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霓为衣兮风为马
赤羽雀载着那一道倩影抵达时，陈奕正在一颗树下闭目养神。
陈奕就见到，商离别正在和一个身着陈旧素色麻衣的女子交谈。
这女子的长发用一根丝带随意挽成一个鬏，但依旧显得乱糟糟的，肤色蜡黄，脸庞清瘦，腰畔斜插一柄锈迹斑驳的长剑，以小指头粗细的灰色藤条缠绕成剑鞘。
若不是她没有喉结，胸前景致也颇显规模，陈奕差点以为，这是一个不修边幅的邋遢男子。
“陈公子，这位便是大秦天下阁的大长老，这次是特意来接你前往叠峰山的。”
商离别为陈奕介绍。
陈奕一怔，这就是那老道士口中那风华绝代、倾国倾城，宛如天上仙子般的大长老？
“我名霓风衣，见过陈公子。”
就见那麻衣女子上前，轻声开口，落落大方。
陈奕这才发现，对方模样虽平庸了一些，可一对眸却灵秀深邃，似剔透的黑曜石般，波光流转间，似春日湖水般明秀，漂亮极了。
当然，这样的一对水润灵眸，却生在一张蜡黄清瘦的脸庞上，不免让人感觉有些惋惜。
陈奕道：“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好名字！”
商离别眼神古怪，只夸赞人家名字，是嫌人家姿色太寻常？陈前辈你可真直接啊……
霓风衣也怔了一下，明眸如水，微笑道：“公子谬赞了，若公子准备妥当，我们现在便可以出发。”
“好。”
陈奕点头。
陈奕和霓风衣一起腾空坐在赤羽雀背上。
商离别犹豫了一下，最终背着巨刀，翻身上背，赤羽雀被压的嘶鸣一声，破空而去。
云海茫茫。
赤羽雀飞遁时，火红的羽翼展开足有数丈，坐在其上，极为稳当舒适。
“公子对此次行动可有计划？”
霓风衣双腿并拢，玉手环抱膝盖，斜坐在那，深邃的灵眸看向陈奕。
此时的陈奕正拎着一个青皮酒葫芦在饮酒，一袭紫袍，淡然出尘，五官俊秀，萧疏轩举。
霓风衣看得很仔细，就好像要将陈奕身上所有秘密看透似的。
换做其他人被这般看着，早已浑然不自在，可陈奕却浑然不觉般，道：“探寻机缘这等事情，充满变数，还是走一步算一步为好。”
霓风衣深以为然，点头道：“公子所言极是，不过，此次前往叠峰山深处的高手极多，都是一些炼体境巅峰修士，不乏一些类似邪道魔头、道士佛坨一类的厉害角色，此等情况下，我倒是认为，我们在行动时，或许可以采取一些策略。”
陈奕哦了一声，
道：“你且说来听听。”
霓风衣眨了眨明眸，唇角掀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道：“一头猛虎，若是看到一头猪，就会忍不住饥饿的欲望，扑杀上来。”
她笑着问陈奕：“公子觉得，若这头猪是神龙扮的，那会怎么样？”
陈奕饮了一口酒，道：“死路一条。”
霓风衣道：“不错，在我看来，在此次行动中，公子就最适合扮演一头猪。”
噗！
陈奕唇中的酒喷出来，目光看着这脸色蜡黄清瘦的女子，道：“故意的？”
霓风衣笑起来，道：“只是举个例子而已，公子莫怪，更何况以公子的智慧，哪会听不懂我话中的意思？”
她笑起来时，唇瓣轻启，脸颊浮现一对浅浅的梨涡，一对晶莹雪白的小虎牙，平添一些俏皮的韵致。
陈奕自然不会跟一个女人计较，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扮猪吃虎？”
霓风衣道：“不错，公子曾在墨兰城上空剑斩一众宗师，也曾在搂云阁威名之盛，早已传遍大秦境内，可谓是天下皆知。”
“这等情况下，公子若以真实身份行走，一路上必会引起许多波澜，每个人皆会视公子为大敌，成为众矢之的，在探寻机缘时，也注定会引来诸多变数。”
“可若是换一个身份，低调行事，就完全不一样了。”
说到这，霓风衣眼神明亮，兴致勃勃，“一来，没有人会忌惮咱们，把我们当做抢夺机缘的大敌，二来若哪个不开眼的角色上门挑衅……这对公子而言，和送上门的猎物有什么区别？”
