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
小的时候,妈妈曾带我去消防基地参观,我见到了一位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比我小两三岁的样子。在树下涂涂画画。
我好奇走上前:“你在干什么呢。“她抬头和我对望,拿着绿色的画笔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笑着对我说:“我在画春天呀。“
我在她旁边坐下,“春天是粉红色的,你弄错了。“女孩面露不屑故作成熟的摇摇头:“笨蛋,春天是绿色的,我爸爸说的。“
我也不屑:“春天是粉红色的,我妈妈说的。“她生气,推我一把:“爸爸说的都是对的。“我被她推的被树下的小石头擦伤了手,痛的我小声哭了起来。
怎么一个小孩子手劲这么大呀。我心想。
她像是发现自己做错事了,忙来关心。我撇过头去边抽泣边说:“我…我不理你了。“说罢站起身。她拉住我的手,把唯一的粉红色的蜡笔给我:“爸爸说做错事要负责,这个送给你了。“
“不要。”我无情拒绝。
她急了:“那我以身相许,这个就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以后你拿它来找我我就来娶你好不好。“然后把蜡笔强塞进我手里。
我脸红了一大片:“笨..笨蛋!“
回到妈妈身边,妈妈正和消防叔叔说着话看见我亲切的问:“这就是夏迎吧,是不是快上学啦?“我点头,在妈妈身后也不说话。
叔叔笑着和妈妈说:“小迎这么怕生,我家清清就和个假小子一样,天天活蹦乱跳的。“
清清?“叔叔,清清是谁呀?“我问。“是叔叔的女儿,天天往我这跑,现在又找不到了。“叔叔故作发愁的说。
清清.……估计就是树下那个笨蛋了。
回家路上妈妈问问:“小迎,哪里来的彩笔呀?“我脸颊泛红:“…捡的。“
夏迎和许清清第一次见面,在春天。
是夏迎的幸运,但对夏迎来说是许清清的不幸。
那之后,发生了一件我最愧对清清的,最不愿意提起的事情,那天我发着高烧,妈妈想带我去医院但是却因为工作推脱不开身,答应我一正早生回来就应我一定早些回来就急匆匆的走了,我下楼我下楼打了两只吊瓶就回家沉沉睡了。
“小迎,小迎!你在哪呢!“妈妈的声音。我睁眼抬起手:妈妈,我在这里呀。喉咙很干,发不出声音,才发现家里已经被火焰侵蚀,妈妈看见了我,湿毛巾披在我头上,就拉着我往门外跑。但是妈妈摔倒了,我冲到外面拉着一位消防叔叔的手,指着家门大哭。谁来救救我的妈妈。叔叔冲进去了。
量量乎乎的脑袋让我使不上劲,无力的瘫坐在地上沉沉的闭上了眼。
那天是我最讨厌的一天,讨厌自己的无力无能。那天的消防叔叔去世了,我才发现我慌忙抓住的,是清清的爸爸。是之前那位消防权叔。
我如遭雷劈,那清清该怎么办,那么喜欢爸爸的清清该怎么办。她还会去消防基地找他的爸爸吗。
第一次直面死亡,那天之后我很久没有说过话,但我每天都会去消防基地看看还有没有清清的影子。
我有次看见树下被清清踩坏的草被胡乱拔掉。画纸也被断的粉碎。那样娇小的小孩子,就在树下哭的撕心裂肺。
在校内,我见到了清清,她一个人哭,被很多人言语欺辱,我很恼火,过去训斥了欺负清清的人。清清天天都在哭,眼睛都肿了。清清笑起来很可爱,别再哭了。
她不记得我了,小孩子的记性确实不强吧。但是我就是好难过啊。
在叔叔的葬礼上,妈妈牵着我在远远的人群中看着,我又见到清清了。她一直哭,很伤心,如果可以帮她擦擦眼泪就好了。
清清的妈妈要去非洲出差,我主动包揽照顾清清的责任,至于为什么这样做,我也说不清。但是想到以后可以见到清清就会没来由的开心。
但那之后清清从来没有理过我,是讨厌我吗。在这段时间里我看到的更多的总是清清的背影,我总是在窗户上看着清清从我家门路过,然后我会马上跟上去:“清清,好巧呀。“
“嗯。“清清总是这么回答。我就笑着跟在她后面陪着她。
她不开心,我知道。
我常常故意经过她的教室,其实根本不顺路,我要走更远才能回到自己的教室。看她坐在窗边,睡着的样子和为作业苦恼的样子都很可爱。我的朋友们总觉得我是个妹控。
才不是妹妹呢。
清清住在她都外婆家,但我不经常在小院里见到她,反而是公园的秋千总能看到她稚嫩的脸总是皱着眉,有时候晃一晃,有时候又发呆。在想什么呀?
