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诊室惊雷
林薇最后那句带着哭腔的嘶吼，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默的心上——“拿什么养啊？！”
卧室里死寂得可怕。梳妆镜惨白的光线切割着空气，映着林薇煞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她手里那个被捏得变形的空药盒，像一个冰冷的罪证。两道鲜红的横杠，在白色的塑料棒上，刺目得如同审判。
陈默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满了滚烫的沙砾，灼痛，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不是没想过二胎，在生活还算安稳的时候，也曾和林薇憧憬过儿女双全的热闹。但那是在他还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房贷压力尚在可控范围，父母身体还算硬朗的时候。而不是现在！不是在他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藏着失业的秘密，银行卡里只剩下可怜的八十二块三毛，下个月八千多的房贷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的时候！
一股冰冷的绝望夹杂着荒谬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攥得他几乎窒息。他想解释，想安慰，想说“总会有办法”，可这些话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苍白得像一张随时会被戳破的废纸。他看着妻子眼中翻涌的恐惧和绝望，那里面甚至还有一丝对自己的懊恼——她懊恼自己太忙，忙得连药过期了都没发现。
“去……去医院。”陈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薇薇，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再确认一下。”这或许是此刻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一个拖延面对最终判决的短暂喘息。
林薇身体晃了一下，眼神空洞地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反对。巨大的打击让她暂时失去了思考和反应的能力，只是本能地攥紧了那个空药盒。
……
去社区医院的路上，雨还在下，只是比之前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陈默开着车，车厢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视镜里，林薇蜷缩在副驾驶座上，脸一直朝着车窗外，肩膀微微耸动着，偶尔能听到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泣。小阳被临时送到了邻居家，孩子懵懂的眼神让陈默心如刀绞。
挂号，等待。社区医院妇产科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格外刺鼻。冰冷的蓝色塑料椅，坐满了等待的人，有满脸喜悦的年轻夫妻，也有神色平静的孕妇。只有他们这一对，像两个闯入异世界的孤魂，周身散发着格格不入的沉重和灰败。林薇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陈默则坐立不安，每一次护士叫号的声音都让他心脏猛地一缩。他感觉周围所有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扫过他们，带着探究和好奇，让他如芒在背，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漫长的煎熬后，终于轮到了他们。
诊室里，是一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神情严肃的女医生。她接过林薇递上的挂号单，目光落在林薇苍白的脸上，眉头不易察觉地微蹙了一下。
“林薇？哪里不舒服？”医生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林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颤抖着将那个小小的验孕棒放到医生面前的桌子上，旁边还放着那个空了的、显示已过期的药盒。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破碎不堪：“医生……我……我验出来是两条杠……可是……可是我们一直有避孕的……药……药过期了……我不知道……”
医生的目光扫过那两道刺目的红杠，又落在那个药盒的日期上，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了然。她拿起验孕棒仔细看了看，然后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陈默，又转向林薇。
“最后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医生拿起笔，语气依旧平稳，但这份平稳在林薇听来却带着一种审判的意味。
林薇报了个日期，声音细若蚊蝇。
“嗯，那算起来，大概六周左右。”医生在病历上记录着，然后推了推眼镜，目光再次落在两人身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你们确定每次都采取了措施？而且是这个牌子的药？”
“确定！”林薇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就是这个药！一直吃的！我……我最近工作太忙了，家里事情也多，完全没注意看日期……”她懊恼地用手背擦着眼泪。
医生沉吟了一下，目光在陈默身上停留了几秒。陈默只觉得那目光像探照灯，把他所有的狼狈和不堪都照得无所遁形。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想维持一点可怜的自尊，但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理论上，口服避孕药有效率在99%以上，”医生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前提是按时按量服用，且在有效期内。过期药，药效会大打折扣，甚至完全失效。”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个空药盒，“像你们这种情况……虽然少见，但并非没有先例。”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医者的严谨，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陈默和林薇的心上。
“不过，”医生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带上了一丝……陈默无法理解的、类似观察实验对象的探究，“单纯是避孕药过期导致怀孕的概率，相对还是低的。有时候，男方如果近期……嗯，比如经历过某些特殊情况，或者存在某些非常规的生理现象，也可能……”
医生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陈默浑身一激灵。他猛地抬起头，撞上医生审视的目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医生在暗示什么？他最近能有什么“特殊情况”？难道是……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难道他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某种……无法言说的隐疾？这个念头让他瞬间脸色煞白，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医生！您什么意思？”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恐和一丝被冒犯的愤怒，“我身体很好！没有任何问题！”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试图用音量掩盖内心的恐慌。他不能有事！他绝对不能有事！他已经是这个家唯一的支柱了，如果他再倒下……陈默不敢想下去。
医生似乎没料到陈默反应这么大，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我只是在陈述医学上存在的各种可能性，为你们提供参考。没有做检查前，无法确定具体原因。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妊娠状态和胚胎情况。”她不再看陈默，转向林薇，“先去验个血，做个HCG和孕酮，再做个B超。结果出来再说。”
她麻利地开好了检查单，递过来。
林薇颤抖着手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陈默扶着她站起来，感觉妻子的手臂冰凉而僵硬。走出诊室，走廊里嘈杂的人声瞬间涌来，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验血窗口前排着长队。林薇沉默地站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陈默站在她身边，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混乱。医生的那句暗示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神经。他身体很好？他真的确定吗？失业以来的巨大压力，失眠，饮食不规律，还有刚才那种几乎要呕吐的眩晕感……难道……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他手脚冰凉。
“8367.50……”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是银行短信里那个房贷的数字。
“小阳的编程课……下个月……”儿子不耐烦的催促声仿佛又在耳边。
“过期了……我不知道……”林薇带着哭腔的自责。
还有医生那探究的、带着暗示的眼神……
无数个声音，无数个数字，无数张脸，在他脑海里疯狂地旋转、碰撞，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越勒越紧，几乎要将他绞碎！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猛地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冰冷的触感稍稍拉回了他一丝神智。
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陈默几乎是神经质地掏出来，屏幕上闪烁着一个让他瞬间头皮发麻的名字——小阳编程课的班主任张老师！
他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手机。接，还是不接？接起来说什么？说“张老师，学费再宽限几天”？他现在连八十二块都拿不出来，拿什么去交几千块的学费？！
电话执着地震动着，嗡嗡的声响像催命符，一下下敲打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着身边失魂落魄的妻子，看着手里那几张轻飘飘却决定命运的检查单……还有医生那句可怕的、未尽的暗示……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塌陷。
“嗡——嗡——嗡——”
手机还在震。
陈默猛地闭上眼睛，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那刺骨的寒意，似乎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