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纸人睁眼夜惊魂
中元节前七天,暑气尚未散尽,夜里却突然起了风,凉得让人心头发慌。
明都城依旧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可越往老城区走,街道便越暗,巷子也越窄。到了城隍庙后巷,仿佛时间都停了下来,只剩几家破旧的老店勉强撑着门面。
白纸斋夹在两家早已关门的杂货铺之间。门面小得仅能容下两人并立,店内堆满了未完工的纸屋、纸轿、纸马,墙上挂着一排扎了一半的纸人,空洞的眼眶朝向门口,像是在等待谁来为它们“点睛”。
柳砚声坐在工作台前,身穿一件深青色对襟短衫,腰间挂着一串沉甸甸的颜料袋。他右手执笔,左手捏着一个纸人,正用朱砂为最后一个纸人描画眼睛。
这是殡仪馆订制的一批送葬纸人,共十二个。按规矩,眼睛需留白,直到入火前才点睛。他干这行已有十年,闭着眼都能画得精准。可就在笔尖触到右眼眶的瞬间,那纸人的眼皮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睁开了。
柳砚声手一抖,朱砂滴落在桌面上,像一滴血。
他死死盯着那个纸人。它的眼睛漆黑,不似反光,反倒像映出了另一个世界——幽深的地下宫殿,垂落着猩红的帘幕,一群戴面具的人围着火堆起舞。鼓声低沉,仿佛从地底传来,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后退,撞翻了颜料架。瓶子摔在地上,各色粉末洒了一地。
再看时,纸人已闭上双眼,静静立在桌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他喘了口气,抹去额头的冷汗。连着熬了三个通宵,或许是太累了,眼花了吧。
可当他转头,心又沉了下去。
屋角那排原本歪斜靠墙的纸马,此刻竟整整齐齐排成一列,四蹄轻叩地面,仿佛随时要奔腾而出。更诡异的是,门外的青石板上,湿漉漉地印着一串蹄印。
蹄印自门槛起,一路延伸至巷子尽头。
那边,是荒废多年的城隍庙旧址。
柳砚声站起身,没开灯,摸黑抓起朱砂笔和手电筒,将剩下的纸人塞进竹篓,盖上麻布。他对着其中一个低声说:“你守店。”
这不是说给谁听的,而是十年来的习惯。每当心里发慌,便说一句,仿佛真有人能听见。
他推门而出,脚步落在那串蹄印上。
夜雨初歇,地面湿滑,空气里弥漫着腐草的气息。巷子黑得不见底,路灯年久失修,一段亮一段暗。他走得急,手电光扫过墙角,惊起几只老鼠。
城隍庙正门早已焊死,挂着“危房禁入”的牌子。他绕到后巷,翻过半塌的砖墙,跃入废墟。
杂草长至腰间,碎瓦遍地。他蹲下,手电照向地面,蹄印仍在。可越往里走,痕迹越淡,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进了地底。
他加快脚步,顺着印记来到一处石阶。台阶向下,通往地底。空气骤然变冷,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
蹄印在最后一级台阶前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刻在地砖上的符纹。
三个回旋的圆环相套,中央有一点血痕。笔锋自右上起,顿笔如刀——这个手法,他再熟悉不过。
是他师父的。
十年前,师父扎镇魂幡时,每一笔都是如此起手。
柳砚声蹲下,指尖轻轻触碰那血点。
阴气顺指而上,直冲脊背。他牙关一紧,耳边忽然响起鼓声。
咚、咚、咚。
还有铃声,叮叮当当,仿佛从地底传来。
他猛地缩手,声音戛然而止。可再一碰,那声音又起,节奏与方才纸人眼中所见完全一致。
他知道,这不对劲。
活人不该听见这种声音。
除非,下面连着的不是地窖,而是传说中的“暗都”——阴气最重之地,地脉裂开,通连鬼域。中元前后,鬼门松动,有些“借阴者”便能往来两界。
他师父,就是在十年前的中元夜,消失于城隍庙。
那天他赶到时,只看见满地烧尽的纸人,和墙上一道朱砂符。
如今,符纹重现,纸马引路,连纸人都睁了眼。
这不是巧合。
他凝视符纹边缘,忽然发现一道极细的裂缝。若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裂缝深处,透出微弱的红光。
他伏下身,耳朵贴地。
有脚步声。
还有踩在石板上的回音,仿佛许多人正行走其中。
那不是现实的声音。
那是从下方传来的傩舞声。
他缓缓坐回地上,手心全是冷汗。
十年来,他每年中元都扎一百零八具纸人撒江,不是为了超度亡魂,而是为了寻找师父。
他不信师父死了。
可也不信他还活着。
如今,这条裂缝,这道符纹,这些自行列队的纸马,都在告诉他——师父没死,但他去的地方,已非阳间。
柳砚声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三具巴掌大的纸人。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祖上传下的《冥工札记》中记载:纸命同契,血为引,魂为契,纸人为替。
每具纸人,可替他探一次险,挡一次死劫。
但用一具,少一具。
纸人毁,灵魂反噬,唯有中元阴气方能缓解。
他没有急于动手。
他知道,一旦放出去,便再也无法收回。
可若不查清真相,他无法安心。
他咬破指尖,将血点在其中一具纸人眉心。
纸人轻轻一颤。
随即,睁眼了。
柳砚声低声说:“下去,看看。”
纸人点头,转身走向裂缝。它身形微小,风一吹便晃,脚步却异常稳健。行至裂缝前,弯腰,钻了进去。
红光吞没它的刹那,柳砚声心头猛然一揪,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拽了一把。
他闭上眼。
十秒。
二十秒。
一分钟过去。
突然,他脑中“看”到了画面——
狭窄的通道,两侧刻满戴面具的浮雕。纸人正向前行走。前方有光,暗红如血,缓缓流动。
接着,声音回来了。
鼓声、铃声、脚步声,悉数重现。
纸人继续前行,转过弯角,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地下大殿,高不见顶。无数戴面具的身影正起舞,红袍拖地,脚步整齐地踏在石板上。
中央火堆熊熊燃烧,火中隐约绑着一个人影。
纸人欲靠近,就在此时,一道黑影自梁上扑下。
是狗?还是人?看不清。
只听“嗤”的一声,纸人被撕成两半。
柳砚声猛地睁眼,鼻腔一腥,几乎呕吐。
反噬来了。
他扶着墙,喘息半分钟,才勉强稳住。
纸人毁了。
但他看到了。
下面真有地宫。
真有人在跳傩舞。
火堆中,或许还困着一人。
他抬头,死死盯着那道裂缝。
手电光下,朱砂符纹仍在,血点未干。
他知道,这地方不能报警,没人会信。
也没人能帮。
他是守艺人,这种事,只能自己查。
他将剩下的两具纸人贴身收好,脱下外衣盖住符纹,遮去红光。
然后蹲下,坐在裂缝旁,背靠石阶,手电置于膝上。
他不走。
他得等。
等下一个异动,等下一个线索,等师父的消息。
风从废墟深处吹出,冷得刺骨。
他一动不动。
“师父……是你吗?”
他低声问。
无人回应。
唯有地底,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