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等我爱的人
晨光从抛锚的渔船中纷扬沓至,锈迹斑斑的甲板临摹上金色的纹理,脉络明朗;Dear Deer Coffee栖息在江汉的深港,不近不远,路畔的花圃是盎然的紫萝藤。坐在靠窗的马克桌上,武汉冬日的阳光曲折蜿蜒,轻扑在木质的桌面上,质地柔软,刚刚惬意。女老板收拾好调料板,即刻开始调制蓝山咖啡。阿朗望了望女老板,有些迟疑,还是坦然一笑:你看,多像她的影子。
阿朗是14届入学的学长,但今年和我一道是同班同学。他刚从驻香港部队满期复员,
在香港整整两年,待在特种小组,联合香港警察,参加各种反恐演习。他第一次跟我抱怨部队训练有多辛苦,比起大陆部队的待遇,除了新兵福利的折扣,吃的苦却是十倍或者更多。
对于香港的印象,停留在臆想去TVB总台或者邵氏集团,九龙区和新界只能隔桥相望,他说多想出去走一走,脑子里那些好奇的冲动,总在一瞬间拔地而起。在结束新兵训练的三个月后,他迎来了第一个国庆假期,二十四个小时。
他接过女老板手中的咖啡,望了望她纤细的背影,接着说,我是在维多利亚港认识她的。对于第一个假期,他决定出去走走。他从港岛区出发,乘电车到铜锣湾,看见巷道一群群抽烟的不良少年,这让他想起初中让他热血沸腾的古惑仔。他愉快的吹起口哨,一路走走停停,最后上了渡船,这时仿佛有种魔力,扣住他好奇的心,催使他过海去维多利亚港看一看。
我是在下船的码头遇见她的,她主动叫住我,问我能不能做她的模特。阿朗喝了一口蓝山,决定加点砂糖。
他当时有点犹豫,愣了半天。对面的女孩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棒球服,套在白色的连衣裙外,扎着两个长长的辫子。听她的口音,是香港本地人,不会说香港话的他有些尴尬,只好挠一挠头。
“那你是答应咯”女孩的声音灵动,立马收拾好画板和背包,示意他跟上她的步伐。女孩很主动,跟阿朗聊起天来。阿朗知道她叫花缇,姓何,是港大的艺术生。花缇话特多,告诉他第一次出来画画,她把阿朗带到港口的一个斜堤上,背景是南海和维多利亚港高耸入云的都市楼盘。她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示意阿朗坐在栏杆上,并表示他得做一个小时。等阿朗反正应过来,花缇又转身塞给他一个冰淇淋卷,讨好跟她说中途不可以休息哦。阿朗翻了翻白眼,望了望花缇灵动的眼睛,栗色的卷发像海底的波浪,波澜不惊,却重重拍击着他的胸腔。
我抿了抿嘴,觉得蓝山的苦味恰到好处,湿润的口腔弥漫着香草的味道。我继续追问,觉得后面的事情会更有趣。
阿朗说那个下午他那也没有去,就给花缇当了一个下午的模特。花缇高兴的像个孩子,又蹦又跳,在日落前画好了所有特写,她嚷嚷着要请阿朗吃咖喱蟹饭,阿朗看了看手表,说时间不够了,他得回去。花缇追了上去,主动找他要了电话号码。
阿朗想,这可是第一次有女孩子主动找他要电话号码,他拿起花缇的右手,用水笔写下了室友的电话号码,部队管得严,他们队就私藏了那一部手机。
花缇在码头向她招手,阿朗在船上回应她的信号,示意她快回去吧。香港的日落像科诺马蒂夫的水彩,朦胧而又清醒,突兀的笔线挥手到天际,霓虹斑斑点点,彼此呼应。
她爱笑,爱吃菠萝炒饭,喜欢扎着小辫子,酷爱画画。阿朗扭头望着窗外卸货起航的货船,又低头喝了口咖啡,继续说道,她是个好姑娘。
阿朗在结束了三个多月的新兵训练后,就开始各种特种训练,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但双周有一天的假期,是新兵的福利日。那天他完成最后的交接班,在回宿舍的路上,被一脸坏笑的室友拦住,告诉他宿舍有他的电话,是个女孩打过来的。阿朗说他当时挺纳闷的,等他接了电话,才知道是花缇。他看到花缇的时候,就站在他们大营门口,穿着牛仔的短裤,小辫子扎在额头,背着天蓝色的布包,拿着画板的手向他不停打招呼。她爱笑,像暮色的酒馆,像原野的马驹,像麦田的花哨,每一寸都是欢喜,过分美丽。阿朗心里暖暖的,两个人默契地配对玩笑,一路走走停停。花缇带着他从中环逛到湾仔码头,从铜锣湾逛到紫荆广场。花缇给他当导游,一边介绍人文历史,一边搜罗美食。夜幕从香港岛上拼接星星灯火,迅速燎原。花缇带他去了太平山顶,她告诉阿朗这是看香港夜景最好的地方。他们坐在木质的观景台上,花缇拿着画板,借着硕大的照明灯,画坐在身边的阿朗。
风正好,吹乱阿郎的刘海,吹皱花缇的衬里,风若花海,扑鼻而来的是羊蹄甲的香味,是紫荆花的浓郁。阿朗尽量不动,他享受这样的时刻,在花缇的笔下,他与香港岛融为一体
沉浸在温柔的夜色里。夜色里还有栖梦的孩子,用笔勾勒彩色的梦想。
我搅了搅杯里的咖啡,看见阿朗的侧颜,仿佛看到了整个香港岛。
如果还有如果,我就不会犹豫,放弃勇敢,折磨自己。阿朗喝了口咖啡,低着头说。
阿郎告诉我,以后的每个周末,花缇都会也来找他,然后去香港的每一个的地方,可能是港大的中山广场,或者是维多利亚港,海洋公园也去过几次,他陪花缇出去写生。有一次去龙脊山,去野外写生,他们登上山顶,花缇告诉他说,以后她要当一名画家,环游世界,从香港出发,穿越整个赤道,去北极看融化的雪,拥抱地球的每一寸胸膛。阿朗望着她,觉得花缇像个英雄,像夸父逐日般英勇,像后羿射日般专注。他像个歌颂者,更像个追随者,他不敢表白,他觉得自己不够优秀,因为花缇给了他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他习惯这种盛大的陪伴,足够温暖,填满诗意,却又患得患失,生怕两年的时光匆匆,总有一天他要离她而去。
