,南唐灭亡前两年。七月初七,七夕。

“以画为凭”,难道这幅画是某种信物?

“后面还有,”老者指着末尾几行,“‘娥皇知否?琴声咽,夜雨霖铃……’这似乎是私人感慨,与前面公文语气不同。”

娥皇。周后。

沈砚之谢过老者,匆匆回家。他重新审视那幅画,目光落在女子小指的银环上。取来放大镜细看,环上刻的竟是极微小的契丹字!

他花了整整两日,才将那些比蚊足还细的字临摹下来。又是渤海变体契丹文,内容却让他脊背发凉:

“此画为誓。若朕负约,魂困画中,永世不得超生。乙亥七夕,重光手书。”

这是李煜的毒誓。以魂魄为质,困于画中。

沈砚之夜不能寐。他查阅所有能找到的南唐末年史料,拼凑出一个惊人的可能:

975年七夕,李煜在清凉殿秘密接见辽国使者耶律·阿保里,商议联辽抗宋。周后可能知晓此事,甚至参与其中。李煜以这幅画为信物,发下毒誓。但不久后周后病逝,次年宋军破金陵,李煜被俘,三年后被毒杀。

誓言应验了?

他走到画前,烛光摇曳中,画中女子的眼睛似乎眨了眨。沈砚之揉了揉眼,以为是疲倦产生的幻觉。

但接下来几夜,怪事接连发生。

先是书房总有若有若无的琴声,清冷哀婉,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然后是墨香——不是书卷的陈旧气味,而是清雅的荷香混着淡淡檀香。最诡异的是,某日清晨他发现,案上摊开的宣纸上,竟多了一行墨迹未干的字:

“夜长人奈何。”

字迹娟秀,与他临摹的周后手书《霓裳谱》残页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沈砚之决定主动回应。

那夜月圆,他在画前设下小案,摆上一张古琴——那是他祖父的遗物,多年未弹。又焚了一炉周后生前最爱的鹅梨帐中香。

“若你真是周后,”他对着画轻声说,“请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

烛火无风自动。

他伸手抚琴,弹的是一曲《长相思》。琴艺生疏,断续不成调。弹到一半,忽然有另一道琴音加入,清越悠扬,瞬间补全了曲调。

沈砚之手指僵在弦上。

琴声是从画中传来的。

他缓缓抬头。画中女子依旧侧身抚琴,但她的手指——原本静止的手指,此刻正在琴弦上轻轻拨动。水榭外的荷花微微摇曳,水面泛起涟漪。

“你……”沈砚之声音干涩。

画中女子转过头来。

不是完全转身,只是侧脸多露出一些。沈砚之终于看清她的全貌:眉如远山,目含秋水,唇边有一点小小的朱砂痣。史载周后“有国色”,但亲眼所见,才知文字何等苍白。

她的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但沈砚之脑中响起一个轻柔的女声:

“你能看见我?”

“我能。”沈砚之稳住心神,“你是……周后?”

女子眼中闪过哀伤:“周娥皇已死百年。我只是困在画中的一缕残魂。”

“李煜的誓言应验了?”

“应验了。”画中荷塘泛起雾气,“他负了约,也负了我。”

琴声又起,这一次是完整的《春江花月夜》。沈砚之静静听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

“那年七夕,”女子的声音如叹息,“重光在清凉殿见辽使,我隔着屏风抚琴。辽使献计,若南唐助辽牵制宋军侧翼,辽便出兵攻宋,事成后许以江北之地。重光心动,却犹豫不决。”

雾气渐浓,画中景象开始变化。水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宫殿内景。沈砚之看见了年轻的李煜——不是后世画像中愁苦的模样,而是眉眼清俊,穿着浅黄常服,正与一个契丹装束的男子对坐。

“辽使说,需要一件信物,以示诚意。重光便让我入画。”女子的声音带着苦涩,“他说,这幅画将随国书送往辽国,我的琴声便是南唐的诚意。他当着辽使的面发下毒誓,若背约,魂困画中。”

画面中,李煜提笔在画上题字,然后割破指尖,将血滴在女子小指的银环上。血渗入画纸,银环泛起微光。

“但他背约了?”沈砚之问。

“不是故意背约。”女子叹息,“画未送出。七夕后第三日,我开始患病,卧床不起。重光日夜守候,国事尽废。辽使等不及,自行离去。三个月后,我病逝。重光将画留在身边,说这是我最像的一幅……”

画中场景再变。是灵堂,李煜披发跣足,伏在棺前痛哭。那幅画就挂在灵柩旁。

“我死后,魂魄不知何故被吸入画中。起初还能偶尔现身与重光相会,但宋军破城后,他被掳往汴京,画被遗弃在清凉殿。直到地宫坍塌,画被埋入地下,我便陷入长眠。”

