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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赤心巡天

共 2,612 章

上古时代,妖族绝迹。近古时代,龙族消失。神道大昌的时代已经如烟,飞剑绝巅的时代终究沉沦……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那埋葬于时间长河里的历史真相,谁来聆听?山河千里写伏尸,干坤百年描饿虎 。天地至公如无情,我有赤心一颗、以巡天!——————欢迎来到,情何以甚的仙侠世界。——————稷下学宫:1159982294(普群)VIP验证群:3279807143w0-15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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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7章 为我而夜

第2527章为我而夜

三坛“人间正道”酒,姜望独饮了一坛,还剩下两坛。

他打算好好封存。

不知世间是否还有此酒,不知此酒源于何处。反正他当初在酒国都未见过。

现在他伸手按在这空坛上。

“在我心中真正的神侠死去了。”

“还活着的那个人,为一己之心,伤天下之意,不配以神侠称名。”

赵子既然通过白玉京酒楼的伙计,来将这三坛酒送上,自是不愿与如今的姜望照面。

但就如昔日在星月原外,姜望去留难自主,被押着听了许久平等国的道理。

今时今日,照不照面,也由不得她。

是姜望说了算!

攻守异也。

他按着空酒坛的那只手,翻转过来,便如苍天仰悬,遽成浮陆。

掌中托出一部佛经,梵字光转,好似无垠净土,无限佛信,禅花法草飘摇在指掌间。

“小师兄。”他出声唤道:“帮我追溯因果。看看送这坛酒过来的人,现今在何处。”

本想直接唤尹观来,以咒寻念,但尹观手段太酷烈。

还是等找到了神侠再说。

“是个什么人?”净礼小师兄的声音在佛经里响起。

姜望道:“一个常年拿玉烟斗的女人,长相厌世,不知真容如何。是平等国的赵子。”

“噢!”净礼的声音有些怪异。

“小师兄这会儿不方便?”姜望问。

净礼含糊了半句,道:“……稍等片刻!”

片刻之后,净礼心虚的声音便传回:“啊呀,因果全无,不知被谁抹掉了。”

仙龙略略皱眉,他倒不是惊讶于酒坛上赵子的相关因果被抹掉,而是抹掉因果令已经绝巅的净礼都无法察觉,这件事情本身,说明至少有一尊绝巅插手其间。

虽是赵子来送这几坛酒,不单只是洞真境的赵子在。

事情有那么点麻烦了……也更有追索的意义。

轰!

一袭青衫落座,姜望道身降临。

他也不说什么多余的话,让仙龙坐下来好好地修炼,单手提抓着空酒坛,一步已在高天。

赵子送酒之事,并没有过去多久。身为平等国的护道人,更是需要躲躲藏藏,不可能肆行人间。

这样一尊受限的真人,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能走多远!?

星月原一霎入夜,星光漫天!

星光不止笼罩了星月原,还如洪流四涌,倾盖诸方。旭国、象国,乃至更远。

天地虽斩衰,更为姜望而夜。

长夜远征。

此刻之姜望,是经历了无名之死、参与了天海之争的姜望,哪怕只是在战场上敲边鼓,那也是超脱层次的战争。

绝巅望山下,万里皆微草。

超脱望人间,群山亦泥丸!

……

郑国某处小城,一间名为“迎宾楼”的客栈中,总带着厌世之态的美人,刚刚点燃她的玉烟斗,正要嗅近,便骤然抬眼,视线挑出窗外,看向远空!

前一刻的白昼已经翻为黑夜,星光在她的眼睛里晃耀不休。

“都说星月原在超凡意义上,是现世离远古星穹最近的地方,盖因当年先贤锚定星辰、划分星域、革新修行之路时,就在此处。”

她有些感慨:“如今一见,果然如此。星光之烈,万里犹觉。”

也不知星月原那边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镇河真君果是个风云人物,只要是他所在的地方,动不动就风起云涌。

赵子倒不觉得自己只是送几坛酒,会引起什么激烈反响,因为此行实在是没有恶意。

房间里有一扇勾勒石林图案、以山火缀边的屏风,恰在这时,如一扇房门被推开。

一个戴山羊面具的人,便从此门走进房间里来,一见这满屋星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又跳了回去。

门又变成了屏风。

赵子立知不妙,弹身便走——

纵横交错的线,立时织成无限扩张的棋盘世界。

身在此世之隔,如飞烟而起,电折一瞬!

