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邯郸赵政
赵国、初秋
邯郸南城墙外的一处小院,深绿色的藤蔓爬满宽矮黄泥垣墙,橘色暖光以大角度斜照进来
此刻一面平凡的土墙在光阴的蚀刻下,好像金色铜块慢慢爬上绿锈
清风摇动翠
“君子之德如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一位身材颀长的儒雅文士手执一卷竹简,从堂下三个少年身畔走过,吟诵声里透着清冽的金戈戟击,如同黎明时代乍现的第一缕锐利晨光。
“先生,孔夫子的话真是迂腐到不知所谓”。
堂下,一身燕红大袍的大头少年,头顶俩冲天鬏,伸腿枕臂伏在安几上、歪头托腮口出狂言。少年一对硕大鼻孔朝天扬起,显得很是没礼貌,加之口唇小巧玲珑,活脱脱一个三孔插座模样
‘三孔插座’继续大胆开麦:“穷酸腐儒之言尔,君子之德当如剑!锋锐剑下,草民安敢不偃”?
先生想起了那位高大迂腐的故人,裂开嘴笑出声来
他噙着笑转身望向了身畔端正跪坐的另一位少年
“政,依你之见呢”?
那少年八九岁模样,额头宽大、高鼻阔目上两条剑眉冲天而上,只是眉尾有些杂乱虬结。虽是八九岁稚子模样,可常常薄唇微抿,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谨重
赵政直身以谢,稍稍沉默而后朗声答道
“风起北莽之原,则锐利含煞,起于南海之滨,则和合温煦;君子以上临下,其风必煞,威而不杀方为和煦。故君子之德当以威抚、以和镇,秋则枯杀、春则蓄养,合乎天时是谓君子之德也”
文士鼻翼微微翕动,似是嗅到了什么,喉头一紧,滚落几个字,“善,帝王之道也”
紧接着话锋一转追问道
“倘若君王为草,政,依你之见何物可为凌草之风”?
宽额少年闻言一愣,双眉紧蹙似乎欲问又止,他下意识带着探寻的目光看向身旁一向天马行空的小师弟庄黔
小师弟低着头嘴角噙笑,并未理会赵政
文士眺望空空的远方,他沉默了良久
才转头看向这个得意弟子,喃喃自语:“年少时我也曾以为自己是一阵风,可如今我才知道,自己不过是随着风起伏的草罢了”。
赵政站起身来对着先生郑重作了一揖:“弟子有惑,父王临行前曾交代弟子,先生乃是天下首流人物,学识贯通诸子百家,剑术横压世间英豪,德行更胜这邯郸城内诸卿,若先生这般人物也只是随风起伏的草,那谁能算是那脩乎天地间的风呢”?
儒士并未回答,而是问向第三个少年:“黔,你似乎心中已有答案,若帝王为草,那世间可有横压帝王将相之风”?
一身粗麻布衣的小弟子会心一笑,他叫庄黔,身高将近八尺,坐着比赵政站起来都高,除了脸上还挂着星星点点的雀斑,看不出半分七岁稚童的样子
“师父,世间自然有的,若百姓为草、则秦法当为牧民之风!若燕丹为草、则秦剑或可为横压之风!若天下帝王皆为草、则青史必为不朽清风!可若人间第一流的先生为草嘛,那只有老庄所说的那‘夜宿南海而朝北冥,骑白鹤钓巨鲸’的世外仙人,才称得上是人间快哉风了”!
“善”!大头少年-三孔插座-燕丹闻言抚掌大笑,腰间玉环金佩随着他的前仰后合,发出叮咚作响的金玉之声
“丹,刚毅木讷近乎仁,巧言令色鲜矣仁,越是让你轻松愉悦的越是远离仁心正道,让你热血沸腾的越是空泛,你真的明白了吗”?望着这个一向容易跑偏的学生,文士不放心地补充道
“先生,前一句我是一知半解,可你这后半句话我却真真地听明白了”!
燕丹说起话来总是摇头晃脑,这只是大大的脑袋按在小小的肩膀上显得有些轻浮,他卖了个关子
又迫不及待地说道:“日后若是让别人帮我,就要巧言令色!就要用空泛的话先让他们热血沸腾,才能达成图谋”!
文士哑然失笑,这逆练圣贤语录的孽徒,还真是脑洞清奇
“你们三个不学无术的逆徒,日后若是惹出祸来,万不可提及为师.......”