沈砚之想起史书上的记载:李煜被俘后,终日以泪洗面,写下“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原来不只是亡国之痛,还有对亡妻的愧疚——他以为是自己背誓,害她魂魄被困。

“这一困,就是三百年。”女子声音渐低,“直到你揭开夹层,那些契丹文重见天日,封印松动,我才得以苏醒。”

沈砚之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同情,是震撼,还有一丝他自己不愿承认的悸动。

“我能帮你什么?”他问。

画中女子静静看着他,良久才说:“重光的魂魄,可能也困在某处。他曾发毒誓,若负约,魂困画中。但我找遍这幅画的每一寸,都没有他的痕迹。”

“也许在别的画里?”沈砚之想起李煜善画,尤其工人物,“他可还有别的画作传世?”

女子摇头:“宋军破城时,宫中书画大多焚毁。这幅能幸存,已是奇迹。”

沈砚之忽然想到什么:“老先生说,这幅画是从清凉寺地宫发现的,同出的还有几件南唐宫中器物。也许……还有其他画作?”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之四处打听那批南唐文物的下落。老者告诉他,其余器物已被几个收藏家购走,其中一位是城东的盐商赵员外。

赵员外是个附庸风雅的人,听说沈砚之是研究南唐的才子,热情地邀他赏鉴。在赵家库房里,沈砚之见到了从清凉寺地宫出土的器物:一把断弦的琵琶,几件残破的瓷器,还有一卷霉烂的经文。

没有其他画作。

“就这些?”沈砚之难掩失望。

赵员外捻须想了想:“倒还有一件,不过不是画,是一面铜镜。镜背刻着花纹,我看不懂,就送给鸿胪寺的王大人了——他好收集这些古怪玩意儿。”

沈砚之立即去找王大人。对方很爽快地拿出铜镜:“这镜子有趣,照不出人影,我当是个废品。”

镜子约巴掌大,青铜铸造,背面刻着繁复的云纹。沈砚之仔细辨认,在云纹中发现了极细的契丹字——与画上银环的字迹同出一源!沈砚之捧着那面青铜镜回到书房时,已是深夜。镜面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果然如王大人所说,照不出任何人影,只映出一片模糊的昏黄,仿佛蒙着经年的雾气。他将镜子放在画下的案几上,与那幅《清凉殿抚琴图》相对。

画中的周娥皇似乎有所感应,画上的荷塘无风自动,漾开细微的涟漪。她的侧影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清晰,那双含愁带怨的眼睛,仿佛正凝视着这面新来的古镜。

“是它吗?”沈砚之轻声问。

画中女子的声音直接在他心底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清凉殿旧物。我妆台上曾有一面,背刻渤海国进贡的密云纹。重光说过,此镜以北海寒铁所铸,非凡铜可比。”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急切,“你看看背面云纹的中央,是否有一处小小的凹陷,状如莲蕊?”

沈砚之依言将铜镜翻转,指尖仔细抚过那些盘曲的云纹。在纹路最密集的中心,果然触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凹陷,若非特意寻找,根本难以察觉。

“有。”

“用你的血,滴一滴进去。”女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若此镜与那画同源,皆经重光血誓,或许……或许能映出别的东西。”

沈砚之没有犹豫,取过案上裁纸的小银刀,在指尖轻轻一划。鲜红的血珠渗出,他将其对准那莲蕊状的凹陷,缓缓滴落。

血珠触及铜镜的刹那,并未滑落,而是像被吸收一般,倏然渗入青铜之中。紧接着,暗哑的镜面仿佛被投入石子的古井,从中心晕开一圈圈微光。光芒很淡,却驱散了那层雾气,镜中景象开始变幻。

不再是书房昏黄的倒影,而是一幅活动的、却无声的画面。

那是一座高阁,陈设华美而寥落。窗外是沉沉夜色,或许还下着雨,因为窗棂上反射着湿漉漉的光。一个穿着素白中单的男子,背对镜“面”(此刻已成了“窗口”),凭栏独立。他身形消瘦,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便浸透了无边无际的孤寂与哀伤。

男子手中似乎拿着什么,正在缓缓展开。

“重光……”画中传来一声几乎破碎的轻唤,那声音里的痛楚,让沈砚之的心也跟着一揪。

镜中,男子转过了身。

沈砚之看到了他的脸。并非想象中帝王的雍容,也非后期词人画像里的愁苦憔悴,而是一种被巨大悲痛洗练过的、异常平静的苍白。眉目依旧清俊,却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已内敛,只剩下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盛着化不开的夜色。他手中展开的,是一幅小小的画轴,画上依稀是个女子的肖像。

