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央列车
申城开往北央的专列鸣笛启程,钢铁巨兽驶离烟雨站台,将沪上湿软的雾气狠狠抛在身后。
这不是普通列车,是一趟载满阴谋、旧怨与杀机的专列——
它正一头扎进北方苍茫的天际,也扎进所有人挣逃不开的宿命。
谢令仪随父母与谢、桓两族众人踏上返程车厢。车尾一等包间相邻而立,隔音私密,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是整趟列车最安全也最危险的角落。她与江进酒同住一间,推门而入,顺手将手提箱放在矮桌旁。
她没有留意,桌底深处,一点红光无声闪烁——那是枚窃听器。
线路延伸千里之外,岱岳温公馆的书房里,温孤鸣抬腕看表,指尖轻轻叩了叩冰冷的檀木桌面。
时间到了。
他戴上监听耳机,缓缓调试设备。监听仪的转盘无声转动,将列车包间里的一切声响,一丝不差地收入耳中,连呼吸的轻重、布料摩擦的细碎动静,都清晰可闻。
包间内,江进酒瞥见桌上空杯与脚边暖壶,拿起一只掂了掂,掀开杯盖递向谢令仪。
“没水了,我去接。”
谢令仪扫了眼空杯,颔首:“去吧。”
她顿了顿,又随口道:“一起吗?”
江进酒浅笑着温声道:“不用,你先休息,我一个人就行。”
“好。”
谢令仪目光扫过江进酒的口袋,一顿,总觉有些不对。
她张了张口本意要问,却见江进酒神色匆匆急着要走,终是把话吞了回去,收拾行李沉默不语。
列车微震,车身在轨道上平稳滑行,却藏着随时可能倾覆的暗流。谢令仪脱下外套挂好,动作轻缓,全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千里之外的监听里,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与此同时,车头一等包间内,温忘却与温良序相对而坐,空气紧绷得几乎要断裂,气氛早已剑拔弩张。
温忘却挥退手下,目光紧锁温良序,语气冷得像冰:“你们先下去,我跟二弟单独说几句。”
温良序皮笑肉不笑,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文尔雅的假象:“大哥客气了。同在一个屋檐下,何须叙旧?此番南下,本就是父亲的意思。”
“父亲的意思?”温忘却冷笑,眉宇戾气翻涌,周身杀气几乎要溢出来,“我看,是你的意思。少拿父亲压我!”
“大哥,”温良序神色不变,语气平稳得可怕,“我南下进行商业洽谈是奉父命,父亲还在等我回信。恕我不能陪你北上,可否容我先回岱岳?”
“怎么?”温忘却前倾身子,眼神阴鸷如猎鹰,死死盯住对方,“急着回去告状?”
恰在此时,一张字条从门缝被快速塞了进来,轻飘飘落在地板中央,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温忘却骤然警觉,猛地起身:“谁?卫兵!”
几名黑衣卫兵持枪闯入,神色肃然,动作整齐划一,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孟以琛带队在前,进门余光扫过地上纸条,快步上前。
“没事吧?”
温忘却抬眼示意门外:“看见人了吗?”
