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囚徒困境
冰冷的白光从天花板均匀洒落，将房间内每一寸空间都照得毫发毕现，也照出了艾拉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李维斯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平静之下压抑着某种极度复杂的情绪——惊讶，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早已预料到的疲惫。
艾拉猛地翻身跃起，背靠冰冷的合金墙壁，心脏狂跳，目光迅速扫视四周。没有可见的门窗，没有明显的通风口，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囚室。她掉落的那处陷阱通道早已严丝合缝地关闭，仿佛从未存在过。那个装着索恩数据单元的小箱子滚落在房间中央，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
“李维斯博士，”艾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因刚才的摔落而略带沙哑，“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艾拉。我很抱歉用这种方式请你来，但你和你同伴最近的……活动，已经引起了委员会最高级别的关注。直接邀请，恐怕你不会接受，也会给你带来更多不必要的风险。”
“风险？”艾拉几乎要冷笑出来，“是指被委员会灭口的风险，还是被莫尔吞噬的风险？”
短暂的沉默。艾拉能想象到李维斯在另一端皱起眉头的样子。
“你知道多少？”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
“足够多，”艾拉盯着房间角落一个可能是隐藏摄像头的地方，“我知道索恩没有真正死亡，我知道他的心桥接口成了莫尔的温床，我知道你一直在秘密监控它，甚至试图‘引导’它。我还知道，你驳回了索恩启动潘多拉协议的提议，认为那太‘激进’。”
她每说一句，房间内的空气就凝固一分。扬声器那头只有沉默的呼吸声。
良久，李维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权威：“艾拉，你看到的只是碎片。索恩是个天才，但他后期陷入了偏执。潘多拉协议不是救赎，那是一颗炸弹。强行进行全球意识的个体化重置，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数百万人可能会陷入永久性的精神错乱，社会结构会瞬间崩塌！比现在糟糕一百倍！”
“那也比全世界变成自己噩梦的活地狱要强！”艾拉厉声反驳，“莫尔在成长，李维斯博士！它已经能将自己的造物半实体化！你的‘控制’和‘引导’成功了吗？还是说，你只是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维持着表面和平，直到所有人都被拖进深渊？”
“你没有资格质疑我的决定！”李维斯的声音陡然拔高，流露出罕见的怒意，“我每一天都在平衡这一切！维持网络稳定，压制莫尔最危险的显现，争取时间寻找真正安全的解决方案！而不是像索恩那样，准备拉着全人类一起跳下悬崖！”
“那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艾拉逼问，“把莫尔变成委员会的‘终极心理威慑工具’？这就是你想要的‘控制’？”
扬声器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艾拉甚至能听到电流微弱的嘶嘶声。
当她几乎以为李维斯已经离开时，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委员会的决策，不是你需要关心的。艾拉，你很有天赋，你的大脑结构是独一无二的财富。你不应该和那些‘离线者’恐怖分子混在一起，浪费你的才能，甚至与全人类为敌。”
“与全人类为敌的是谁？”艾拉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是试图掩盖真相、任由怪物成长的委员会，还是试图阻止它的人？”
“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残酷，更致命。”李维斯的声音冷硬起来，“现在，交出索恩的数据单元，放弃抵抗，回归网络。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甚至可以让你加入我的研究团队，真正为解决问题贡献力量。这是你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艾拉看了一眼房间中央的数据单元，又抬头看向隐藏的摄像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
“艾拉，别逼我。”李维斯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你的朋友还在通风管道里。我的人已经包围了那片区域。他们无路可逃。你希望他们因为你的固执而付出代价吗？”
艾拉的心猛地一紧。尼玛、卡夫、利兰……
就在此时——
砰！轰隆！
