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子执的过往

（一）

算起来时间还要拨回到二零零四年。

邯临市下辖的邱城，有偌大的一个建筑工地，那个时候的子执不过是这里的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工。每日的生活，就围绕着搬砖、和泥、运输钢筋模板以及清理垃圾杂物打转。老大一声令下，他就得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机械地执行着任务，毫无技术水平可言，仿佛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吃喝等死”般混着日子。

每当日落西山，结束一天繁重的劳作，子执便拖着那精疲力竭的身躯回到那个简陋的板房。夜深人静时，他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那上面既没有璀璨的星星，也不见皎洁的月亮，唯有几只被困在蜘蛛网里的苍蝇，一动不动，就宛如等待着命运裁决的自己，而那只硕大的蜘蛛，仿佛正伺机对他大块朵颐。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两个月前，那时的他还是个刚刚中考完的少年，满心的叛逆与轻狂。

“就是不上学，我也能活得很好，总之比你强！”

这是子执在与老爸激烈争吵后，摔门而出时，朝着父亲歇斯底里吼出的话。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是多么的盲目自信，又是何等的幼稚可笑。他竟然看不上会做家具的老爸，直到在工地工作几个月后他才了解，父亲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手艺，在工地上，那些所谓的木工师傅们，没一个能与之媲美。

子执在工地的日子，就这么平淡而又艰辛地过着，仿佛陷入了一个看不到尽头的泥沼，却浑然不知命运即将为其开启一扇扇别样的门，门后是成长的磨砺与心灵的蜕变。

（二）

工地的李老板见子执干活勤快，似乎有意想要栽培他。一日，他找到子执，说：“看你是个聪明勤快的孩子，脑子灵光，学东西肯定快，你明天就去跟大师傅去打下手，顺便学学电焊吧。”

就这样，子执迎来了新的工作任务——给一个焊工师傅打下手。

这个师傅，他初见时便觉得有些怪异，那肚子大得仿佛装着一片汪洋大海，那头顶的头发稀疏得，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就好似顶着一片朦胧的月色。

可几天相处下来，子执才发现他着实不厚道。每次干活，他总是让子执用手拿着焊条的一端伸过去，然后他再拿着焊枪去夹另一端。每一次，那电流都会猛地窜过子执的身体，让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激灵。而大师傅呢，却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坐在一旁的钢筋上，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

起初，子执实在搞不明白他这么做的意图，直到有一天，他看到别的师傅都是自己直接用手操作焊条，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这是在故意愚弄我！”

连着好几次被这般戏弄后，子执的忍耐终于到达了极限。他怒目圆睁，将剩下的一整盘焊条一股脑儿地全都朝着大师傅的脸扔了过去。

这大师傅哪肯善罢甘休，当即叫来自己一起的两个侄子。转眼间，三个人便气势汹汹地朝着子执扑过来，一下子把他打倒在地，然后按在地上，拳打脚踢。子执的性格从小强悍怎能就此屈服，拼了命地挣扎着，终于艰难地爬起身来。他迅速脱掉上衣，顺手操起半截架子管，眼神中燃烧着怒火，毫无畏惧地与他们对峙。此时，子执背上那腾云驾雾、火眼金睛的龙纹身展露无遗。

“唉，要是没有这该死的纹身，说不定我早就已经踏上了当兵的路，去追逐那热血的军旅梦想了吧？”子执常常这样想。

或许是被他背上狰狞的纹身给唬住了，又或许是被那疯狂不要命的样子震慑到，那三人对视一眼后，竟然扭头撒腿就跑。子执擦了擦嘴角的血，应该是牙龈被打破了，望着他们落荒而逃的狼狈模样，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这笑声中，有对他们的不屑，也有对自己反抗的畅快。

然而，这一次冲突，只是子执在工地成长历程中的一个小小波折，未来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待着他。

（三）

日子依旧在工地的喧嚣与忙碌中一天天过去。这天，工地的电梯突发故障，无法正常运行，工人们没法上楼干活，子执便百无聊赖地坐在工地门口。

此时，烟瘾突然袭来，他顺手掏出一根烟，点上火后开始吞云吐雾，享受这片刻的惬意。

可惬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这时，一个头戴白帽子的人朝他走来，严肃地告诉他在施工现场违规抽烟，要罚五十块钱。子执一听就急眼了，要知道那时一天累死累活才挣一百块，这一下子就要罚掉一半，这怎么能行？