我过去用食指揉揉她眉心,“不要皱眉啦,清清。“
“你来干嘛。“
“我来找你。“
她被我这么直接的话堵住。半天没说出来话。我好笑的摸摸她的头:“我妈妈说接清清来家里吃饭。“
“我.…我去我外婆家。“清清小声嘟囔。
“清清外婆要去庙里,可以来陪陪我吗。“清清总是害羞,不喜欢直接表达。我愿意给清清台阶。清清下来就可以看见我已经伸出扶着她的手了。
“嗯。“清清答。
“清清以后可以一直陪着我吗。清清的外婆每天很忙,不能好好照顾清清,我会照顾你的。“清清点点头。
“夏迎,谢谢你。“
不客气。
傍晚的风很轻,小道也很凉爽。也许是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真的很喜欢清清了。一直陪着清清,是我最平凡的愿望。
校内一场篮球赛我拜托宋橙让清清过来看我打球然后再一起回家,中场休息时我却没见清清的人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烦燥,是清清不想和我一起吗。
下半场结束后其他人都说,“夏迎打的怎么这么凶?”“夏迎打的好猛”没仔细听。我冲出人群想去找清清,却只听见楼梯间吵闹的声音和从楼上摔下来的清清。
我立刻浑身冷汗,那一刻感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一般慌忙打下了120。
宋橙替我照看清清。而我不得不回校帮助解决这起霸凌,在监控里,我看见清清被揪头发,扇耳光。甚至是拳脚相向,仅仅因为没有递情书?我又心痛又生气。
事后,我要求学校严肃处理,那些欺负清清的女孩子在国旗下为清清道了歉并记大过回家反省。没有人会原谅她们,我更不会。
清清一直在病房里住着,迟迟没有醒过来,妈妈常来照顾她,但工作繁重所以主要还是我来照顾清清。其实也没什么可以做,就是看看清清的睡颜。
她睡着的样子很乖,又感觉很委屈。哈哈,大花猫已经变成大美人了呀。轻轻地,我在清清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出于我的私心。
门口遮掩的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是风吗,是风吧,那之后下午清清就醒了。见到她没什么事就感觉真好啊,清清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清清总是马虎大意,我总是要把手头的事情放下去帮她清清见我忙碌,总是主动揽下浇花的活。但有次她却在小院里摔的狗啃泥,我从窗外盯着她,见她摔倒又忙出门扶她。脸上都沾了灰尘,我好笑地逗她:“清清怎么一下变得成小灰猫了。”
帮她拍了拍脸上和身上的灰尘,却见她的脸染上层薄红。我停住动作,耳尖感觉温度上升。
妈妈回家看见我们喊了一声:“小迎,清清,你们在干嘛呢?“我和清清都赶紧从对方身边分开,场面很尴尬。
“阿姨,我和夏迎在帮你浇花呀“清清回。
“快来看看阿姨买了什么好吃的“
“好~”
看着清清回家的背影,我摸摸还在发烫的耳尖,轻轻笑了。
我知道清清喜欢草莓酸奶,讨厌芹菜,也不爱运动。至于清清喜欢什么样的人她从来没有说过,清清会不会喜欢夏迎呀?我想。
但是这个问题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因为我最爱的清清没过多久就离开我了。几个月前,我的妈妈说,清清的妈妈在非洲劳累过度猝死了,骨灰托人带回了国。葬在叔叔的旁边,我怔住。那清清就真的孤身一人了。
