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模拟考风波

初夏的阳光带着灼人的热度，透过教室窗户，将课桌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高三的紧绷感。林小满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一小块剥落的漆皮，目光却死死盯着讲台上那叠刚刚分发下来的试卷。全市第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高三学生的心头。

班主任的声音透过嗡嗡作响的电风扇传来，平静地念着分数和排名。每一个名字被叫到，都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骚动或叹息。林小满的心跳随着名字的推进而不断加速，手心沁出薄汗。当“林小满”三个字终于响起时，她几乎屏住了呼吸。

“语文128，英语142，理综268……”班主任顿了顿，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数学……102。”

“嗡”的一声，林小满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变得滚烫，随即又褪去所有血色，变得一片冰凉。102分？这个数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她刚刚被生日甜蜜浸泡过的心脏。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带着惊讶或同情的目光。数学，她重生后投入最多精力、自认为最有把握追赶前世差距的科目，竟然成了最大的滑铁卢。前世的挫败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死死盯着试卷上那个鲜红的、刺眼的分数，眼前一阵发花，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叉号仿佛都在嘲笑她的天真和努力。

下课铃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沉闷。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起身，或兴奋或沮丧地讨论着成绩。林小满却像被钉在了座位上，一动不动。她机械地拿起那张数学试卷，手指用力，将试卷边缘揉捏得皱巴巴的，试图用这种方式宣泄内心的不甘和恐慌。高考的倒计时牌在教室前方无声地翻动着，那个不断变小的数字此刻显得格外狰狞。

“林小满。”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林小满猛地回过神，抬起头。陈默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正站在她桌边。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只是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被揉得不成样子的试卷上，停留了一瞬。

“嗯？”林小满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

陈默移开视线，看向她桌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面正好翻到一道她昨晚苦思冥想也没解出来的立体几何题。“放学后，”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要不要……一起看看错题？”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的安慰，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指导意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提议。但就是这份平淡，像一股微凉的风，吹散了林小满心头翻腾的燥热和自厌。她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沉静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好。”她听到自己小声回答，手指慢慢松开了那张可怜的试卷。

放学后的教室空旷了许多，只剩下值日生打扫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夕阳的金辉斜斜地洒进来，给桌椅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边。林小满和陈默并排坐在她的座位上，中间摊着那张布满红叉的数学试卷和几本习题集。

陈默拿起笔，指着试卷上她错得最惨的一道大题：“这里，辅助线添错了。”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清晰。林小满努力集中精神听着，但或许是心情还未完全平复，或许是那道题确实绕了几个弯，她在某个关键转换点卡住了，眉头紧锁，盯着草稿纸上的图形，半天没吭声。

陈默没有催促，也没有立刻给出下一步的提示。他停下了讲解，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演算纸上停滞的笔尖。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了，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就在林小满几乎要被自己的思路困死，急得鼻尖冒汗时，陈默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缓了一些，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将那个卡住她的逻辑节点拆解开来，用更简单的方式重新梳理了一遍。

“这样……是不是就通了？”他问，目光落在她的演算纸上。

林小满恍然大悟，赶紧低头在纸上飞快地补上关键步骤，思路瞬间豁然开朗。“嗯！通了！”她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陈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接着讲下一题，依旧保持着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每当林小满的笔尖停顿，或者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他讲解的速度就会自然而然地放慢，直到她重新跟上思路。

林小满渐渐沉浸在这种奇特的辅导氛围里。陈默的讲解精准而高效，没有多余的废话，却总能切中要害。她偷偷瞄了一眼他放在旁边的笔记本——那是他用来记录自己错题和思路的本子，封皮是简单的深蓝色。就在她目光扫过时，她注意到笔记本翻开的某一页边角处，似乎画着些什么。

不是公式，也不是文字。

是一些小小的、简单的图案。

她忍不住凑近了些，借着夕阳的光线仔细看去。

那是一些用铅笔画的小太阳。线条简洁，圆圆的太阳脸，周围是几道代表光芒的短线。它们零星地散落在笔记本页面的空白处，像是主人思考时随手勾勒的涂鸦。有的画在页眉，有的挤在公式的缝隙里，形态各异，却都带着一种笨拙的、暖洋洋的可爱。

林小满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自己日记本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那些在阴雨天写下的、带着潮湿水汽的文字旁，她总喜欢画上几滴小小的雨点，或者一朵愁眉苦脸的乌云。

雨点，乌云。小太阳。

她的雨天，和他的晴天。

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瞬间攫住了她。这仅仅是巧合吗？还是……一种无意识的呼应？就像他记得她的生日细节，就像他会在黑暗中递来鼓励的纸条？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陈默。他正专注地指着试卷上的另一道题，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短暂的走神，也似乎并未察觉自己笔记本上那些小太阳的秘密。

一股隐秘的甜意悄悄爬上心头，暂时冲淡了模拟考失利的阴霾。林小满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弯起，在草稿纸上那道刚解开的几何题旁边，也偷偷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阳。

辅导接近尾声，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温柔地笼罩着校园。林小满正收拾着书本，准备和陈默一起离开，放在书包侧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

“喂，妈？”林小满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点解题后的轻松。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严肃和犹豫：“小满啊，放学了吧？成绩……出来了吧？”

林小满的心咯噔一下，刚刚升起的轻松感瞬间消失无踪。“嗯，出来了。”她低声回答，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妈妈听你们班主任说了，”母亲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数学……这次考得不太理想啊。”

林小满沉默着，喉咙有些发紧。

“小满，妈妈跟你商量个事。”母亲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舅舅不是在省城重点中学教书吗？他今天打电话来，说……说他们学校现在有名额，可以接收高三插班生，冲刺氛围特别好，师资力量也强……”

林小满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冰凉。她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身旁正在安静收拾书包的陈默。他动作利落，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妈！”林小满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慌，“我不去！我在这儿挺好的！我……”

“小满，你听妈妈说，”母亲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焦虑，“这是最后的机会了！省城的教育资源比我们这儿好太多了！你数学本来就弱，留在现在的学校，妈妈怕你……怕你高考会吃亏啊！舅舅说了，只要你想去，他立刻就能安排……”

“我不去！”林小满几乎是喊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尖锐。她感觉到陈默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似乎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考！妈，你别说了！我不转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剩下母亲压抑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叹了口气，语气疲惫又无奈：“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妈妈是为你好！你再好好想想！这事……还没定，但机会难得，你再想想！”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林小满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机还紧紧贴在耳边，冰凉的机身却怎么也捂不热她此刻如坠冰窟的心。

转学？

离开这里？离开这间教室？离开……他？

前世错过的遗憾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她好不容易才重新回到这里，重新感受到他的温度，重新抓住那些细微的、只属于他们的秘密。那张画着蛋糕的糖纸，那张写着“高考加油”的纸条，笔记本角落里的小太阳，还有此刻近在咫尺的、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青柠皂香……这一切，难道又要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转学”而再次化为泡影？

恐慌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陈默此刻的表情。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教室里的光线迅速暗沉下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孤单。

她猛地拉开书包，几乎是粗暴地抽出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她抓起笔，笔尖因为手指的颤抖而在纸页上划出凌乱的痕迹。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措辞，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叫嚣的念头：

不要走。不能走。

笔尖重重落下，墨水在纸页上洇开一小团深蓝，像一滴绝望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