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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AI共写诗

共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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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庆功宴与未赴的约

岁末的空气里开始弥漫起樟脑丸和旧棉被混合的气味,图书馆走廊贴满了四六级和考研倒计时的海报,打印店里通宵排队的人脸上都挂着相似的、被焦虑和希望双重炙烤过的神情。梧桐树的枯枝在冷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大地粗粝的呼吸。

林栀的“蒹葭2.0”模型,在经过了长达数月的迭代和一场严苛的校内中期答辩后,意外地获得了一个重量级奖项的提名——“青梧”全国高校人工智能创新应用大赛,文化传承赛道。

消息传来时,实验室里短暂地沸腾了一下。陈小雨几乎要跳起来,张勤师兄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拍了拍林栀的肩膀:“干得漂亮,林栀。”连周教授都特意过来,鼓励了几句,虽然眉宇间依旧带着对项目前景的忧思。

林栀自己却有些恍惚。喜悦是有的,像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身上有微微的暖意。但更深处,是一种不真实感,以及……一种隐约的、即将抵达某个临界点的预感。

庆功宴定在周五晚上,学校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本帮菜馆。课题组全员,加上周教授,还有几位平时给予过帮助的老师,济济一堂。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隔绝了外面街道上流光溢彩的霓虹和匆匆行人。

菜肴丰盛,油光水滑的响油鳝糊、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清鲜的腌笃鲜……热气混合着酒菜的香气,在灯光下氤氲。周教授说了些勉励的话,大家互相敬酒(林栀以茶代酒),气氛逐渐热烈。张勤师兄讲起调试设备时的糗事,陈小雨叽叽喳喳说着答辩时某个评委有趣的提问。

林栀坐在喧闹的中心,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回应着大家的祝贺和玩笑。筷子偶尔伸向菜肴,却食不知味。她的思绪,像窗外凝结又滑落的水珠,不受控制地流向别处。

下午,就在收到正式提名通知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事。

她打开邮箱,给那个熟悉的地址,发了一封前所未有的、直白的邮件。

没有引诗,没有讨论模型,没有隐晦的意象。

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项目入围了“青梧奖”决赛。下周五晚七点,东区“时光”咖啡馆,如果你有空……想当面谢谢你。

没有落款。但“谢谢”二字,已近乎摊牌。谢谢什么?谢谢那些深夜的诗句?谢谢古寺的灯?谢谢文化节上的解围?还是谢谢……那场贯穿了整个秋天、让她看清自己心跳的无声陪伴?

她不知道。她只是在那股获奖提名的、混合着激动与虚浮的情绪推动下,遵从了内心最直接的冲动。

点击发送后,她才感到一阵迟来的、巨大的恐慌。她在做什么?这无异于亲手撕开那层维系了他们之间微妙平衡的“匿名”薄纱。如果他不来呢?如果他来了,却只是出于礼貌,或者更糟,带着怜悯或困惑呢?如果他们见面后,发现那些在邮件里闪耀的思想火花,在现实中只是尴尬的沉默呢?

邮件已无法撤回。

整个下午,她都在一种心神不宁的状态中度过。邮箱被她刷新了无数次。没有回复。直到庆功宴开始前,依旧没有。

此刻,坐在喧闹的宴席间,她感到那个没有回复的空白,像一个不断扩大的黑洞,吸走了她本该有的喜悦。她时不时瞄一眼放在桌下的手机屏幕,黑暗,寂静。

“林栀,发什么呆呢?大家敬你!”陈小雨清脆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连忙举杯,与大家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水微涩。

宴席过半,气氛越发酣畅。周教授和几位老师聊起了学术界的最新动态,张勤师兄和另一个博士生争论起某个技术细节。陈小雨凑到林栀耳边,小声说:“师姐,你今晚好像有心事?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她眨了眨眼,带着点促狭的笑,“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林栀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就是有点累了。”

“哦——”陈小雨拖长了音调,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就在这时,林栀的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

不是邮件提示音。是电话。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心脏猛地一缩,对周围人抱歉地笑了笑,起身走到包厢外相对安静的走廊上。

接听。

“喂,您好,请问是林栀同学吗?”一个温和的、有些年纪的女声。

“我是。您是哪位?”