但一只手轻飘飘地按下来,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在了座位上。

在这个将她按坐的过程里,极顺便地洞穿那棋盘世界,就像穿破了一张薄纸。

整座迎宾楼是如此安静,整个郑国都在静夜里。

唯独赵子的道身之内,心脏砰然跳动!

她并不紧张,并无恐惧,可是见闻不由她自主,声与色,都在更强者掌中。这普通的心跳之声,也可以是天雷滚滚。

那锅烟草还燃着,火星明灭的玉烟斗,仿佛在回应星光。

星光已入室。

赵子转过头来,看到按住自己肩膀的手——干净有力,足能将整个郑国毁于一抹的手。

棋盘世界的残光,在这只手的腕部渐渐流散。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宁定的声音——

“星月原是现世离远古星穹最近的地方,也是离姜望最近的地方。”

她看到青衫挺拔的姜望,很随意地招来一张椅子,有意无意地放在那屏风之前,而后坐了下来。

窗外星光,正好沐浴其身,眉眼宁和,神色淡然。像个以月为灯的书生,而非什么翻转日夜、星追万里的大人物。

此人此刻手中无剑,甚至也不再约束她。

可她明白自己已经跑不掉,也没有任何能力反抗。

那流动在夜空的,并非是星河,而是姜望的仙念!

“你怎么敢忘了?”姜望淡声说。

赵子眉眼恹恹,声如平波:“我只是玉成故言,送几坛酒,何劳姜真君大费周章!”

姜望看着她:“昔日星月原外的教诲,我可是牢记在心。如今你还敢来星月原,看来是不觉得我危险。”

赵子叹了一口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岂能因厄不来,避险而走。”

姜望叠腿而坐,平静地靠在椅背,十指合叉,淡然如在梨园赏戏:“好一个受人之托!顾师义和平等国是什么关系?”

“景国人说他是平等国的神侠,他说自己不是,说自己跟平等国没有关系。”赵子波澜不惊地道:“想来他跟平等国的关系,是取决于人们怎么看。”

“我不知刚刚是谁在这里,但他既然避我,我也就不追究。”姜望略略抬起眼睛:“我现在是问你。”

他的动作如此轻缓,他的表情如此平静,可是这个夜晚,如此漫长!

赵子想她一生都会记得今夜,就像她也永远记住了曾经在星月原外的那个夜晚。只是彼刻坚守自我的年轻人,今天已经把握她的性命,动念之间,就能抹去她的余生。

“平等国试图招揽他,差点成功了,但最后并没有。”赵子说道:“他一度和平等国有相近的目标,但并不认可平等国的道路,和平等国里的每个人都不同。”

“顾师义为什么会相信你?”姜望问。

赵子沉默了片刻,才道:“他并没有相信我。事实上他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和盟友,他也不信任平等国里的任何一个人。他对平等国的态度,早就变成了厌憎。”

姜望静静地坐着,想起这里就是顾师义出身的国家,想起顾师义曾为郑国无辜受殃的国民,往赴牧国挑战呼延敬玄,冒着被牧国亲王万里追杀的危险,也要给苍羽巡狩衙一个警告,划下不许残虐郑人的底线……

他说道:“至少顾师义还有他的亲人。”

“亲人?”赵子不置可否,将玉烟斗抬在指间:“我可以抽一口吗?”

姜望没有拒绝。

她便抽了一口烟,缓缓地吐尽烟雾,而后才道:“我不知你说的亲人是谁。”

“顾师义昔为郑国皇子时,以身为则,不许郑国宗室骄奢,宗室都敢怒不敢言。后来他亲手杀了他的叔叔,更是不被宗室所容,他的父亲也要捉他问罪,他只能只身远走。

“后来他修行有成,他的父亲希望他能光大郑国社稷,所以要将国家交给他,他拒而不受,以至于他父亲未能瞑目。”

“他弃若敝履的皇位,是他兄长毕生所求,他每次回郑国,他那个兄长都要诚惶诚恐地让出皇位,后来他就不回郑国了,直到他那个兄长死去——你猜他那个皇帝兄长,心里是怎样待他?”