他低头看着画,嘴唇微动,像是在喃喃自语。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并非看向窗外,而是直直地、穿透了镜面(或者说,穿透了三百年的时光),望了过来。

那一瞬间,沈砚之几乎以为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画中的周娥皇。

男子——李煜,缓缓举起手中的小画,贴在胸前心口的位置。另一只手,则抚上了身旁栏杆边摆放的一张琴。他没有弹奏,只是那样轻轻抚摸着琴弦,如同抚摸爱人的发丝。

镜中的画面开始波动、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搅乱。李煜的身影渐渐淡去,最后,镜面重归平静,变回那片照不出人影的昏黄。只有背面云纹中心那点细微的凹陷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

书房里一片死寂。方才那无声的一幕,比任何慷慨悲歌都更令人窒息。

良久,画中女子的声音才幽幽响起,带着哽咽后的虚脱:“那是……他被俘北上,囚于汴京小楼的时候。‘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他总说,那画是我小像。原来……原来他的魂魄并未困于画中,而是困在了那段时光里,困在了每一个想起我、想起故国、想起自己誓言的瞬间。”

她的话点醒了沈砚之。李煜的毒誓是“魂困画中”,但若广义地理解,“画”未必是具体的画卷。李煜是词人,是君主,也是丹青手。他的生命、他的记忆、他的悔恨,本身或许就是一幅无法挣脱的、巨大的“画”。那面照不出人影、却能映出过往执念片段的铜镜,恰恰成了这“心画”的载体。他的魂魄,被自己的誓言和永无止境的追悔,囚禁在了时间与记忆的夹缝里。

“镜子映出的,是他执念最深的一个片段。”沈砚之缓缓道,“要想寻他、见他,甚至……或许需要进入这执念之中。”这个想法大胆得让他自己都心惊。

“如何进入?”周娥皇问。

沈砚之的目光在古画与铜镜之间游移,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成形。“血誓将你们三人——你、他、还有那辽使的约定——联系在一起。画是你的凭依,镜或许是他的‘窗口’。我的血能激活镜子,或许因为我是此刻的‘局外人’,也是将你们重新联系起来的人。”他想起那些契丹秘文,想起“以画为凭”,“也许,需要同时触动画与镜中的誓约印记,在某个特定的、与当年共鸣的时辰……”

“七夕。”周娥皇脱口而出,声音轻如叹息,“乙亥年七夕,誓约成立之时。今年七夕,就在三日之后。”

三日。沈砚之感到一阵紧迫,却又奇异地平静下来。他仿佛被卷入了一道早已注定的洪流,三百年前未尽的因果,正等待着他这个偶然的发现者去续写。

接下来的三日,沈砚之几乎不眠不休。他查阅所有关于南唐宫廷仪式、契丹萨满习俗乃至道家神魂之说的典籍,试图拼凑出一个可能的方法。周娥皇的记忆碎片也提供了帮助,她回忆起清凉殿的布局,七夕宫宴的细节,甚至耶律·阿保里身上佩戴的、带有奇异气息的渤海国玉佩的形状。

最终,他们定下了一个方案:以沈砚之为桥梁,以他的血为引,在七夕子夜(阴阳交汇之时),同时激发画中银环与镜中云纹的誓约印记。届时,沈砚之需手持铜镜,凝神观想画中景象,尝试以心神“触碰”李煜留在镜中的那段执念。周娥皇则从画中尽力呼应,以他们夫妻之间曾经的联系为锚点。

风险不言而喻。沈砚之可能会心神受损,甚至魂魄受困;周娥皇本就脆弱的残魂可能消耗过度而消散;而能否真的“见”到李煜,见到之后又如何,全是未知。

“你本可置身事外。”七夕前夜,周娥皇的声音异常柔和,“将这画与镜视为古玩,或束之高阁,或转售他人。为何要涉此险境?”

沈砚之望着画中女子朦胧的侧影,沉默片刻。为何?起初是学者的探究欲,是对历史谜团的好奇。后来是对这对苦命鸳鸯的同情,是对那穿越时空的深情与悔恨的震撼。但如今,似乎还有些什么……是画中夜夜若有若无的琴声,是那缕清冷的荷香,是那一声跨越百年的“你能看见我?”所带来的、命运般的牵连。

“或许,”他斟酌着字句,“有些故事,不该永远沉寂在尘埃里。有些遗憾,即使无法弥补,也应当被看见,被理解。”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我答应了要帮你。”