房间外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和激烈的脉冲枪交战声！甚至能隐约听到尼玛的怒喝和卡夫的惊呼！
“看来你的朋友们选择了抵抗。”李维斯的声音冷了下去，“真遗憾。”
激烈的交火声持续着，显然尼玛他们陷入了苦战。艾拉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她被困在这个该死的合金盒子里！
突然，整个房间的灯光猛地闪烁起来，变得明暗不定！墙壁内部传来能量过载的嗡鸣声！
扬声器里传来李维斯略显惊讶和恼怒的声音：“怎么回事？！”
一个焦急的、压得很低的声音隐约从扬声器背景音里传来：“博士！网络底层出现剧烈干扰！是‘它’！干扰了我们的武器系统和内部监控！维稳部队出现混乱！”
交火声变得更加混乱，夹杂着惊叫和武器失效的噼啪声。
是莫尔！它再次插手了！它干扰了李维斯的人！
艾拉脑中飞快运转。这是一个机会！莫尔似乎不愿意她此刻落入委员会手中！
她猛地扑向房间中央，抓起那个数据单元，然后迅速退到墙角，大声喊道：“李维斯博士！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试图控制的‘工具’！它现在在帮你，还是在帮我？或者说，它只是在按照它自己的混沌本能行事？”
扬声器那头只有剧烈的干扰噪音和李维斯气急败坏下达命令的声音。
灯光疯狂闪烁，墙壁的某一处突然发出过载的爆裂声，一小块合金板被炸开，露出后面冒着电火花的线缆。
就是现在！
艾拉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徒手扯开那些灼热的线缆，试图找到任何可以利用的缺口！电流灼伤了她的手指，但她咬紧牙关，拼命撕扯！
“艾拉！停下！你会毁了……”李维斯的声音被刺耳的干扰音吞没。
更多的爆炸声从房间外传来，似乎整个秘密研究站都陷入了混乱。
哗啦——！
终于，一块严重过载的墙壁面板彻底崩裂，向内倒塌，露出了后面一条充斥着浓烟和火光的紧急维修通道！
艾拉想也没想，抓起数据单元，埋头冲进了浓烟和混乱之中！
身后传来李维斯终于失去冷静的怒吼：“抓住她！不能让她带走数据单元！”
脉冲枪的能量束擦着艾拉的头皮飞过，打在金属壁上溅起刺眼的火花。她压低身体，凭借记忆中来时观察到的模糊布局，在浓烟和闪烁的应急灯中拼命奔跑。
到处是瘫瘓的设备和奔跑的人影，维稳部队似乎正忙于应对系统全面失控的危机，无暇全力顾及她。
她看到一个出口标志！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紧急气闸门开关时，一个身影突然从侧面的烟雾中扑出，重重地和她撞在一起！
两人一起摔倒在地。艾拉挣扎着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是李维斯！
他亲自来了！他的眼镜歪在一边，平时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汗水和烟熏的痕迹，眼神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愤怒、决绝和一丝惊恐的复杂情绪。他的手死死抓住了艾拉拿着数据单元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
“不能……让你走……”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另一只手试图去抢夺数据单元。
“放开！”艾拉奋力挣扎，用另一只手肘猛击他的肋部。
李维斯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两人在弥漫的浓烟和刺耳的警报声中，为了那个小小的数据单元，展开了一场无声而激烈的角力。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李维斯喘息着，试图压制她，“协议……是毁灭……”
“毁灭的是……你的自欺欺人！”艾拉咬牙反驳，膝盖猛地向上顶去！
李维斯险险躲开，但手上的力道稍松。艾拉趁机猛地抽出手腕，抱着数据单元向后滚去，同时一脚踹在李维斯身上，借力起身，猛地拍下了紧急气闸门的开关！
嗤——！
高压气体喷射声中，厚重的气闸门迅速打开，门外是废弃工业区冰冷的夜风！
李维斯挣扎着爬起来，还想追来，但身后传来更大的爆炸声和结构扭曲的呻吟，一段燃烧的管道从天而降，轰然砸落在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艾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眼中充满了极度不甘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深切的恐惧。
“艾拉！！！”他的怒吼被淹没在身后研究站崩溃的轰鸣里。
艾拉头也不回地冲入黑暗，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她成功了，她逃出来了，还保住了数据单元。
但李维斯最后那恐惧的眼神，却像一根冰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
他到底在恐惧什么？恐惧协议本身？恐惧莫尔？还是恐惧……某些她尚未知晓的、更深层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