“已经派人去追,看身形,是名女子。”
温孤鸣在监听中猛地停笔,握着笔的左手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道深色痕迹。
温忘却淡淡开口:“纸条给我。”
展开纸条,赫然而立:三等车厢,有鬼。
温忘却看毕,将纸条递给孟以琛。
“抓人。”温忘却语气冰冷,态度果决。
孟以琛有些犹豫,从兜中掏出火柴盒,随手就地将纸条焚烧,扔进杯中燃尽。
“不知消息来源和那人意图。”
温良序见状,起身要告辞。
不想,温忘却看也没看,转而对着孟以琛厉声喝道:“犹犹豫豫。在我的专列生事,找死。宁可错抓,审了再说。”
列车广播平稳响起,中年女声不急不缓,藏着只有他们母子才能听懂的暗语:“本次列车由申城开往北央,现已启程。请各位乘客保管好随身物品,尤其北方玉器,颠簸易碎。”
二等车厢内,岳停云眼神一凛,刚要起身——
“噗——”
一声轻响,像软木塞弹出,微弱却致命。他立刻缩回阴影,将报纸举到面前,遮住整张脸,只留下一双冷静锐利的眼睛。
片刻后,岳停云踱到女厕所外,躲在拐角张望,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不多时,江进酒拎着暖壶走出,他迅速缩回头,看着她走向接水处,指尖在身侧轻轻蜷缩。
包间内,谢令仪方才躺下,困意浓重得睁不开眼。江进酒推门进来时,她强撑着抬眼,没有起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怎么这么久?我困得先躺了。”
江进酒放下暖壶,轻声解释:“接水处没水,排了会儿队。你睡,我收拾东西。”
“嗯。”谢令仪重新躺好,“轻点。”
“好,不吵你。”
谢令仪本就浅眠,稍有动静便会惊醒。她靠窗而卧,透过隔帘缝隙,一眼盯住过道对面的身影,心脏莫名一紧。
柳骁骁背对着她,将一只深色行李箱放回行李架,指尖在箱扣上极轻一顿,动作谨慎得反常。
转身刹那,谢令仪心口猛地一紧,呼吸几乎停滞——
他掌心攥着件小东西,飞快塞进口袋,目光恰好扫过她包间外的行李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谢令仪立刻闭眼,强行稳住呼吸,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门外,柳骁骁脚步顿住。
他低头,看见地板上一滴暗红痕迹正缓缓渗入木纹,在灯光下刺目得惊人。蹲身指尖轻蘸,凑到鼻尖一嗅,眉头瞬间拧紧,脸色沉了下来。
门内,谢令仪悄声下床,贴在门后,听着他的脚步声一步步远去。
一、二、三——
她猛地推开门。
另一头包厢里,岳怀瑾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暗语已下,你若在,自会联系。”她看向王如斯,再三叮嘱,“你去探查信号,别擅自行动,一切以安全为先。”
王如斯点头,语气简洁有力:“放心。”
他转身离去,岳怀瑾望着他单薄却坚定的背影,轻声呢喃:“自己小心。”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藏着沉甸甸的担忧。
走廊上,谢令仪刚追出几步,身后便传来苏恨水的声音。
“你要出去?”
她猛地回头,苏恨水站在门口,睡眼惺忪,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困意,看上去毫无防备。
“没事,你继续睡。”
谢令仪话音未落,拔腿便跑。转过拐角,柳骁骁的身影刚好消失在餐车方向,只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
餐车内,柳骁骁与岳停云擦肩而过。岳停云瞥见他腰间手枪轮廓,不动声色转身,买了一笼小笼包,动作自然得毫无破绽。
柳骁骁步履匆匆,满心都是要事,毫无察觉自己已经被人盯上。
谢令仪一路紧随,路过岳停云时未作停留,却在拐角亲眼看见柳骁骁走进女厕所,立刻闪身躲回原处,大气不敢出。
她抬腕看表——11:35。
柳骁骁出来时,发丝微湿,甩手抖掉水珠,脚步比进去时快了数倍,神色也更加凝重。
谢令仪怕暴露,不敢再跟,再看表——11:40。
等他走远,她立刻冲进女厕所,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此时,一等包厢外,两名站岗卫兵见柳骁骁走来,并未阻拦,直接侧身放行,显然早已得到授意。
包厢内,孟以琛坐在温忘却原先的位置,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人在哪?”柳骁骁推门就问,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孟以琛抬眼,示意墙面:“不急的话,等会儿更好。”
柳骁骁摇头:“事急。”
孟以琛不再多言,起身对着墙面敲出三长一短的暗号。
暗门缓缓打开,露出一间狭小逼仄的密室。
一股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柳骁骁眉峰蹙得更紧,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找我什么事?”温忘却正用手帕擦手,瞥他一眼,随手将染血的帕子丢在地上,动作随意又残忍。
柳骁骁走进昏暗,站到他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块怀表:“你要的东西,找到了,只有这个。”
温忘却接表开盖——里面是温世安抱着襁褓中温止水的照片,画面温馨,与此刻的血腥格格不入。
“从苏恨水行李里搜出来的。”
温忘却笑了,笑声阴冷,将表扔回给他:“这个我早知道,他翻不起浪。还有别的吗?”