于是子执敬他一根烟，看准时机，借白帽子低头点烟的时间，他扭头撒腿就跑，心里想着反正他又不认识自己，说不定能躲过这一劫。

还是太天真了。

没过多久，班长就找到了子执，严肃地告诉他，违规行为已经被拍了照，根本跑不掉，直接扣了他一百块钱。虽然这意味着子执今天一天白干了，但他心里明白，班长这么做是对的。

上个月工地的防水卷材施工区域着火，就是因为有人随意丢弃烟头引发的。这可不是小事，关乎着整个工地的安全，班长作为负责人，职责所在，又怎么能怪他呢？这件事让子执明白，在工地上，任何看似微不足道的小错，都可能引发严重的后果，必须时刻保持警惕，遵守规则。

然而，这仅仅是他在工地众多经历中的一段小插曲，更大的变故还在悄然降临。

（四）

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不经意间给人以的沉重一击。小郭，那个和子执年纪相仿，平日里与他一起搭伙干活、一起喝酒吹牛吃拉面的好兄弟，永远地离开了。

那天，小郭在推灰车的时候，不慎从电梯井道口掉了下去，这里原本是有防护栏杆的，不知道被谁给挪走了。小郭从十层的高空直接摔到了负三层的电梯底坑里。那一声巨响，仿佛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在子执的耳边炸响，也永远地刻在了他的记忆深处，成为其一生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当工友们赶到时，班长迅速冲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的头，子执则颤抖着双手，抬起他的脚。上救护车的时候，小郭手脚不停地抽搐，子执忍不住撇了一眼小郭的脸，只见他的眼睛还睁着，脸上已经变成了黑紫色，那表情仿佛在诉说着对生命的不甘，和对这个世界的留恋。可无情的命运并未给他更多的机会，当天晚上，小郭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三天两夜，小郭的家人在工地门口挂起了白条幅，摆着花圈，悲痛欲绝地哭闹着。

可无论他们如何悲痛，如何不舍，也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意外已经发生的事实，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拿着赔偿款离开。而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一笑就露出俩酒窝，还时常说着要挣大钱、娶漂亮媳妇儿的小郭，却再也回不到他们的宿舍了。他的脸盆和拖鞋，还静静地躺在子执下铺的床底下，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离去，让人睹物思人，满心悲戚。

小郭的离世，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撞击着子执的内心，让他对生命有了更深的敬畏，也让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在工地的生活。

（五）

小郭的突然离开，让子执一连好几天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工作提不起任何精神。李老板担心再出事，便不再让年纪小的工人上楼干活，而是安排他们去另一处刚开挖的基坑里，跟着挖掘机清槽，子执也在其中。

就在子执在坑里机械地清着土的时候，不经意间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平日里在工人面前不可一世的李老板，此刻正被甲方的一个小年轻指着鼻子狠狠地批评。李老板平日里那高高在上的姿态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谦卑与无奈。这一幕，仿佛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子执，让他瞬间领悟到了一些什么。

他突然意识到，像这样没有知识、没有技能，仅仅凭借体力在工地讨生活，不仅辛苦，而且没有尊严，还随时可能面临各种危险。这样的生活，绝不是他想要的。他不想一辈子都被困在这个狭小的圈子里，重复着简单又危险的劳作。

几乎是在一瞬间，子执做出了决定。他毫不犹豫地扔下了手中的铁锹，不顾一切地狂奔到车站，买了回家的车票。

当子执拉着行李，风尘仆仆地站在家门口时，老爸呆呆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惊讶。才不到一年的时间，他的儿子已经从一个弱不禁风的孩子，变成了壮实得像一头牛的小伙子。

子执看着老爸，脸上带着微笑，坚定而又清晰地对他说：“爸，我回来了，我要去上学！”这简单的几个字，仿佛承载了他对未来的无限期望，也宣告着他即将告别过去那个懵懂无知、盲目叛逆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