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悔意
『嘣……嘣……嘣……咔嚓……』
侧翻在马路中央的面包车前面玻璃顶角破碎,一只用抹布包裹的小手伸到外面,手中捏着一把闭合的弹簧刀。
车灯还未熄灭,可以清晰地看到抹布上沾有新鲜的红色血迹。
弹簧刀柄不断砸击玻璃面,空隙越来越大。
整面玻璃完全被砸碎,一个脑袋一寸一寸慢慢爬出。
逆着灯光望去,是半张死亡的灰白脸,另外半张布满血水。
右边肩膀,湿淋淋一片。
嗒……嗒……嗒……
断线血水从伤口滑落,落在衣服上、手上、抹布上、碎玻璃上,一滴、两滴,化作凄惨。
顺着衣服流下去的血水,贴着臂膀,滑向手心。
血,喷涌而出,随着身子外移,染红整块地面。
“救命……救命……救命……”
爬出来的少年带着哭腔大声呼喊,期望远处农家有人能走出来看看。
少年忘了,现在是2003年,不是2023年。
车祸前唯一亮过灯的一户人家,此刻,静悄悄的,连狗吠声也消失了。
“有人没有……救命啊……”
一行清泪从少年脸上划过,滚过血水滴落下去变成红色残花。
少年站直身体,大声向农家呼救,却没有一盏灯亮起。
旁边的水田里,两团怪物在泥水里挣扎,向马路对面的田坎艰难爬行。
车祸现场,到处是血,腥臭刺鼻,惨厉哭喊,痛苦哀嚎,田中二人和马路少年,无不面容狰狞,惨不忍睹,如鬼还悲。
洪星罗用左手衣袖擦了一把眼泪,他看不见,这一擦使得他整张脸血迹斑斑,可怕又可怜。
“浅忆……李浅忆……”
求援无望,洪星罗重新爬进车内,拿掉套在她头上的软布袋、塑料袋,拨开垫在她身体周围的纸钱,从她脖子上、脑袋上,取下围成一层又一层的红纱、黑纱。
用弹簧刀割掉安全带,割掉绑住她手脚的塑料绳,将她从车中拖了出来,平放到车灯前。
洪星罗仔细检查,脑袋没事,身子没事,大腿……腰部下去二十厘米的侧面大腿上,有一个大大的口子,汩汩鲜血不住从伤口内流出,一条素色长裤染透,红得是那样的刺目。
一行晶莹泪水溢出,难以言说的心痛。
为什么会这样?
洪星罗后悔了,为什么不跟摩托车耗下去,为什么要拼命一搏?
泪水如一道道溪流,从那双晦暗的眼睛里奔涌而出,流过脸颊,冲刷赤红,落在冰冷的马路上,每一滴都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哀伤。
“对不起……浅忆……”
洪星罗取过一条黑纱,包扎在李浅忆伤口上。
都是因为自己的莽撞,才导致李浅忆受伤。
如愿撞飞摩托车,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反而,洪星罗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悲切和孤独。
泪水再次滑过脸颊,似刀割一般,刀刀入心。
灰房子解剖的场景,地下室池箁受辱,白溪水库那群混混的丑恶嘴脸,上一世受到的种种委屈,一起浮现在脑海。
记忆闸门大开,那些压在心底的负面情绪,奔涌而出。
紧紧搂起李浅忆,把她抱进怀里。
蓄满泪水的眼眶,暴风雨般倾下,洪星罗身体一抽一抽的。
泪水流出,却没有任何声音,无比压抑的悲伤。
眼泪决堤,脸庞被泪水淹没,深一块,浅一块,满脸红斑。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就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树叶。
「浅忆,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带回家!」
「有我在,我在,浅忆!」
「浅忆,我绝不会丢下你!」
「我背你,浅忆,我们回家!」
洪星罗扯过一条黑纱,一圈一圈缠在右肩,身上的疼,心上的疼,无能的疼。
「浅忆,我不会失去斗志,我不会放弃,我不要再当一个只知道逃避的懦夫!」
「我背你去找人!」
洪星罗取出那枚穿绳二分硬币,把它戴在脖子上。
他望了一眼水田里的两个贼人,又望了望远处的农家,心中有了决断。
蹲着扶李浅忆爬于背上,洪星罗把她双手搭到自己胸前,反抱勾住她双腿,用力、蹬腿、直腰,站了起来。
“洪星罗!”
洪星罗背起李浅忆正打算寻着路去敲农家的门,田中一道粗重的声音响起。
循声望去,消瘦中年站在田中,面朝向他,手中转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对着他。
洪星罗一颗心瞬间又提到嗓子眼,急忙侧身躲避到面包车后面。
一连串动作完成,却没有听到枪响。
“老狗!不要逼我跟你们拼命!”洪星罗色厉内敛地喊道。
“你弄死我四个兄弟!我错了,我一开始就错了!不该把你当成一个龟崽儿!我该先打死你!”
听消瘦中年的语气,郑重异常,竟有把洪星罗当生死大敌的样子。
“你们拦路抢劫,还不让我反抗了?他们死得活该!”
洪星罗咬牙切齿,若非他出手,自己和李浅忆还不知道是什么下场呢!
“我们不过打个秋风,怎么就该死了?你小小年纪就这么心肠歹毒,长大了还得了!”消瘦中年声音出奇的平和。
“打秋风?打你妈的秋风……”
洪星罗的话戛然而止,他意识到一个问题,消瘦中年前后说话的声音位置不一样!
他冒险偏头一看,发现消瘦中年果然已经上了田坎,正一瘸一拐地向他这边走来,双手紧紧握着一根铁管。
“我艹你妈!想阴我!别过来,再过来我搞晕你!你还记不记得刚才那三个人的下场!”洪星罗急忙往后退。
“老子就是要给兄弟们一个交代,今天,你不要想一根毛都不少,就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走!”
消瘦中年拖着一条伤腿,开始疾步向洪星罗逼去。
洪星罗身心俱疲,再一看阴险汉子,他也爬到了田坎,正顺着另一边的路,朝马路走来。
“龟生子,今天不除脱你,我跟到你姓!”
阴险汉子腿受伤要重一点,他扯出田沿一根用来固定泥土的青冈木棍,杵着前进,步伐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压迫在洪星罗心上。
这个漆黑而安静的夜色,掩盖住一切罪恶,单薄的身体背着一个少女,如同一个泥菩萨背着另一个泥菩萨过江。
如何穿过黑暗,如何穿过危机,如何穿过强弱。
天道无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