他猛地坐直,双手撑桌,眯眼逼视柳骁骁,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对方身上。
柳骁骁面色平静,语气坚定:“没有了。表哥不信,大可换人。但我有言在先,搜查可以,不能伤人,这是我的底线。”
温忘却勃然大怒,拍桌厉喝,声音震得包厢都在发颤:“你在袒护谢家?别忘了,当初送你去纪门,是为了什么!”
柳骁骁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却死死忍住没有反驳,心底的挣扎无人知晓。
岱岳温公馆。
书房门轻响,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进。”
温世安合上文件,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看透一切的漠然:“人一旦失了平衡,就会失控生事。”
温孤鸣垂手而立,身姿挺拔,语气沉稳:“萧家的尾巴,没扫干净。”
温世安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刺骨的笑,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是聪明人,委屈你做这些事。只管放手去做,一切有我。”
温孤鸣颔首:“明白。”
列车女厕所内,谢令仪反锁门,快速翻找每个角落。她看得清楚,柳骁骁从苏恨水箱中取走东西,又躲进这里,背后必是温忘却授意。她既然撞破,就不能不管,更不能让谢家陷入险境。
“令仪。”
刚走出厕所,苏恨水便叫住她。谢令仪心头一惊,立刻将攥在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双手插兜,强作镇定,不让对方看出半点异样。
苏恨水局促上前,摊开手,掌心躺着一枚小巧精致的发卡:“刚才看你走得急,想把这个给你。”
谢令仪刚要开口,一阵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她还没反应,就被苏恨水急拉进旁边更衣室。
屋内昏暗,门留一道缝。谢令仪朝外望去,温忘却一行人正从包厢方向缓步走过,气势逼人,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冰冷。
确认安全,苏恨水松了口气。谢令仪正疑惑他为何如此畏惧温忘却,便看见王如斯鬼鬼祟祟钻进女厕所,行为诡异,显然藏着秘密。
她放在门把上的手骤然收紧,指尖泛白。
“他是不是走错了?”苏恨水低声嘀咕,满脸不解。
不多时,王如斯走出厕所,警惕四顾,眼神扫过每一个角落。两人立刻缩回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不远处,王绍钧正与服务员说笑,转头看见六弟这副模样,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后续你们随便猜,猜对有奖,有事来包厢找我。”他搭着外套离去,悄无声息跟在王如斯身后,像一头盯着猎物的猎豹。
“你先回去。”谢令仪低声道,目光依旧盯着走廊尽头。
“你不回?要去哪?”苏恨水望着温忘却离去的方向,满脸不安,生怕她卷入危险。
谢令仪随口道:“有点饿,去餐车。”
她笑了笑,转身就走。苏恨水刚要跟上,肩膀被人重重一拍,脚步硬生生顿住。
前方,王如斯察觉跟踪,脚步不变,穿过二等车厢人流,趁乱翻上车顶。王绍钧追到时,早已没了他的踪影,只留下空荡荡的车顶,在风中呼啸。
沈敬守端着暖壶,推窗望向车顶,眉头深锁,神色凝重。
“小止水,是在躲着哥哥吗?”
苏恨水浑身一震,缓缓转过身,脸色惨白如纸。
“你想干什么?”
温忘却阴鸷一笑,上下打量他,语气极尽嘲讽与轻蔑:“没规矩。也对,一个上不得台面、不被父亲承认的外室子,长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只可惜,谢家人要是知道你是苏见微的儿子——”
“不准提我母亲!”苏恨水怒极揪住他衣领,双目通红,情绪彻底失控,“这事和谢家无关,冲我来!”