“最后就只剩一个亲人了,顾师义的侄儿,如今的郑国皇帝。”

“他们之间倒是的确有过一段感情深厚的时候。可是时间……时间对所有人都平等地冷酷,可是对庸人格外残忍。”

“如今的郑国皇帝,就是这样一个庸人。他已经一百八十岁,一百八十岁的国主,因国势而成神临。”

“他巴不得顾师义死,因为顾师义再不死,他马上就要死了。”

赵子冷漠地道:“因为顾师义不会允许他消耗国运来吊命,可他政数将尽又没有更进一步的才能,退位的那天就是死期。顾师义死在东海,他不知多么高兴。”

顾师义既死,今日之郑国主,就是昔日之雍国的太上皇韩殷!

耗民之血,吞国之势,用以苟延。

姜望静静地听完这些,心中不知何感,只道:“你早就知道顾师义会死吗?”

赵子淡淡地道:“顾师义想救时代之弊,解民之倒悬,想以‘义神’之道,作为现世秩序的补充,也必然会迎来现世秩序的排斥。他越明亮,扑灭他的力量就越强大。他的死,本就是一个注定的结果。”

“我一早就知道他会死。”

她又抽了一口烟,在烟雾缭绕中,那张厌倦一切的脸,仿佛也怅惘了:“只是没想到,他会为他所厌恶的平等国之人而死。”

很难说顾师义是为谁而死。

非要说的话,是为那一个“侠”字。

东海焚身,乃有义神之火炬。此后天下,侠者有路。

姜望沉默片刻,说道:“既然说顾师义不信任平等国里的任何一个人,又为什么会将那三坛酒交给你,让你转赠?”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赵子说道:“其实他并没有把那三坛酒交给我。是我知道他死后,去了他曾经闭关的一个地方,在那里发现了这三坛酒。”

姜望抬起头来:“这么说这三坛酒不是送给我的。”

“不,它们就是送给你的。只是顾师义没有送。”赵子定声道:“跟这三坛酒放在一起的,还有一行字。”

“什么字?”

“人间正道有后继,沧海横流桑田青!”赵子道:“这是顾师义的相信。”

她的美眸之中,总有极深的对这个世界的厌弃,而她的声音,便像一张笼住自我的隔世的轻纱:“我想他去东海之前,一定坐在那里认认真真地想过。最后他去了东海,留下的只有这三坛酒。我知道他与你喝过酒,喝的正是‘人间正道’——他的相信,我想让你知道。就这么简单。”

姜望看了她一阵:“赵子是厌世之人,不应该会关心一个已死之人的相信。”

“也许我并不关心。”赵子眼眸微垂:“一直以来,代表平等国招揽他的那个人,是我。又也许,我虽弃世,不免为豪杰感怀。”

姜望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角:“和顾师义喝过‘人间正道’的人,不止我一个。”

赵子拿着烟斗的手微微一顿。

姜望已经站起身来。他拔身如山峦骤起,这一霎仿佛身接星河,随他卷来的无尽长夜,似乎系作了他的黑发。

赵子感到自己有无限之渺小,也似烟锅里的星子一颗,随时会被一口呼气吹灭。

而姜望的声音正是那一口冷漠的吹息,叫她的生命之烛摇摇将熄!

“是神侠让你来的吧?”

姜望慢慢地说道:“我同顾师义喝酒的那一次,坐的是前一个人的位置。顾师义说,那是一个曾经会陪他喝酒尽兴的人,但人总是会变,他们不会再饮。现在想来,那个人或许就是神侠。他也对顾师义的死,有些感怀吗?”

“天理若彰,总有债还。他若死于这份感怀,也算因缘果报,造化在冥冥之中。”

“现在我问你——神侠是谁?他在哪里?”

一言如一剑,割命夺寿。

一字如一鼓,敲得赵子狂吐鲜血!

堂堂当世真人,声名赫赫的“百姓之首,良时第一”,在姜望面前毫无反抗之力,一句问话才出,便已气若游丝,奄奄一息。

其人的挣扎不显,其人的力量不见。

客房里静得像人都死尽。

俄而又有心跳,先微而后著。

嘭嘭嘭!

世上若有葬魂的鼓,一定是愈演愈烈的心跳声。

姜望只是站在那里,只是声音的拨动,赵子就已经急剧地走向衰死,寿去如林中惊鸟。

她穷尽一切手段,可她的抵抗竟不能显现。

绝对的差距,碾压的态势。

但赵子咳罢了鲜血,也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她拿着玉烟斗的手,像斜展的玉枝,就那么搭在椅背上。唯有手中烟星的明灭,是这具躯壳仅有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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