不知何处风起,泥垣上的绿叶摇曳,叶下的阴影渐渐连成一片
赵政这节课很不在状态
他的心却随着骑鹤钓鲸的仙人飞到了无何有之乡,这是他最后一次听先生授课了,也是最后一天被人叫做赵政了。
过了今夜,他便要逃回到那日思夜想的故国,过了今夜,他便是秦国嬴政!
他在长平之战后的邯郸诞生,从小便饱受赵人欺凌
后来父亲秦异人撇下他和母亲赵姬,带着亚父吕不韦逃回秦国,赵人的欺凌更加变本加厉;
可是当父亲从赵异人变成嬴子楚后,赵人的白眼里却有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现在父亲变成了父王,赵人们却再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赵人眼中藏起来的恨就像一团引燃的火,夹杂着这世间的人情冷暖、人心中的蝇营狗苟、血脉里的雄心壮志,化作一团滚烫又滑腻的蛇,在八九岁的赵政心头撕咬乱窜!
他沉默地接受命运如潮水般的拨弄、沉默地被潮水推向时代的风口浪尖
他唯有沉默
也只能沉默
那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宿命
即便那骑鹤钓鲸的仙人气象令他心驰神往、令他感到一阵阵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一向沉默内秀的政,突然出言道:“先生,若我回....”
文士挥手打断,“事以密成,臣不密则失君、君不密则失国,阿政,我希望你能明白,又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明白何为‘青史不朽’。你的道在斑斑青史之上,不在飘渺无何有之乡”文士的目光复杂,悲悯惆怅又夹杂着期待。
“先生,可我今夜...”
身材颀长的文士摆了摆手,再次打断了正要开口的政,说道
“政,你无需多言,你忘了我每日都要卜上一卦的”
他欣慰地望着大徒弟政粗硬的眉眼、二徒弟丹大大的脑袋和小徒弟噙笑的嘴角,认真说道
“若是日后你和丹都成为了君子,也莫要忘了,支撑君子浩浩德风的,是无数命如草芥一般的,芸芸众生”
赵政嘴唇微微嚅动,但最终还是未出一言
文士看向窗外,残阳静悄悄地挂在云梢,血玉般的红云将整个世界晕染成暖暖的橘色,这是最盛大的落幕,亦是凌厉的序章
师徒四人静静地看着夕阳,不知过了多久
先生轻声说道
“今日的课,就先到这里吧”。
三个少年起身执弟子礼,俯身大拜
“去吧,今日你们先走,我看看你们”
丹和政闻言再拜,然后阔步走出小院
院外残阳如血,碧绿的甘瓜藤蔓爬满泥垣,性子跳脱的丹欢快地走向那瓜地,随手摘了一个甘瓜,讨好般递给那身后少年
“政!喏,给你个甘瓜吃”!
“你将甘瓜屁股的苦藤汁弄得到处都是,我才不吃呢”
政虽然嘴上拒绝,但还是接过了这个苦涩的甘瓜,回身望向先生和先生身畔的小师弟,欲言又止
这位沉稳谨重的学生,叫做政
先秦时期的贵族们都是男子称氏,女子称姓。
因为政是秦国质子的遗腹子,所以他是嬴姓赵氏,理应叫做‘赵政’。但在长平被秦国坑杀了四十万的赵人们鄙夷他、敌视他,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所以赵国的赵王、赵老爷们不许他姓赵,甚至便羞辱地以氏为姓,称呼他为
——嬴政
另一位逆练论语的学生,叫做丹
他的名字倒是没什么争议,姬姓燕氏,被称为燕丹。但他有一个更为后人所熟知的名字,被人称作
——太子丹
就是请荆轲刺秦的那位
赵政登上马车,忍不住回望身材颀长的先生,和先生身旁忙着吃瓜的小师弟
他冲下车对着二人长躬身以作揖
良久,才直起身,接着转身大步离去,不再回头
身后,传来小师弟庄黔那稚嫩的声音,还有含糊不清的叮嘱
“政师兄,以后,千万要多想.......千万别.....高......”
赵政的滚滚车轮向前
烟尘下的燕丹转身朝向小师弟和先生,却脚步未停,只是倒着走路,他向小师弟庄黔问道
“黔,那我呢?”
“你呀,别挡着师兄的车、少折腾就行了”!
“哈哈哈”
“哈哈哈”
车上的赵政,和目送赵政的文士都朗声笑了起来,雄浑的笑声中,仿佛激荡起时代的烟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