陈奕道：“我怎么感觉，你似乎很期待有人找上门挑衅？”
霓风衣嘿嘿笑起来，似乎被挠到了痒处，道：“我们此次的对手，家底也都一个比一个殷实，若能趁机收割一些战利品，岂不美哉？”
“这样的话，我们就是探寻不到什么机缘，起码也能保证不会空手而归。”
她眉梢眼角都带上期待之色，形象展示出什么叫“眉飞色舞”。
一提到战利品，陈奕眸中精光迸射。
又能狠狠赚一笔！
可表面上陈奕不为所动。深深看了这位大秦天下阁的大长老一眼，道：“我总算明白，为何弘愿和尚会那般惧怕你了。”
“为何？”
霓风衣不解。
“太阴险了。”
陈奕感慨。
他忽地想起了前世的一位挚友摇光星神皓天，他儒雅随和，正义凛然，以除暴安良，斩妖除魔为己任，胸怀天下，兼济苍生，被世人誉为正道之光。
可在那些被他坑过的老怪物眼中，这家伙却是个阴险无耻、卑鄙猥琐的老神棍。
打劫那些老魔头时，这厮总会悲天悯人的说一句：“朋友，你的罪孽太重，必须拿出你全部的宝物来赎罪，否则，必遭灭顶之灾。”
若是乖乖交出宝物，也就算了。
若是拒绝，真的会遭受灭顶之灾。
不过，值得称许的是，皓天打劫的对象，的确都是十恶不赦的邪道巨枭。
像现在，霓风衣的作风，就和行真道君有三分相似，不过，摇光星神更无耻和阴险，能把一些叱咤风云的金仙人物都玩残了。
而听到陈奕的感慨，霓风衣登时笑了，一对深邃灵眸都笑眯起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说了一句：“谢谢公子夸赞。”
总之，霓风衣真的和其他女人不一样，脸皮很厚，也很阴险。
也不怪弘愿和尚提到她时，会那般小心翼翼……
“那公子觉得，我这建议如何？”
霓风衣问。
陈奕直接问道：“战利品如何瓜分？”
霓风衣顿时愣住，她本以为，以陈奕过往展露出的傲骨和秉性，当极为排斥和不屑做这等事情。
不曾想，他竟已直接开始要跟自己探讨瓜分战利品的事情了……
商离别内心想笑：这才对嘛，陈前辈原来早就惦记上财宝了。
“公子果然没让我失望。”
霓风衣也感慨了一声，大有惺惺相惜之感，道，“这样吧，我负责提供消息和情报，公子负责动手，一切战利品二八分，如何？”
陈奕淡淡道：“机缘可以二八分，战利品必须一九分，你该清楚，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你所谓的消息和情报，用处并不大。”
霓风衣沉吟片刻，便痛快答应，道：“行，第一次和公子一起合作行动，我天下阁自当拿出诚意来，就这么办。”
商离别一阵唏嘘：不愧是陈前辈，去哪都能狠狠捞一笔。
事情敲定，她整个人似乎很愉悦，从袖袍中取出一壶酒，仰头痛饮起来，比男人都豪迈不羁。
这样的性情，倒是让陈奕极欣赏。
可惜，就是这副模样有些太寻常了，有碍观瞻。
赤羽雀急速飞行着，将天边的云朵拉出一道沟壑。俯瞰地上已经是密密麻麻的树林，处处绝崖峭壁。
三个时辰后，靖州和丰州的交接地带。
远远地，赤羽雀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降落。
“回去吧。”
霓风衣拍了拍赤羽雀，后者羽翼一展，破空而去。
“公子，由此出发，前面是一个叫青林阵的小镇，专门接待经过者，再入一百里之地，便可抵达叠峰山的遗迹地带。”
霓风衣指着远处天地间那一座巨城轮廓，道，“我们先进青林镇，搜集一些消息，再出发前往如何？”
“你来安排就是。”
陈奕随口道，对这些闲杂琐事，他一向懒得在意。
当即两人朝远处青林镇行去。
远远地，就见那一座小镇绵延起伏，却仿似庞然大物般，横陈天地间，城中红尘气息滚滚冲霄，喧嚣热闹的声浪，隔着极远都能听得到。
“这人怎么变得这么多？”商离别上次来这里冷冷清清，个别客栈关门大吉，如今这深山老林还如此热闹，形成了明显的反差。