温忘却掰开他的手,低头掸平褶皱,笑意瞬间冷透,眼神狠戾:“一只臭虫而已,这亏你吃定了。咽不下,也得咽。”
苏恨水还想上前,温忘却已经转身离开,背影冷漠,没有一丝留恋。
他垂着头,脚步沉重地走回包厢,心口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暗处,艾言等人群散去,潜入更衣室。片刻后,一名穿服务员制服的女子走出,身姿挺拔,眼神坚定,正是易装后的她。为了救丈夫,她已经没有退路。
苏恨水回到包厢,母亲苏见微与表姐苏卿予相对而坐,苏见微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竟没察觉儿子回来。
苏卿予先看见他,温柔一笑,起身道:“恨水回来了,那我先不打扰。”
“别走。”苏见微连忙开口,擦去泪痕,强笑着招手,不想让儿子看出自己的脆弱。
苏恨水快步上前,半蹲在她身边,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
苏见微张了张嘴,看向苏卿予,终是咬牙开口,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痛苦:“南下时我们失散,我一直没找到救你的恩人。你姐姐提醒我,让我问问你,日后也好报答。”
苏恨水轻声道:“她不求回报,娘安心休养。回了北央,有缘总会见。”
苏见微咳嗽两声,推开递来的水,撑着坐直,眼神里满是绝望:“我只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苏恨水心头一紧,泪水瞬间涌上眼眶。
苏见微抓住他衣袖,声音发颤,恨意刺骨,几乎要将自己吞噬:“你舅舅当年……桓、王两家好狠的心!谋财害命,夺了东西还不够,害了你舅舅性命,连你父亲最后的婚书都抢走!逼得我走投无路,只能做外室……”
她望着儿子,眼底溢满慈爱与愧疚,语气哽咽:“是我连累你,跟着我四处漂泊……”
苏恨水泪流满面,拼命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苏卿予站在一旁,神色复杂,悄悄抹掉眼泪,满心无奈。
不知过了多久,苏恨水靠在餐车墙壁上,望着里面安静吃东西的谢令仪,心口绞痛难忍。
母亲的话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桓清浅也得多担一份罪责!”
而桓清浅,正是谢令仪的母亲。
他进退两难,僵在原地,一边是养育自己的母亲,一边是无辜善良的少女。等他回过神,谢令仪已经用餐完毕,拿餐巾擦嘴。苏恨水惊得转身,仓皇逃开,不敢面对那双清澈的眼睛。
谢令仪走出餐车,毫无察觉,径直返回一等车厢。
包间空无一人,江进酒不知去向。她等了片刻,困意压顶,合衣躺在床上,沉沉睡去,丝毫不知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向她靠近。
再醒来时,身上盖着柔软的棉被,窗外天光大亮,阳光透过车窗洒在车厢里,温暖却虚假。江进酒正端着水杯转身,笑道:“你醒了?”
谢令仪揉着眼睛,轻轻应声。
“桓姨刚才来叫吃午饭,看你睡得香,没叫你,他们先去了。我不饿,等你一起。”
谢令仪笑了笑:“好。”
午饭时分,贵宾餐车内人头攒动,与普通车厢泾渭分明,阶层的界限在这里被划得清清楚楚。
谢令仪下意识扫了一圈,没看见昨日买小笼包的身影,微微蹙眉,只当是温忘却手下作息不同,便不再多想。
江进酒见她出神,笑着扯了扯她袖子。谢令仪回神,也轻轻扯了回去,两人嬉闹间,暂时忘却了车厢里的暗流涌动。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令仪。”
谢令仪回头,看见沈敬守。
“我找你有点事。”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谢令仪看向江进酒,她笑着点头:“去吧,我帮你拿饭。”
两人走到僻静处,沈敬守神色认真,语气诚恳:“王如斯不简单。我看到些事,放心不下,特意提醒你,多留心,别让长辈担心。”
谢令仪一怔,脱口而出:“还挺押韵。”
话音刚落,王如斯面无表情地从两人身边走过,目不斜视,径直离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沈敬守尴尬挠头,告辞去找王允宁。
谢令仪回到餐车时,全场死寂,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苏恨水顾忌温忘却在场,僵在远处,死死攥着拳,指甲嵌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谢令仪疑惑地走到江进酒身边,用眼神询问。江进酒微微偏头,她顺势望去——王绍钧正假惺惺拦在温忘却与王如斯之间,上演着拙劣的戏码。
“忘却兄,看在两家交情,算了吧。老六或许只是凑巧在那,就算我认错了,成吗?”
