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雷霆骤雨誓同衾
张婶那带着哭腔的惊呼，仿若惊雷，刹那间劈开了茅屋清晨那短暂的宁静。孟姜女手中淘米的瓦盆“哐当”一声坠地，米粒混着水渍四溅，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下意识回头看向屋内。
范喜良已闻声而动，虽重伤未愈，但长期逃亡练就的警觉，此刻让他眼神锐利如鹰。他一把将孟姜女拉到身后，自己雄踞般挡在门后，透过门缝，目光如炬，向外望去。
只见泥泞的村路上，里正带着七八个手持棍棒的青壮村民，气势汹汹而来。更令人心惊的是，里正身旁竟跟着昨日来搜查过的一个官差！那官差脸色阴鸷，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毒蛇般，恶狠狠地扫视着茅屋。
“果然……他们去而复返，是找到了‘证据’？”范喜良的心沉入了无尽深渊。是昨日埋药渣的地方被发现了？还是……有知情人告密？
“孟姜丫头！范喜良！滚出来！”里正站在篱笆外，叉着腰，声音洪亮却带着虚张声势的狠厉，“窝藏钦犯，罪证确凿！再不出来，我们就冲进去了！”
罪证确凿？孟姜女浑身一颤，腿脚发软，全靠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她抬头看向范喜良，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范喜良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了。他回头，深深看了孟姜女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愧疚，有决绝，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他低声道：“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是被我蒙骗。一切罪责，我来承担。”
“不……”孟姜女抓住他的衣袖，泪水夺眶而出，“你不能……”
“听话！”范喜良厉声打断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你想一起死吗？！”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本就不结实的柴扉被人一脚踹开！里正和官差带着村民一拥而入，瞬间将小小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哼！果然在这里！”官差一眼就看到门内的范喜良，冷笑一声，唰地抽出了半截钢刀，寒光凛冽，“范喜良！看你这次往哪里逃！”
里正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又残忍的笑容，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沾着暗褐色污迹的破布——正是孟姜女之前埋掉的那块为范喜良擦拭伤口的布！“丫头，这是从你屋后挖出来的！还有这药渣！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这布上的血，分明就是这钦犯的！”
人赃并获！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孟姜女看着那块熟悉的布，只觉得天旋地转。
“拿下！”官差厉喝。
几个村民拿着绳子就要上前绑人。
“住手！”范喜良猛地踏前一步，将孟姜女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他虽然脸色苍白，身形因伤痛而微晃，但挺直的脊梁和凛然的目光，竟一时镇住了那些村民。“一切与她无关！布是我偷藏的，药是我自己买的。她一个弱质女流，被我胁迫，毫不知情！要杀要剐，冲我范喜良来！”
“喜良哥！”孟姜女在他身后哭喊。
“哼，是不是胁迫，带回衙门一审便知！”官差不为所动，示意手下拿人。
眼看村民又要上前，范喜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忽然转身，面对孟姜女，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撩起衣袍，单膝跪地！
“孟姜！”他仰头看着她，声音清晰而坚定，传遍了整个院子，“我范喜良，家破人亡，身负血海深仇，本已是苟延残喘之身。蒙你不弃，悉心照料，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今日之祸，皆因我起，我绝不愿再连累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如同誓言：“我范喜良在此对天起誓，此生若能留得性命，必不负你！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这番话，情深意重，掷地有声，更坐实了两人“关系匪浅”。院子里一时间鸦雀无声，连官差和里正都愣住了。
孟姜女看着他跪在泥泞中的身影，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双写满真诚与决绝的眼眸，听着那字字泣血的誓言，心中巨震！所有的恐惧、委屈，在这一刻都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感淹没。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被他连累的孤女，而是他生死相托、郑重起誓要守护的人！
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如同岩浆般从心底喷涌而出！她猛地擦去眼泪，上前一步，与范喜良并肩而立，同样面向众人，声音虽然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不是钦犯！他是我的夫君！我们拜过天地，已有夫妻之实！要抓，就连我一起抓走！”
夫妻之实！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里正和村民目瞪口呆！官差也皱紧了眉头。若真如此，这就不再是简单的“窝藏”，而是“逆犯家眷”，处理起来更为棘手。
范喜良震惊地侧头看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汹涌的感动。他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自毁名节的方式，来与他共同承担！
孟姜女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勇敢，低声道：“你说过，要明媒正娶。今日，这天地、这众人为证，我孟姜，认你是我的丈夫。生死祸福，我与你同当！”
两人双手紧握，站在小小的院落中，面对着明晃晃的刀棍和汹汹众人，身影单薄，却有一种撼不动、拆不散的决绝。
官差脸色变幻，最终冷哼一声：“好！好一对亡命鸳鸯！既然如此，那就一并锁了，带回衙门！”
冰冷的铁链，终究还是锁住了范喜良的手腕，也套上了孟姜女纤细的皓腕。铁链冰冷刺骨，但两人紧握的手，却传递着唯一的温暖。
在被推搡着离开茅屋的那一刻，孟姜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充满短暂温情与巨大变故的家。她知道，此去，怕是再难回头。
而范喜良，紧紧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别怕。”
前路是衙门虎口，是未知的刑罚与磨难。但这一刻，他们彼此拥有，无所畏惧。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