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红纱巾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八,也是最后的年集了,佳禾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道明天该不该开口要条红丝巾。上个集的时候,妈妈给她买了过年的新衣。可佳禾还想再要条红纱巾,到底怎么跟爸妈开口呢,明天再不开口今年肯定戴不上梦寐以求的红纱巾了,但即便开口,一条纱巾要三块钱,爸妈多半也不会答应。
她决定试一试。
时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那个冬天,悄悄兴起了一股红纱巾风,好多女孩子都戴在脖子上,尽管没有围巾暖和,大家却都不以为然,俗话说“美丽冻人”吗。在寒冷的冬日,她们丢下保暖厚实的长围巾,将纱巾在胸前系个蝴蝶结、或系个活扣,也有的用它在脖子上绕一圈然后系个花斜搭在一侧肩膀上,红红的纱巾宛若冬日里跳动的火焰,鲜艳夺目。纱巾不大,四四方方,有多种颜色,但选红色的最多,上次赶集时,佳禾路过那个卖丝巾的摊位,早就细细打量过,红的、蓝的、黄的、粉的各种颜色都有,它们并排系在几条绳上,动若起舞的少女,静若天上的彩虹。她憧憬这如果自己也戴上一条,该有多神气啊!
隔壁房间传来七岁的弟弟佳兴均匀的呼吸声,佳禾知道弟弟明天想要个新的纸灯笼,他原来那个太旧了。弟弟怎么就一点不担心被拒绝呢,还睡得这么香,小孩子真是没心没肺,想着想着佳禾也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了,其实她也只比弟弟大两岁。
“佳禾、佳兴,赶快起来吃饭了”,第二天一早,妈妈就在院子里喊姐弟俩起床,姐弟俩的名字是比较有文化的爷爷起的,谐家和、家兴音,寓意家和万事兴。姐弟俩赶紧起床吃饭然后跟着爸妈去赶集。集市并不远,蹬自行车十几分钟就到,现在是上午九点左右,冬天的太阳看着挺大,但依然冷得刺骨,地上有未化完的残雪,集上人倒是不少,年集往往格外热闹。除去往日常用的生活物品,又多了春联、灯笼、鞭炮等节日用品,相当喜庆。佳禾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她的眼睛一直盯在卖纱巾的那个摊位上。妈妈买了一点肉、一包芥末,吃饺子蘸用醋调的芥末是他们家乡的风俗,又买了些元宝、纸钱和香,过年祭神祭祖这些东西都是少不了的。爸爸则买了鞭炮和春联,由于之前年货都置办差不多了,爸妈买完这些就想回家。看爸妈要回去,弟弟佳兴拽着爸爸的手说道:“爸爸,我想要个灯笼”,佳禾也随之说:“也给我买条纱巾吧!”显然姐弟俩的要求完全不在父母的计划之内,他们首先愣了一下,然后妈妈非常坚决地说:“不买”。
爸爸对家兴说:“灯笼不是有吗?”
“很破了,我要个新的”,佳兴说。
爸爸又对佳禾说:“你的围巾不是去年妈妈刚给你织的吗?”“是,可是可是同学们今年都戴纱巾了。”佳禾低着头不敢正视父母,虽然这个结果她早就猜到,但仍不死心,她知道家中并不富裕,这两年才不吃掺着玉米面的馒头了,父母早出晚归挣钱也不容易,但拥有红纱巾的愿望实在太强烈了。
“戴什么戴,光好看又不暖和,围巾不是挺好吗,见人家有啥就要啥,你咋那么多事,回头我把那条红毛裤拆了给你织条小点的围巾,不跟丝巾一样吗?”妈妈生气地数落着她。
佳禾委屈的哭了,她不敢再言语,从小到大,她的要求很少被满足过,爸妈对她和弟弟非常严厉,说一不二,她不敢再争辩。
最后爸妈商量着,纱巾坚决不可以买,太贵,纯属浪费;灯笼也只能花几毛钱买个外罩,就是用苇蔑扎出轮廓,外满蒙上一层透明塑料纸,再画上简单的画或写上个“春”字、“福”字什么的那种,里面的部分都不换。弟弟也算得到了满足,小男孩再看看父亲手中的鞭炮便很开心了起来。
佳禾很伤心很失望的跟着父母走在人群中,她默默地低着头,眼泪不停地打转。突然,她听到了姑姑跟父母打招呼的声音:“哥、嫂,你们买齐了?”妈妈急忙答应:“对呀,买齐了,这不赶紧回家还有一大堆事呢。”爸爸又问姑姑:“你刚来吗?”姑姑点头同时手伸向自行车把上挂的一个包里,从里面掏出一条红艳艳的丝巾冲佳禾说:“佳禾,正好给你买了条纱巾,想年初二给你带去来,现在遇见了快给你吧!呦,这怎么还哭了?”
佳禾直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姑姑住在邻村,从小心疼自己,经常给自己买这买那,这一次,也太及时了吧,之前的阴霾一扫而光,她高兴地接过纱巾带着泪冲姑姑笑个不停,“谢谢姑姑”,她十分兴奋而激动地说。姑姑替她擦去眼泪说:“大过年的,不兴哭啊!”“嗯,知道了”,佳禾愉快地答应着。
“正为要纱巾没给她买哭呢,你看这么贵,你咋又买了,可真舍得,一条纱巾都快赶上我这些肉贵了。”妈妈扬着手中的肉说。
“过年吗,总是要给小孩子买点礼物的,没事,那个卖纱巾的是我们村的,他少收了五毛钱呢。”姑姑说。
佳禾一整天都拿着来之不易的纱巾看了又看,比了又比,一会蒙在脸上,一会系在头发上,一会又照着镜子手摇着纱巾转圈圈,高兴的一天没怎么吃饭也不觉得饿。她很感激姑姑,但她也不怨妈妈,妈妈是穷怕了,平时都是一分钱恨不得掰两半花,仔细的不能再仔细了,这个年她和弟弟都有新衣服,而妈妈自己什么都没买。
若干年后,佳禾打开自己的衣柜,纱巾早就不时兴了,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丝巾,长的、短的、方的,各种花色应有尽有,而且条条面料舒服,什么颜色配什么衣服,什么款式搭裙子,什么厚度配大衣,每次都要挑半天。然而,在这些价值不菲的丝巾堆里,佳禾始终给那条价值两块五毛钱的纱巾留有一个位置,那是她童年时候唯一的奢侈品,是那个春节最好最珍贵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