温忘却一把推开他,眼神狠戾:“拿我当刀使,就别在这演戏。”
他后腰拔枪,漆黑枪口径直对准王如斯,只要手指轻轻一扣,便是一条人命。
同一时间,列车另一头,艾言为救丈夫卜沉默,铤而走险推着餐车,走向车头一等包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们不认识你,少帅包厢有专属服务员,闲杂人等不准靠近!”门卫厉声阻拦,神色严厉。
艾言强装镇定,手悄悄摸向餐车下藏着的枪,心脏狂跳不止。
贵宾餐车内,对峙一触即发。王绍钧索性退到一边,看戏不语,眼底满是玩味。
谢令仪突然上前,江进酒想拉都没拉住。苏恨水心脏提到嗓子眼,几乎要冲出去,却见温忘却缓缓收了枪,才勉强稳住身形。
孟以琛越过谢令仪,瞥见她身旁立着的女子,眼神一闪,凑近温忘却耳边低语几句,江进酒立刻警觉,紧盯孟以琛口型,似有“纸条”二字。
温忘却目光落在江进酒身上,慢慢收回手枪,眼神意味深长。
“王公子昨晚和我在一起。我与苏恨水分开后,在餐车偶遇他,我可以作证。”谢令仪声音清晰平稳,传遍全场,没有一丝慌乱。
苏恨水眉头紧锁。他明明亲眼所见,谢令仪却在撒谎——对着温忘却撒谎,无异于与虎谋皮,他实在想不明白她的用意。
出人意料,温忘却忽然没了兴致,随意摆手,转身就走。
“不抓了?”孟以琛看向江进酒,疑惑开口。
温忘却回头,目光掠过江进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抓,等等看,看她想做什么。”
江进酒不动声色,余光确认苏卿予位置,举起咖啡杯,指尖借着杯身,敲出一串摩尔斯密码,动作隐秘得无人察觉。
苏卿予心领神会,掏出随身小镜,用反光轻轻回应。
江进酒轻抿一口,缓缓放下杯子,一切都在无声中完成。
车头处,艾言正要硬闯,柳骁骁恰好从包厢走出,看了她一眼,并未起疑。艾言立刻将手枪藏好,心跳稍稍平复。
“我哥回来,去我包厢通知我。”柳骁骁吩咐道。
话音未落,温忘却折返,两人迎面撞上。温忘却揽着柳骁骁肩膀,并肩走进包厢:“你又怎么了?”
孟以琛路过艾言,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餐车下方,眼角轻轻掠向不远处的岳怀瑾。
两人目光一碰,极轻一瞬,快得近乎无痕。
岳怀瑾睫羽微垂,再抬眼,只递去一道浅淡得近乎无形的眼色。
孟以琛眸色微沉,转瞬如常,对门卫淡淡吩咐:
“下次任何靠近包厢的人、车、物品,一律检查,不得遗漏。”
“是!”
语气严厉,却是无声放行,给艾言留了一条生路。
艾言心下一松,不动声色推餐车退开。
孟以琛径直前行,擦肩之际,留下一句极轻的气音:
“小心。”
车尾走廊,江进酒披衣走出包间,迎面遇上桓清浅。
“桓姨。”江进酒颔首致意,正要迈步。
桓清浅笑着开口:“刚吃完午饭,我正想走走,你陪我一会儿?”
江进酒无法推辞,应声:“好。”
列车空间有限,所谓散步,不过是车尾到车头,来回一趟。
“我听弟妹说,刚才餐车拔枪,吓坏了吧?”桓清浅关切问道,眼神里满是长辈的温柔。
“可不是嘛,幸亏桓姨习惯早用餐,不然撞见,定要受惊。”
桓清浅笑了笑:“这种场面我见多了,就是担心你们。看你和令仪没事,我就放心了。”
走着走着,江进酒忽然脸色发白,弯腰捂住肚子,额角渗出细汗,看上去痛苦不堪。
“怎么了?”桓清浅连忙上前,满脸担忧。
“没事,可能吃坏了。”江进酒顺势抽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胳膊,“对不住桓姨,扫了你的兴。你继续逛,我去去就回。”
“你这孩子,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江进酒勉强撑着墙,弓腰缓步离开。
桓清浅望着她背影,满心担忧,连连叹气,却不知这一切都是精心策划的伪装。
转过拐角,江进酒迅速冲进女厕所。片刻后,一身黑色夜行衣的她翻出车窗,矫健跃上车顶,动作利落得像一只暗夜中的猫。
她按记忆快步前行——餐车、二等车厢二号、三号车厢,脚步骤然停住。
俯身望去,三号车厢靠窗位置,一名男子手持报纸,手腕上戴着一块白表。
看清面容,江进酒瞳孔一缩——竟是他!