我没有告诉她。我希望清清还能是那个活泼可爱,单纯善良的姑娘。后来我向往常一般去公园的秋千找清清,却见到清清摔到地上。宋橙十分焦急地在清清身边。
我忙过去,清清见到我就开始哽咽了起来:“夏迎,我好痛。“
我带着她到医院挂了号,医生诊断是渐冻症那一瞬间,我好像突然出现了耳鸣,大脑一片空白,可是清清她还那么年轻啊..……
听到这个消息家里氛围都很沉重,清清反过来安慰我:“夏迎,别那么阴沉,笑一个嘛。我最喜欢看你笑了。“我摸了摸清清的头。
我知道清清当然不是不在乎。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失眠,也总是听见她房门内传出的呜咽声,我的心像被揪起来一样。泪水也总是润湿我的眼眶。
真没出息啊,夏迎。
妈妈从福利院接回了一个小男孩,想要缓和家里的气氛,我和清清都很欢迎他。
夏喻期总是带着清清在家里爬上爬下,我常常会忘记清清的病,以为清清还是那么健健康康,有点天清清睡的很晚还没有起,我过去见她的枕头已经湿了一大半,
她说:“夏迎,我的腿不能动了,我不能走路了。“
后来夏喻期就不和清清走来走去了,他总是在清清旁边静静陪着她,我从学校回来见清清一个人在公园,她不能坐秋千了就常常看着秋千发呆。我过去:“清清,怎么一个人?“
她说:“我叫小期晚点来接我,我想一个人。“又看看我:“夏迎,你要考哪所大学?未来有什么计划啊?“
思索片刻:“我以后就去上个师范,以后出来当老师吧?“
“那以后你的学生不会听你讲课的。“
“为什么?“我不解。
“你说话总给我一种我在谈恋爱的感觉。“清清笑着看着我:“所以以后可别整什么师生恋呀。“
我好哭笑地看清清:“小脑袋想的这么多,笨蛋。”
笨蛋,当然是只对你一个人啊。
除夕那天,我推着坐着轮椅的清清。清清发呆的时候一动不动,像个布娃娃一样。我推着她,她才像刚刚才活过来的生命,但却不那么富有生机。她笑着对我说:“夏迎,新年快乐!这是我们第二个春节啦!“
我点点头带着她到公园散步,她说已经知道阿姨过世的消息,甚至还安慰我不要担心,清清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那为什么你的笑那么牵强呢,清清?
春节虽然灯火满街,爆竹和烟花响彻夜空。但是那种刺骨的寒冷仍弥漫在我的肩头。雪花也不柔和亲切,发了疯一样钻进我的眼睛,耳朵_
“夏迎,雪好美啊,一起堆个雪人吧。“
我点点头在清清的指挥下堆了个不太可爱的雪人,清清倒是很高兴,小脸红扑扑的。我也笑了。
路过一位摄影小姐见到我们提出想拍照,清清笑的很开心,双手比耶冲着镜头笑,我看着清清。画面被定格。
大年初六那天,清清离开了。
夏喻期不知道清清去了那里,他总是在我自边询问:“夏迎哥哥,清清姐姐哪里去了?“我不知道....
那之后,我再也没进过清清的房间,妈妈也没进去过。房间就那样被搁置。这对所有人来说都不愿意提起。
后来我去学了医学,想多了解神经方面问题,看着一个个罕见病患者痛苦离世,我的无力和痛苦总让我想起多年前可爱的清清。
那时候,她是不是也那么痛?
在一次次崩溃和绝望的边缘我走进了清清的房间,没有人进来过,也没有人打扫,房间早是就有一层灰尘。
我靠近书桌一堆资料和病历,抽屉里唯数不多的药片,好好的姑娘硬生生浑身散发病气和苦药味。我看见了那张与清清的合照。
背面清清用粉色的彩笔涂鸦般写了我的名字后面添了一个爱心。
我把照片和一只残旧的粉红色蜡笔放进一个盒子里,放在我房间的一角。
清清,说谎会长不高。下辈子嫁给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