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9,山村冬闲
山村冬闲
一迈进农历十月的门槛儿,繁忙的田野开始走向衰败,开始归于寂静。乡村,步入了一年一度的闲冬季节。
清晨,缕缕炊烟笔直地向上勃发,在空中静静徜徉,熹微的日光穿过云烟,透过细叶,和着光的村庄凝固成一幅静谧淡雅的水墨画。
院内五六只母鸡在刨食,一只羽毛艳丽的公鸡在巡逻,一对大白鹅昂首挺胸在休闲地踱步,看到女人竟然伸长了脖子,“哦哦”地走了过来—
家人们或坐院里喝茶,或围着炉子烤火,或在墙根下晒太阳,放慢脚步、放松心情,慢腾腾、懒洋洋地享受这种清闲与无所事事了。
庄稼早收了,大车小辆拉到场院里,在一个个石磙周而复始的碾压下,变成了一粒粒粮食,扬净晒干,颗粒归仓,被妥善保存在粮囤里冬菜也该进窑了,勤快人家把菜也腌好了,腊肉也掉在房梁上了。
大雪飘了多日,仍在不紧不慢地飘着,村里村外皆覆盖着厚厚的白雪。村里人家的斜斜的瓦房坡上,像盖了一层厚厚白白的棉絮。
乡下的冬天,不只有冰天雪地的肃杀和严寒,还有炊烟漶散出来的暖意与温馨。
“一头牛,三亩地,老婆孩子热炕头”是山村生活的真实写照,山村进入冬藏,火炕烧得热热的,上年龄的老人煨在火炕上,一个冬天都不出门。年龄大的女人在炕上做营生,补衣服,缝棉被,生豆芽,黑瓦盆放在热炕头生黄豆芽,一天一个惊喜给你。和好的白面,捂上一个小被子,也挨着黑瓦盆吸取热炕头的热量和温度,用不了多大会儿功夫,面已经发得老高。灶膛旁的风箱也唱起了欢乐的歌,一大锅白花花的馒头散发着麦香出锅了。
家里媳妇辈的女人,也就是年轻的小媳妇,是冬天家务活的主力军,女人蹲在灶火旮旯里,坐下来支起仨腿儿小铁架,从草袋子里掏出周围带小窟窿眼儿的悬挂小炭盆,随手在身旁抓荆条,卤蓬蒿子尚未干透,一绺谷草折了折,铺进小炭盆里,刚填进灶膛,即刻浓烟滚滚,往屋里倒烟,忍着烟熏火燎,一边使劲儿咳嗽抹泪。随后从草袋子里掏出几块木炭,放进燃起火苗的炭盆里,嘴凑近炭盆,鼓着鼓鼓的腮帮子,吹了几口气,炭盆里冒出白烟,发出木炭被点燃“噼噼叭叭”的爆裂的火花声,穿起微弱的火苗,炭末炭渣儿迷了眼,用冻得僵直的手掌抹了两把。有了火苗,有了水在锅里“哗哗”滚开的声音……灶火里的烟混合着锅里冒出的水汽儿,在盖垫上升腾、缠绕,缓缓飘向屋顶。屋顶上的苇箔、木头早已被熏得黢黑,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
女人们做家务时间长了,也有烦闷的时候,总是抱怨自家男人成天不着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逍遥得跟皇上一般了,抱怨娃娃不好好学习,不争气,抱怨婆婆们不把自己当自家人看。
管事的掌柜还惦记着院内的鸡呀狗呀,时而也会抠掐一些敲敲打打的活儿,也会很自觉地去撕拽一把干山药蔓胡萝卜缨子喂喂小山羊。
不过火炕炉灶用柴火量大,柴火成了农家人的冬天必备物。烧火做饭的女人,眼瞅着院子里的柴火垛一天天矮下去瘪下去,心里自然就着急,“嘟嘟”着让男人去洼里搂柴火,或者把自家院子的树给劈了,家家院内的屋檐下堆着山一样高的柴火堆。
冬天闲散,没有农活儿,也没有到城里的活计,人们一下子彻底松懈下来,变得懒懒散散,风风火火的紧迫感立即逃遁得无影无踪,生活的节奏卖了好几拍,人们心里不慌不忙,走路慢慢腾腾,语调语气也比平时慢了一拍,反正有的是大把的时间,整个冬天都是他们可以自由支配的。
冬天是男人们的乐场,街头巷尾,热闹场所,才愿意待,才是他们最迷恋的地方。
年龄大的男人蹲坐在墙根儿下,三五成群,抽烟晒太阳,他们之间的谈话,缓慢而杂乱,你一言我一语,总不断趟儿。东家的枣红马将了个马驹子。
老太太们也晒太阳,东一句西一句的扯闲淡,西家的小狗撵不上一只花喜鹊,三秋腊月里结婚娶媳妇,花枝儿正月里就要生娃娃……都是他们的谈论范围,都在他们的说笑之中,反正有的是说不完的话题,柴米油盐生老病死无所不包。
冬天的乡下,不只有倚在北墙根儿下晒太阳的快乐时光,还有淡淡酒香包裹着的幸福。
喝闲酒,是中年男人的偏好,一年到头,起早贪黑摸爬滚打忙忙碌碌,终于等来了难得的清闲,散装的偏易酒,喝酒不计较酒肴好孬,像闷倒驴这种特别辣的酒,最受农村欢迎,在炭火中烫得热热的,再由酒嗉子倒进酒盅里,立时酒香四溢,满屋子都飘香。凑在一起,其乐融融,推杯换盏,酒酣耳热,掏心掏肺。
年轻人更喜欢在一起打麻将,挖坑,甚至带点彩啊,搞点小赌博。
姑娘们穿的花花绿绿的,大部分都进城里玩去了。
缺乏管制的男人,就像撒了手的风筝。女人们也知道这些,但苦于找不出应对之策。
碰上周围村里的集日,在墙根儿下玩得实在无聊的男人们,开始商量着要不一块儿去集上走走看看。赶集其实也没有什么着急要买的东西,只是为了图个热闹。
街道上的拖拉机,摩托车就多了起来,三轮的蹦蹦跳是最受欢迎的,上面坐满了女人和娃娃,也有几人相伴蹓哒着的,反正不远,三五里路,说着说着就到了。
大集上遇见熟人,彼此打个招呼,问候几句;碰见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则热乎多了,相互攥住手,在人声鼎沸的集市上能“黏糊”大半天。
五天一个集。不知不觉中,下一个集日,数着算着又到眼前了。冬天的太阳依然温暖,农村的大集依旧热闹繁忙。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不知哪天突然雪停了,太阳从灰幔子的天空中露出了,刺眼地照耀着,房檐开始“滴嗒”、“滴嗒”地滴水了。房坡上厚重的雪渐渐萎缩、风干,开始,露出了苍灰的老瓦,枯黄的瓦草、光秃的小树也显现出来。这时,更寒冷了,而小村却不再冬眠,家家户户有了人声,人们纷纷走出家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