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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声钟响

共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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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逃离与沉默

天光浮动,城市的天空宛如一片未完全苏醒的灰色帷幕,光线如同枯萎的手指,徒劳地拨弄着楼宇间紧密的缝隙,却始终无法穿透。湿冷的空气弥漫着死一般的沉默,街道上熟悉的高楼,此刻却如被时间风干的墓碑,阴郁地矗立在晨雾之中。整座城市似乎昨夜被某种无声的力量用水泥封死,徒留我们这两个从梦境中勉强抽离的灵魂,孤零零地放置在原位,宛如两尾惊醒后便被抛回早已干涸的池塘中的鱼。

我们回来了。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沈祈再未提及槐树岭,也再未提及钟楼。他不提那扇缓缓呼吸的门,不提林中那些蠕动的黑影,甚至对“回来”本身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仿佛那一切从未真实发生,或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噩梦般的经历至今仍在持续,而我们已被剥夺了诉说它们的资格。

第二天清晨,他依旧如常地起床、洗漱、穿衣、煮咖啡,每一步动作都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宛如机械般反复排练过。他端起咖啡杯,动作毫无犹豫,似乎刚从一次寻常的旅行归来,而非从撕裂现实的诡秘密林中逃脱。

我站在厨房门口,目光盯着他将咖啡缓缓倒入杯中的那一刻。黑色的液体如同无底深渊般泛着幽幽的光泽,而他的手稳得异常,没有丝毫颤抖,那种稳,让我忽然感到寒意森森。这不是人类该有的冷静,而是一种空洞的机械感,仿佛某种精确排除了人性误差的仿生之物。

“昨晚睡得好吗?”我小心翼翼地试探。

他停顿片刻,似在斟酌措辞,然后轻描淡写地答道:“还可以。”

我迟疑了一下,继续问:“你梦到了什么吗?”

他缓缓转头看向我,嘴角弯起一丝浅淡的微笑,那笑容自然得却让我背脊一凉:“怎么?你梦到了不该梦的东西?”

我闭上嘴巴,不敢再接话。不是因为无言以对,而是因为害怕得到某个我无法接受的真相。

他的声音平静得过分,就像被投进井底的尸体般沉默冰冷,无论如何张嘴,声音都无法再传递出来。他的存在如同被困在黎明与黑夜之间的交界线上,既不属于光明,也不属于黑暗。而我清楚地意识到,真正危险的时刻并非深夜,而是天明之前那段短暂的灰色时光,因为它伪装成了新的一天,却藏着最恐怖的梦魇。

我转身回到房间,却发现自己再也无法专注于任何琐碎的事务。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文字变成了陌生的符号,键盘仿佛长出了一排阴森的牙齿,我的手指僵硬得无法挪动半寸。我的意识依然停留在钟楼门前,不断地回放着那扇门上那只嵌入其中、永不眨动的眼睛,它至今还在脑海深处,阴冷地凝视着我。

它从未真正离开。

我开始感受到现实中的细节在悄悄错位与重叠。楼道的转角处,总会在我经过时第一时间抬头注视我的那只黑猫;地铁站广告灯箱里,逐渐清晰的那张模糊面孔,隐约拼凑成某种我不愿意承认的轮廓;甚至我家的垃圾桶中,第三次出现了同一只单只的左脚皮鞋。一切细节正缓缓形成一个庞大而隐秘的布局,仿佛某个剧本被隐匿的排演,梦境从未结束,只不过换上了一层现实的皮囊。

而沈祈,宛如这场剧中的主角。他的沉默不再是人类的沉默,而像是某种被预设好的默认状态;他的镇定不过是向外界展示的完美“演示”;他的言语经过细致雕琢,每一句话都精准到不会露出任何破绽。他太正常了,正常得犹如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背后掩藏着令人生畏的空洞。

我逐渐意识到,那晚的梦并非噩梦,而是一场隐秘的“分离”仪式。

钟楼剥离了他,将那个真正的沈祈深埋于梦境的深层,而把现在这个如同完美伪装的替身,作为归还给我的礼物。空壳而精致,完美得令人无法质疑。

我无法证明,也不敢质问。

因为他的神态太过于熟悉,熟悉到令人恐惧。正因如此,任何一丝异样都会被无限放大,犹如一幅极致逼真的赝品,只需细节中某个错落的睫毛,便能泄露全部真相。

他是“他”,但却不是“那个他”。

我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手指苍白干裂,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同样在模仿着过去的我。我竭力维持表面的平静,努力假装一切如常,可事实上,从踏出钟楼的那一刻开始,我恐怕也早已不再是过去的我。

我们都在模仿。

我们都在极力掩盖那些被黑夜与梦境啃噬过的断裂痕迹,却早已被永恒地改变。

夜深如墨,窗外的城市灯火仿佛沉入水底,模糊而遥远,宛如另一个从未属于此地的世界。

沈祈睡在另一间卧室。从槐树岭归来的第一天起,他便主动提出要分开休息,说是怕影响我的睡眠。可我心里隐隐觉得,这种疏离更像一种无形的“隔离”,并非出自关切,而是带着某种警惕与防范。

夜静得可怕,空气中连呼吸声似乎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就在我意识渐渐漂浮在入睡与清醒的边缘时,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缓缓传来。

是沈祈的房间。

我顿时惊醒,悄悄起身,脚步压得极轻,仿佛怕惊动了某种不属于现实的东西。

那声音不是呼吸,也不是鼾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呓语,若有若无,像极了皮肤之下,神经末梢的微微颤动。

“……不是我……他还在楼上……别进去……门开了……”

我全身如触电般僵硬。那是沈祈的声音,可语调却陌生到让我感到惊惧。他不像在单纯说梦话,更像是在和某个隐秘的存在低声对话——另一个声音藏在他的身体深处,应和着他的低语。