画中良久无言,只有荷香幽幽。

七月初七,夜幕降临。沈砚之沐浴更衣,净手焚香。他在书房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将古画悬挂于东墙,铜镜置于画前案几上。子时将至,窗外星河耿耿,新月如钩,并无三百年前那夜的雨声,却自有一种亘古的静谧。

他割破指尖,先将一滴血抹在画中女子小指的银环上——那银环在血滴浸润下,竟泛起一层肉眼难见的微光。接着,又将一滴血滴入铜镜背面的莲蕊凹陷。

血液渗入的瞬间,异变陡生。

银环的光芒骤然明亮,如一点寒星,从画中透出,与铜镜背面吸收血滴后开始缓缓流转的云纹辉光遥相呼应。两种光都不是炽亮的,而是幽幽的、清冷的,仿佛月光凝结。它们在空中逐渐交织,形成一片朦胧的光晕,将古画与铜镜笼罩其中。

沈砚之感到手中的铜镜微微发烫,镜面不再是昏黄,而是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通往另一个空间的入口。画中的周娥皇,身影似乎清晰了许多,她不再仅仅是侧影,而是微微转向了镜子的方向,双手虚按在琴弦上,嘴唇轻启,无声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将所有精神集中在铜镜的幽暗之中。他回忆着镜中曾见的画面:汴京小楼,夜雨(或夜色),凭栏的孤影,那双盛满哀伤的眼睛……

光晕越来越浓,渐渐吞没了他的视线。书房熟悉的景象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的灰白雾气。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坠落,又像是在飘浮,耳边响起遥远的、混杂的声音——淅沥的雨声,断续的琴音,悲切的吟哦,还有兵刃与烽火的隐约回响。

然后,他“站”稳了。

雾气略散,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是镜中见过的那座小楼,但更加真实,也更加压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木头气味、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名为“囚禁”的寂寥。

那个素白的身影,就在不远处的栏杆边,背对着。与镜中惊鸿一瞥相比,此刻的李煜(或者说,他执念的显化)更加清晰,也更加……透明。他仿佛是由最深的夜色和最淡的月光糅合而成,只是一个轮廓,却承载着山岳般的沉重。

沈砚之知道,自己并非真的肉身至此,而是以某种精神投射的方式,进入了这由执念构筑的“境”中。他尝试开口,却发现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他感到身边泛起另一层柔和的微光。画中周娥皇的身影,竟然也在这“境”中缓缓凝聚,虽然比李煜更加淡薄,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的轻烟,但她确实来了。她望着那个背影,眼中蓄满了三百年的泪水。

“重光……”她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直接回荡在这片意念的空间里,轻柔,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栏杆边的身影猛地一颤。

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转了过来。

看到周娥皇虚影的瞬间,李煜那平静到近乎死寂的脸上,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震惊、狂喜、难以置信、然后是排山倒海的愧疚与痛苦。他的嘴唇颤抖着,几次开合,才吐出破碎的音节:“娥……皇?是你?真的是你?”

“是我。”周娥皇的虚影向前飘近一步,泪珠滑落,却在半空中便化为光点消散,“也不是我。只是因誓约与你执念而显化的一缕残魂,困于画中三百年。”

“画……誓约……”李煜的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被巨大的痛楚淹没,“是我……是我害了你!我发了毒誓,却未能履约,累你魂魄无依,困于方寸之间……我日日悔,夜夜悔,悔不该心存侥幸,悔不该将你卷入……我更悔,悔自己无能,保不住江山,保不住你……”他的话语凌乱而急促,积压了数百年的自责与悔恨,如同决堤的洪水。

“不,重光。”周娥皇的声音异常清晰,打断了他的自责,“非你之过。是我命薄,天不假年。辽使之事,国势使然,非一人之责。你将画留在身边,说我‘最像’,我已知足。囚我者,非你之誓,是命运弄人,是乱世离殇。”

她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哀伤:“这三百年来,困住你的,又岂止是那誓言?是‘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的故土,是‘教坊犹奏别离歌’的臣虏之痛,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离愁,是……是对我的思念与愧疚。你将自己的魂魄,锁在了这无尽的追忆里,锁在了每一首词、每一滴泪中。这,才是真正的‘魂困画中’啊。”

李煜怔住了,他望着妻子虚幻却温柔的面容,眼中的疯狂与痛苦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悲哀。他伸出手,似乎想触摸她,指尖却穿过了那层光影。

“我寻你,寻了好久……”他喃喃道,“在梦里,在词中,在每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以为,你因我背誓而受苦,魂魄不得安宁。原来……你也一直在。”

“是这位沈公子,揭开了夹层,让契丹秘文重现,松动封印,我方能苏醒。”周娥皇的虚影微微侧身,示意沈砚之的存在。

李煜的目光这才第一次真正落到沈砚之身上。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