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方盈玉的视线也正追随着纪无痕。与刚刚剑拔弩张的态度比起来，他对待面前的少女，温柔可不止多了一星半点，就算隔着大老远的距离，她都能感受到，他的耐心与细致，以及，对于明珠专属的温和。
念头一转，方盈玉又想起来最近兄妹三人的相处，不说根本没有几次独处的机会，哪怕偶尔坐到了一起，气氛也并不融洽。
不是她的错觉，纪无痕对她的态度，确实冷淡了不少。不仅如此，他和夏侯荻业之间，似乎已经出现了嫌隙。要不是明珠突然来到，两个人可能已经吵起来了，仅仅只是为了，明珠该不该出门，该不该骑马这样的小事。
多滑稽啊……
方盈玉握紧了拳头，心里再次升腾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她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什么她所在意之人的目光，仍是这么轻易地就被明珠抢走？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人天生主角命吗？
方盈玉不愿承认，她也不能承认。现在，她满心满眼都只剩一个想法，她想要明珠死，明珠也必须要死。
就在她的执念一点一点加强的时候，方盈玉周身的气息，也变得阴郁至极，与夏侯荻业身上散发出来的阴冷之意相互交合，随即消失在方盈玉身体里面。
两人各怀心思，坐在那里想着自己的事情，谁也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明珠拽着他往回走，整张小脸都气鼓鼓的，仿佛一颗粉嫩嫩的大桃子。侧面看去，纤长的睫毛浓密乌黑，随着主人的心情，忽闪了两下，像是即将展翅的蝴蝶，娇俏又可爱。
因着方盈玉带来的那些烦躁不安，在看到明珠的这一瞬间，就顿时消失无踪，纪无痕甚至忍不住唇角微扬。
明珠一转头就看到他在偷笑，更生气了，将风筝粗鲁地怼进他怀里：“你还敢笑？！给我解释清楚，怎么一回事？！”
纪无痕连忙接下，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
明珠嗤笑一声：“装什么装？！你当我眼瞎？这根本就不是我的风筝！”
这会儿绿瑛也终于追了过来，站在明珠后面不远处，对着纪无痕打了个手势，不敢上前去劝。出来找人之前，明珠已经发过一通脾气了。
——吃过饭，明珠就去找风筝，想要收起来，好歹这也是自己亲手制作的，甚至还仔细将被风吹皱的地方摊开、压平，然后就发现，这不是她亲手制作的那一个。
“我的东西上面，都有我的记号，休想骗我！”
纪无痕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到这一点。而且当时时间紧急，他也来不及仔细去观看，更何况，明珠所谓的“记号”，有几处是埋在里面的，当时可能就已经被损毁了，他也就没看到。
纪无痕不说话，明珠就更生气了，转过头向他的厢房走去。她倒要看看，自己亲手做的风筝，到底被藏到了何处。
纪无痕连忙跟上：“小姐——”
明珠推开门，一拐进去，看到左边小书房里的东西，顿时愣住。
桌子上正放着一只风筝，跟她手里拿着的这只一模一样，但是已经坏掉了，不论是竹骨还是画好了雄鹰的软布，都一塌糊涂，像是被人用力踩了好多下，将竹骨折断，揉成团，又扔到水里去泡了一夜似的。
看得出来，纪无痕是想要尽力把它修复来着，但实在损坏太严重了，晾了这大半天，水渍是完全干了，图案也花的不成样子了，根本看不出来原本的线条了，只有五颜六色的一团墨迹。
“昨天夜里，我忘记把它拿回房间里，一早起来，就发现成了这样子，对不起，是我的错——”
明珠骤然打断了他的话：“是你弄坏的吗？”
纪无痕摇头：“当然不是……”
“那你道什么歉？”明珠冷着一张小脸，没再多看，转身又出去了，喊道，“昨天执夜的人是谁？叫他立刻来见我！”
不多会儿，就来了个年轻的侍卫小队长：“小姐。”
“去给我查清楚，昨夜谁来过纪先生厢房附近，以及路过这条长廊的人，都挨个查清楚，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狗东西弄坏了我的风筝。”
小队长立刻应下，想起昨夜来过院落的丫鬟婆子，心中也约莫有了答案。
明珠就坐在那里，一边玩着玩具一边等待结果。
看到她这副样子，小队长更加不敢怠慢，小半个时辰后，再次走了进来：“小姐，已经找到人了。——带上来。”
那是一个脸生的丫鬟，别说明珠了，就是掌管着这院子的绿瑛，也没认出来，这个丫鬟，是负责什么事项的，只知道，这肯定不是负责明珠衣食住行的丫鬟。
一进来，小丫鬟就“扑通”一声跪在了明珠跟前，不停磕头：“小姐我错了，小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明珠冷笑一声，阴阳怪气：“你们主子是不是告诉你们，每次见了我就先下跪磕头，好折我阳寿？”
绿瑛愣住，随即反驳道：“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姐生来尊贵，又是她们的衣食父母，跪天跪地跪拜衣食父母，都是理所当然的！”