车厢内,桓清浅开口:“伯仁。”
桓伯仁立刻起身:“姑母,您怎么来了?”
“非要自己在外打拼,让全家人担心。近来不太平,我本想叫你母亲一起来,没找到人,就先过来了。”
桓清浅在他对面坐下,低声交谈。车顶风大,江进酒听不真切,只凭唇语隐约辨出“你母亲”“去不去”几句。
桓伯仁连连推辞,终究拗不过姑母,放下报纸,随她一同离开。
江进酒确认目标,在车顶飞速折返,不敢有丝毫耽搁。
车厢内,孟以琛看见岳怀瑾,眼中微讶。岳怀瑾递个眼色,他心领神会,随口敷衍几句,放艾言与岳怀瑾离开。
转过拐角,确认无人跟踪,艾言松开推车,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卜沉默被捕,我正在想办法救他。”
岳怀瑾按住她肩,轻声安抚,语气坚定:“回包厢再说。”
车顶,江进酒飞奔而过;车下,岳停云坐在普通餐车里,静静等候,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他与岳怀瑾各持一半断玉,是母子信物。玉佩刻着松鼠鳜鱼,暗指餐车,刻度约定时间——下午三点五十分。
岳停云抬腕,指针已过四点。
列车不停向前,再拖到四点半,必定引人怀疑。他起身离去,悄悄回到女厕所,见藏好的断玉已被取走,稍稍安心。
就在这时,列车鸣笛,缓缓进站。刺耳的汽笛声打破了所有平静。
岳停云眉头紧锁——这是专列,不该在小站停靠。信物已收,养母却未按约现身,一股不祥预感涌上心头。他确认四周无人,立刻悄然离开。
苏恨水的包厢内,他正给母亲喂药,列车骤然停下,车身剧烈震颤。苏见微脸色剧变,颤声惊呼,声音里满是恐惧:“是温孤鸣!他是来抓我们回去的!”
江进酒翻回包间,迅速换回衣服,将夜行衣巧妙藏进谢令仪的手提箱,动作行云流水,不留一丝痕迹,完美掩盖了自己的身份。
贵宾餐厅里,咖啡焦香弥漫,却压不住空气中的压抑。谢令仪与王如斯相对无言。
“为什么帮我?”王如斯抬眼,目光平静,却藏着深深的疑惑。
谢令仪指尖轻抵杯壁,目光平静:“知道结果就好,原因,你当是什么,便是什么。”
她看不透他,却隐约知道,他与餐车那场枪火,绝非无关。
隔壁包厢,岳怀瑾按住艾言颤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他是为了掩护你才被捕,你现在冲动,只会白白送命。信我,我来安排。”
艾言咬住下唇,眼泪终于落下,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走廊另一头,桓清浅与桓伯仁母亲围坐在桓伯仁身边,絮絮叮嘱。少年被两份关心包裹,脸上挂着勉强的笑,眼底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
王绍钧打发走身边的服务员,指尖漫不经心敲着栏杆,目光始终追着王如斯消失的方向。他从不关心家族纷争,唯独对这个六弟,有着近乎偏执的好奇。
沈敬守守在王允宁身旁,看着她低头核对账本,一眼也舍不得移开。递过去的温水凉了又换,只盼她能歇一瞬。
温良序与桓照临相对而坐,一个谈扩张,一个论风险,本话不投机,桓照临却忽然松了口气:“终于有个能听懂人话的。”
温良序微怔,随即淡淡一笑。
柳骁骁站在女厕所门口,迟迟没有动。那晚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总有哪里不对,心口像压着块石头,闷得发慌。
下一秒,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别愣着,你身份暴露了,跟我走!”
声音低沉急促,柳骁骁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就被拽进走廊深处的阴影里。
专列之外,汽笛长鸣,声响刺破长空。
温孤鸣手持温世安亲笔手令,站在站台之上。黑色大衣被风掀起一角,他抬眼望向列车,目光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温忘却的卫兵看见手令,无人敢拦,齐齐侧身让路。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整齐,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一步步踏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温孤鸣一步一步踏上列车,皮鞋碾过车厢地板,发出清脆而危险的声响。
车厢内,所有暗流、所有隐瞒、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秘密,在这一刻,被彻底推到悬崖边上。
风暴,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