“这里是文学院院办。陆清歌教授让我转告您,他临时接到通知,需要今晚飞往BJ,参加一个紧急的学术论证会,关于新版中学语文教材中古诗文篇目选编的。时间很紧,他走得匆忙,来不及亲自联系您。他让我务必转达他的祝贺,并说……很遗憾无法赴约。”

女声语气客气周全,措辞严谨,显然是院办的行政老师。

林栀握着手机,站在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里,头顶的射灯有些刺眼。背景音里,包厢内的喧闹隐隐传来,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转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带上了一丝礼节性的笑意。

“不客气。祝您项目顺利。”对方挂了电话。

忙音。

林栀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知道了。他收到了那封邮件。

他没有回复邮件,而是通过院办,用最正式、最无可指摘的方式,给出了回应。

“很遗憾无法赴约。”

遗憾。无法。

两个词,礼貌,克制,清晰地划下了界限。

他没有说“下次”,没有留下任何模棱两可的空间。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包厢里带出的暖气,也吹得她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她看着窗外,城市夜景璀璨如星河倒悬,但那光,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原来,这就是答案。

那些深夜的诗句,那些思想的碰撞,那些让她心跳异常的瞬间,或许对他而言,真的只是一场有趣的、跨越学科的智力游戏,一个值得点拨的、有潜力的学生的额外关照。又或者,连这些都算不上,只是学者偶尔兴起的、打发时间的笔谈雅趣。

而她的邀请,她的“谢谢”,越过了那条无形的线,从“水中央”的朦胧地带,试图踏上现实的岸。

于是,他退开了。用最得体,也最决绝的方式。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绵密而钝重的痛感,不尖锐,却沉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比之前任何一次模型受挫、被甲方质疑、甚至被当众刁难,都要难受得多。

因为这一次,被否定的不是她的技术,不是她的理念。

是她小心翼翼捧出的、连自己都刚刚确认不久的那份心意。

“林栀,怎么站在这儿?快进来,蛋糕要上了!”陈小雨探出头来喊她。

林栀深吸一口气,将冰冷的空气压入肺腑,转过身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得体的、略显疏离的微笑。

“来了。”

她走回那片温暖的、嘈杂的、属于“成功”和“庆祝”的光晕里。

蛋糕被推了进来,插着小小的、闪烁的电子蜡烛。大家起哄让她许愿。她闭上眼睛。

黑暗袭来的一瞬,脑海里闪过的,不是项目,不是奖项。

是古籍阅览室书架旁,他抽书时擦过她额发的手臂。

是煤油灯下,他说“数据是残经”时,眼中跳动的暖光。

是秋日广场上,他吟出“若遣此身栖AI”时,被阳光勾勒的清晰侧影。

还有无数个深夜里,邮箱提示音响起时,心中那片刻的悸动与安宁。

愿望……

她还能许什么愿呢?

烛光在眼皮外微微晃动。

她默默地在心里说:愿那条探索的路,我能继续走下去。一个人。

然后,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掌声和欢呼声响起。蛋糕被切开,甜蜜的奶油气息弥漫开来。

林栀分到了一块,用叉子送入口中。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她笑着,和大家聊天,回应着各种玩笑和祝福。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刚刚鼓起勇气、探出触角的地方,正在缓慢地、寂静地,结上一层薄冰。

庆功宴散场时,已近十点。冬夜的寒风刺骨,大家互相道别,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路灯下。

林栀独自走回宿舍。校园里很安静,偶尔有裹着厚羽绒服的学生匆匆走过。光秃秃的树枝在路灯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她打开邮箱,最后看了一眼。

没有新邮件。

那个名为lu.qingge@c.edu.cn的地址,静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像一座突然沉寂了的、遥远的灯塔。

她关掉邮箱,关掉电脑。

窗外,夜色深沉,无星无月。

冬天真的来了。

而她,也该回到那条属于自己的、理性而孤独的轨道上去了。

只是今夜,那条轨道,显得格外寒冷,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