跪着的丫鬟僵了一下，随即发疯了似的，快速爬了起来，直奔明珠而来，伸出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要不是你毫无无道理地把晴姐姐赶出去，她怎么会横死街头？！是不是我们这些人死了你根本毫无感觉啊？！你凭什么还能活的这样自在？！凭什么高高在上？！就凭这张好脸吗？那我现在就毁了它……”
那一瞬间，明珠自己都懵了，挣脱不开，挣扎不得……一股清晰的念头袭上心头——原来，她真的如此弱小，死亡对她来说，竟也是如此容易的事情，一个比她小了好几岁，身形瘦弱的小丫头，都能置她于死地……
第 14 章
这一切发生的非常的突然，侍卫们又都站在门口，毕竟这是明珠的房间。以致于当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明珠已经被丫鬟往前拽的踉跄了好几步。
“小姐，小姐……”
声音似近似远，听得极度不真切，意识仿佛在溃散，她要死了吗？
直到鼻尖充斥的衣浆味儿被极淡的花香冲散，明珠的感知才又重新找回来，茫然地眨了眨眼，这才看到了熟悉的白色衣衫。
纪无痕原本在房间里修复风筝，一直听到外面传来喧嚷声，听说侍卫队已经找到了犯人，这才走出来，想要看看是什么一回事。却没想到，一走近，就发现明珠被一个小丫鬟挟持了？？？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夏侯府的护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先冲过去，打晕了丫鬟，把明珠救了出来，忍不住皱了皱眉，到底还记着是别人家里，没有多说什么，转过头去安慰明珠。
“小姐？”
明珠回过神来，手腕处也同时传来刺痛，这才注意到，竟然被那个丫鬟抠破了一块皮。她本就身娇体弱，皮肤也格外白皙娇嫩，稍微用一下力气都会留下明显的痕迹，何况对方本就是刻意为之。
纪无痕也注意到了渗出的血渍，连忙将她抱到榻上，打开了旁边的医药箱。
“她是洗衣房的，我闻到衣浆的味道了。”镇定下来，明珠依旧小脸惨白，却没忘记先告知丫鬟的身份。
绿瑛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张了张嘴，关怀的话就在喉咙眼儿里，却又怎么都说不出口，暗骂自己不争气，还不如小姐反应快！下面的丫鬟们更是一个不如一个，让人忍不住想要吐槽，这会儿却也只能忍住。
“路队长，麻烦您带下去问问，她为何要损坏小姐的风筝……”
“慢着，先去查查，她们姐妹最近跟方盈玉有没有接触过，都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呆了多久。”明珠发话。
绿瑛愣了一下，应道：“是。”
明珠又道：“然后再去打听一下，上次晓晴的事情怎么解决的，怎么死的，何时发生的。”
纪无痕若有所思，明珠也察觉到方盈玉的异常了吗？就是不知道，夏侯铮风那边，是个什么样的态度，抽空得去试探一下了。
吩咐完这一切，明珠就打了个哈欠。本来今天就玩的累，遭受惊吓之后，更是感觉格外疲乏，躺到床上没多一会儿，就睡着了。
纪无痕在外间，重新调配了药膏，包在帕子里面，一会儿用来止疼，然后就听到丫鬟们说道：“小姐睡着了，要去跟少主说一声吗？”
“等绿瑛姐姐回来再说吧，小姐不喜欢我们自作主张。”
“嗯，也是。”
听到明珠睡下了，纪无痕便也没有进去，反而跟几个小丫鬟说起话来。
“小姐今日吃了些什么饭菜？”
听到他的声音，丫鬟愣了一下，随即福礼回道：“先生请跟我来，今日事情多，刚刚才收拾了送到厨房，这会儿应该还没有倒掉呢。”
纪无痕又问道：“菜谱是提前定好的吗？都是小姐爱吃的？”
丫鬟回道：“是，菜谱都是少主定的，没有人比少主更加了解小姐的喜好了。”
“是这样。”纪无痕微一点头，又问，“少主与小姐兄妹感情看来是非常好了？”
“是啊，小姐都是少主带大的。小姐幼时总爱生病，身子难受，整夜整夜哭，少主便一直抱着小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好几天都不曾休息……”
纪无痕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附和一声。
见他态度温和，丫鬟也就稍微大胆了一些，鼓起勇气主动跟他说话：“先生觉着，小姐的身体，能够很快好起来吗？”
“嗯，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养的太娇了，反而不太好，天气变化都会让小姐生病。而且，我看小姐似乎过于嗜睡了，之前经常这样吗？”
丫鬟想了一会儿，回答：“偶尔会这样。小姐身体不好，经常生病，生病的时候就睡不好，好起来就要多睡一些时候，好补回去，不然就该头疼了……”
纪无痕再次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原来如此。”
说话间，也到了大厨房。这个厨房不仅负责明珠的吃食，院落里的丫鬟婆子，也都在这里用餐，因为可以就着给小姐做饭剩下的食材，也就能够吃的好一点。