“嗯？”
当快要靠近城门时，陈奕忽地抬头，看向天穹处。
就见一艘足有五十丈长，通体霞光流转，仿似一条巨大山岳似的玄舟，碾压着云层，从极远处横移飞遁而来。
那玄舟上，修建有楼阁殿宇、亭台水榭，极为华美，隐约还能看到一些身影在其中穿行。
小镇附近，已是响起一阵哗然惊呼声。
这样一艘飞遁虚空而来的玄舟，搁在这世俗世界，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就连陈奕也有些意外。
因为这还是他转世至今，第一次看到玄舟这种法器。
陈奕的沉星神宫，是一方世界，甚至可以将小半个云岚大陆塞进去，这小船简直不算什么。
就意味着，驾驭此船者，必是一位踏足化神之路的修士，否则，断不可能御用得了这样的宝贝了。
玄舟横空，在大地上投射一道巨大的阴影。
在世俗武者眼中，这样一幕，就和仙人出行没有区别，带来的震撼可想而知有多大。
“这是镂云阁的‘凌云宝阁’，由四件神道灵宝组合而成，掌控在镂云阁太上长老寒林青手中，也只有他这等宗师境后期修士，才能游刃有余地驾驭这等玄舟了。”
霓风衣飞快传音，灵眸亮晶晶的，微微舔了一下唇角，道，“若是能把此宝夺了，以后无论去哪里，必然极享受。”
陈奕一眼看出，这女人对这“凌云宝阁”产生了一些想法。
很快，那艘玄舟就横空进入青林镇中，消失不见。
她侃侃而谈，如数家珍，“凉天渡和镂云阁主苍泓真人关系莫逆，两者年轻时便是同门师兄弟，一起历经过诸多生死磨难，称得上是生死之交。”
“据我们天下阁打探到的消息，当初你在云隐山之巅杀了凉天渡之后，苍泓真人曾枯坐三天三夜，以指尖在地面写下一个字。”
陈奕好奇道：“哪个字？”
“死。”
霓风衣清眸流转，道，“由此可见，镂云阁主已把公子恨到骨子里，若有机会杀公子，定不会错过。”
顿了顿，她继续道：“列阳冲还有另一个身份，乃是元州第一宗族列氏之主列阳尘的弟弟。”
“而据我所知，此次前往叠峰山的行动，列氏的一位老祖也会参与进来……”
陈奕似笑非笑，打断道：“你这是要怂恿我去抢夺镂云阁的‘凌云宝阁’，还是去对付列氏的强者？”
霓风衣笑得像只狐狸，眸光盈盈，道：“若有可能，我倒是希望公子能把他们统统收拾了，这样的话，我就能分到更多的战利品了。”
陈奕瞥了她一眼，道：“我向来不喜主动招惹麻烦，以后，你也最好别费心思怂恿我，若被我发现你拿我当刀使，可别怪我不客气。”
话语平淡，却让霓风衣心中一凛。
她收敛笑容，明眸看着陈奕，认真道：“公子放心，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当然，他们若主动找上门来，我不介意把他们收割了。”
说着，陈奕双手负背，朝青林阵中行去。
霓风衣灵眸闪动，旋即嘻嘻笑了一声，就追了上去。
这几天的青林镇，街巷四通八达，来往行人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尽显人间烟火气。
最近一段时间，由于叠峰山深处那一场惊变的缘故，让得青林镇变得热闹，出现了许多的陌生面孔。
正如当初霓风衣所说，这一桩和“大荒帝国”有关的惊变，已吸引了全天下修行者的目光，不知多少强横之辈，都对此志在必得。
这些天里，不知有多少修行势力中的大人物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
霓风衣早已安排了一座独门小院，以供歇脚之用。
陈奕和商离别留在了小院内等待。
霓风衣则出门收集消息了。
对她这位来自天下阁的大人物而言，手中掌握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情报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