他希望那天永远不要到来,可是花缇与他的亲密无间却让他越来不安,越容易敏感。花缇还是那个花缇,活泼好动,萌蠢无比的乐天女孩,花缇大二学期开始那段时间,却让阿朗的生活陷入了低迷的盆谷。
花缇与她失联了。
阿朗看着咖啡厅对角正在画画的女老板,声音还是有些哽咽。如约而至的每个星期周末没有了花缇的身影,她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内,他特意去了港大,绕了好大一圈,才收集到一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她的油彩导师跟他讲花缇退学补修,好像家里出了事情,具体并不怎么清楚,这让阿朗慌张,他去了他们经常去的地方,甚至一个人又爬了一次龙脊山。,他每一个细节都不愿意错过。除了训练,他就呆在宿舍等花缇一个电话。
漫长的等待让一天时间分化为二十四个时节,他除了麻木的训练,最精神的时候是外出执勤和周末的日子。茫茫人海相涌,他给自己一些臆想,或许下一个转身就能遇见。
这种幸运是上帝的把戏,他不是虔诚的教徒。他只能追赶时光,好让他们能再次相遇。
今年五月底他完成了人生中一次重要的事情,兵役服满,光荣退役。离别那天宿舍充满感伤的特殊气氛。他们拥抱告别,筹光交错之间,他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花缇,他即将与这个城市告别,与她也将做最后的离别。他在香港多待了一个星期,接着回到武汉。他说,那是一个早晨,营地的班长给他打电话说有一封信寄到营地,上面是他的名字。他顿时心里一紧,希望开始萌生发芽。
这是花缇的信。
他不敢拆开信戳,他患得患失。他不敢面对花缇,他怕好坏一半,最终抵消联系。他犹豫了很久,打开信纸寻找花缇的身影。她叫他亲爱的阿朗,她说她过的很好,很遗憾自己没有完成学业,也很抱歉自己的不辞而别,她问他还好吗?还会想起她吗?她说自己足够幸运,
她要感谢阿朗的陪伴与支持,感谢他做模特,做她的小跟班,做她最好的朋友。
阿朗,我喜欢你
阿郎总感觉鼻子酸酸的,他多想花缇能站在他面前说这些煽情的话。这是他青春里的第一个表白,来自远方的思念,他只能熨平心绪,想了好久的台词,在顷刻之间流泻而出。他决定给她回信,按照上面的地址他把信寄到了澳门。他想勇敢一点,追随自己的脚步,去做想做的事。
可后来信被退回,说是地址变更,已经无法找到地址源。阿朗很失落,在八月初的时候,他瞒过家里人,一个人去了澳门。
他特意买票飞到香港,这个熟悉的地方,他感觉格外亲切。他从香港上环港澳码头乘船到澳门外岛,一百多公里,他总觉得很长很长,他想花缇会不会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对他笑,或者是哭。他想问清楚花缇,这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他看了看信封的地址,就在外港万芦浦区,他找了一个下午,结果还是令人失望,那里的渔民告诉他因为地产商强拆,租住在这里的人都已经搬走了,就在半个月前。
澳门的夜晚不同于香港,过于喧闹和浮华,繁星灯火点燃整个离岛和江面,阿朗站在旅馆的楼顶,可以看见维多利亚港的冉冉星光,他想哭,却又无法沸腾,他想努力,却再也找不到方向。
花缇,你在哪里
他开始后悔自己不够愚勇,失去了一个未知。原来未知就是我喜欢你。
离开香港前,他又去了一趟港大,他不知道自己是来寻找答案,还是想在停留,害怕时光太快,会带走一切。那天他很巧碰见了花缇的油彩导师,老教授问起花缇,阿郎尴尬的苦笑,没有回答。
老教授点了点头,告诉阿朗说,常说天黑到尽头,才有新希望,你等等天黑,那时候可能就有了黎明与玫瑰。
我扭头望了望港口,汉江的码头开始繁忙起来,我顿了顿,问阿郎,后来了?你有她的消息吗?
阿朗告诉我,有,是花缇曾经的同学。那天在港大,一个女生给阿朗带过来一幅画,那是去年花缇就委托她的事情。女生也有些遗憾,她只知道花缇后来就去了韩国仁川,和姑母生活在一起。她说,她就知道这么多了。
“那是一副什么画?”
“我们的第一次”
阿朗看了看送咖啡的女老板,问她墙上的油画是什么,他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是俄罗斯画家列宾的油画,我叫她十月爱人,她在等她的爱人从凯旋的战场上归来。”
偏偏喜欢你,都是未知的等待,让人难以割舍,无法适从。在盛大的青春被无限温暖,却又被无限切割。等等天黑吧,等等到了尽头,也许阿郎会等到花缇。她就像个英雄,仿佛还是那个时候,像夸父逐日般英勇,像后羿射日般专注,阿郎还是会追随着花缇,结果也许变得不那么重要,因为他们有了黎明和玫瑰。
等一等,我爱的人,等一等天黑到黎明,我们归去南北,不问东西,只饮烈酒,传唱我们动人的歌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