反正，主君和少主都疼爱小姐，从不在意这点儿食材。这会儿厨房里并没有一个人，再过一个时辰，就得准备晚餐了，所以大家都正在休息。
明珠吃剩的几个盘子也都放在了水池里，还没来得及清理。
纪无痕便道：“劳烦姑娘了，剩下的纪某自己来即可。”
丫鬟也正担忧明珠醒了人手不够，便福了一礼，匆匆忙忙又回去了。
纪无痕从随身携带的小箱子里面，拿出来几样奇怪的东西，像是银针，却又粗一些，而且尖端还有小孔，插入到菜汤里面，就能自动吸取一些液体。
一整个下午，纪无痕回了房间就没再出来，直到绿瑛突然来敲门。
“先生，小姐又病了！”
纪无痕阴沉的面色立刻恢复常态，一边应道一边收拾起了地上的东西：“绿瑛姑娘莫慌，纪某这便过去。”
出门之后，纪无痕又问道：“小姐现今如何？”
“又是高热。”绿瑛眉心皱的紧紧的，“睡得好好的，也没有做噩梦，哪知道……”
纪无痕却是毫不意外。
明珠每日的饭菜，以及药神所开的方子里面，有几味药十分特殊，那是用于温养武骨的，一般都是用在受伤严重、导致武骨出现裂痕的人身上；或者少年时候初生的武骨细弱，难成大器，有底蕴的家族，便也会用珍贵药材和特殊手法，人为将武骨蕴养的更加粗壮一些。
但，无论这个方法多么稀奇，这些药材多么贵重稀有，都不应该用在明珠身上。
——因为，明珠身上，他并未发现有武骨。就算有，以她病弱的娇躯，也难以承担武骨带来的刚劲之气。
到了明珠的房间之后，纪无痕就暂时先按捺下这些想法，专心检查明珠的状况。
只一眼，他便确定，是因为药物的热性太过霸道，明珠身体承受不了，才又生病了。
纪无痕皱了皱眉，微不可见，面上毫无波澜，平静温和，心里却又再次思索着，夏侯荻业，到底想要对明珠做什么……
他对明珠的宠爱不似作假，不可能会将明珠当成武骨实验体，而且在这夏侯府，夏侯荻业作为具有绝对话语权的人，也着实没必要这样对待一个女孩子。
那，又是为了什么？
纪无痕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漏掉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信息。
明珠的状况稍微好了一些，夏侯荻业就踏步而来，却在院落门口，被拦截了下来。
小队长尽职尽责：“少主，小姐吩咐过，非本院落的人，不可进入，主君也是应了的，请您不要为难属下……”
夏侯荻业咬牙切齿，冷笑一声：“我在自己家，来看望自己生病的妹妹，还需要经过别人的同意？！”
小队长低着头，仍是不肯让步。
方盈玉站在他身后，看着院落里匆匆忙忙走过的丫鬟婆子，比起上次的阵势，只大不小，但气氛却是好了不少，来去之间还不忘彼此打个招呼，相互询问是否需要帮忙。仿佛，这些人对于明珠的容忍度，要更高一些。
方盈玉抿了抿唇，急切地想要进入院落，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小队长丝毫不肯退让。
夏侯荻业再与他对峙了一刻钟之后，仍是没能进入到明珠的院落，恼怒之下甩袖离开。
方盈玉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来她只能自食其力，从丫鬟们那边入手了。不过有了晓晴姐妹两人的前车之鉴，这一次她得好好挑选一下，不能再找这种年纪偏小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心眼儿的了。
还好她有天机录，不然说不定就暴露了。
夏侯荻业回了自己院落，一路走来满身的冷厉之气，让下人们也不敢上前去，连管事都自觉退避三舍，只有随侍小童一直跟在他身边。
但是，夏侯荻业进了书房，就“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将小童关在了外头，随即听到少主的吩咐：“去把药神先生请来。”
小童立刻应声去找人了。
药神进来的时候，夏侯荻业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似是在画着什么东西。
药神微一抬眼，就看到了熟悉的面容，随即低下头去，心里“砰砰”打起了鼓，不敢再多看一眼，行礼道：“少主。”
夏侯荻业漫不经心“嗯”了一声：“进展如何？”
“已经完成了，最后一副药也混在小姐吃食里面，都吃完了，只待月余后，时机到了异骨浮现便可抽取。”
第 15 章
夏侯荻业没作声，他确实在画一幅肖像。此刻，他描摹的正是人物的眼睛，格外用心又细致，直到将这双漂亮的明眸画完，夏侯荻业才又说道：“做好你的分内之事，其余的与你无关，不要做些不合时宜的举动。”
“是。”药神毕恭毕敬，不敢多言。
夏侯荻业又道：“明珠不喜欢你，以后不要去她的院子，也不要出现在她可能出现的地方。”
药神握紧了拳头，却又不敢反驳，憋屈道：“是。”
“出去吧。”
药神走出书房的时候，眼尾余光又瞥了一眼那副画，已经快要完成了，赫然是上午出游时候的明珠，红色的骑马装更加衬的她整个人明艳至极，哪怕这幅画难以还原她美貌的十分之一，也已经让人一眼难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