我贴近房门,心跳剧烈,仿佛敲打着耳膜。

“……他回来了……穿着我的脸……我听见他在笑……”

“不是我……我没有下楼……你看见的……是他……”

“他一直在钟声里……他没走……”

我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再度落入了梦境,可那声音又如此真实,富有明确的节奏与逻辑,宛如有个真正的意识正被困于他的躯壳之中,拼命挣扎,试图唤醒那个被替代的“自己”。

片刻后,房内传来一阵模糊而急促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床上剧烈翻滚。接着传来一声干涩的低吟,那声音中夹杂着明显的哭腔与痛苦的挣扎:

“我想回去……可我已经……不是我了……”

刹那间,我脑海中回闪起在槐树岭密林深处,那片诡异燃烧着的火堆旁,沈祈挡在我身前时,他那接近崩溃的眼神。那不是勇敢,也不是决绝,而是近乎绝望的挣扎。而此刻,这种挣扎似乎还在继续,只是早已被封印在躯壳之内,失去了任何出口。

我僵硬地站在门外,脑中迅速涌出无数猜测与恐惧。如果沈祈的意识真的被某种“东西”所取代,那么眼前这个深夜呢喃的人,又究竟是谁?是残存的真实意识,还是……某个从未真正离开的他?

我逐渐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变化”了的人,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彻底裂开的容器。

我缓缓退回自己房间,背脊早已被冷汗湿透,仿佛那些梦中的呓语化作一双无形的手,从黑暗中伸出,牢牢掐住了我的脊骨。

这一夜,我再未合上眼。

夜色如黑布般压下来之后,我的意识如断线的风筝,在无形的天空中晃荡、坠落、再晃荡。沈祈的梦话像针灸一般穿插在这模糊的意识里

“……镜子……它在镜子里看我……”

“钟声还在响……别听,它会换掉你……”

“她不是她……她已经被‘婚礼’带走了……”

每一段都像某种仪式的残片,带着某种无法拼接完整的图像,滴滴答答往我脑海深处落下,积聚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湿冷。我终于睡去,或者说,被某种沉重的无形之物拖入梦中。梦中的钟楼宛如倒悬于天际的黑塔,外墙覆满渗血般的铜锈。塔身脉动,像活体巨兽的心室在呼吸。楼内旋梯蜿蜒而下,每一级台阶都刻着崩裂的罗马数字,数字里渗出闪烁的暗绿磷光,像被蛆啃出的伤口。钟声自塔底轰隆震荡——犹如巨槌砸在人骨上,发出沉闷的碎裂。钟声忽止,空间塌缩,我被掷进一间潮湿琴房。四壁长满半透明水泡,泡内漂浮无数扭曲婴孩的脸,它们张嘴,却只发出倒放的啼哭。中央是一架肋骨般裸露的钢琴:琴弦如血管挂满暗红凝块,键面裂开肉色缝隙。那模糊身影坐在琴前,头发犹如浸水黑藻,滴着寒雾。

她指尖触键,音色先是柔软,随后像被折断的脊柱“咔”地炸裂。乐句不断回环,每回一遍便降一次调,最终低到近乎哀嚎:琴音里藏着碎玻璃碾磨脆骨的沙沙声,配合水泡婴啼,交织成一段错位婚礼进行曲。

我喊:“兰汐!”

她缓慢扭头,面孔如蜡像被火炙,五官垂溶。唯一完整的是眼睛,漆黑瞳仁中漂浮一枚苍白指环,指环上嵌着我自己的指甲。

“我记得我叫……兰沁……可是妈妈说……我不是她。”声音似被锁在铁匣,透着金属回响。

房顶无声崩碎,无数镜面从黑空降下,像雨点镶嵌在空气中。镜中皆是“我”有人怒笑露齿,有人撕脸狂哭,有人被绷带缠成木乃伊,不断滴血。镜像们同步做出细微手势:脖颈微偏,舌尖探出,仿佛在试穿我的肢体。

脚下地板忽变为半液态松木,我的双脚陷入其中,如踩进温热胶浆。木纹化作粗壮黑线爬上小腿,线缝分泌出湿滑囊泡内闪现“6:23”的液态数字。

身后,硕大的铜钟盘旋降落,钟面翻开,内部是一张长满灰羽的巨眼:眼白布满锯齿裂纹,瞳孔螺旋扩张,仿佛要把我吸进去。钟槌在空中倒立,轻触铜壁嘡!音波化作凝胶,黏稠地裹住我的肩胛。

“别回头。”

蜡面少女张口,无声,却立刻被一只灰白手从背后掐住喉骨。她的皮肤出现鱼鳞状裂口,里面不是血肉,而是一层层旧照片:照片上的“她”在不同年代、不同面容间闪现,最后全部撕碎,纸屑纷飞变作黑羽。

我猛然惊醒,心脏狂跳,浑身冷汗未干。

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洒进房间,照在我被汗湿透的睡衣上。我大口喘着气,试图理清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可就在我扭头的那一刻,我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那张“兰汐”的照片,这不是谁的回忆。

这,是“它”的记忆,是某种非人的意识,正在借助这些碎片,进入我们的梦、我们的生活,甚至我们的身份。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整齐却冰冷的影子。厨房里,沈祈照常煮咖啡。他穿着整洁,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仿佛昨晚那场梦话从未发生。

“早。”他说,语气温和。

“早。”我回,试图掩饰声音中的迟疑。

我本想直接问他:“你昨晚做梦了吗?”可话到嘴边,却像被某种力量强行阻断。我忽然怕了,怕那个会回答我的“沈祈”,说出的话与我想象得一模一样。

我们在厨房短暂交谈几句,全是无关痛痒的内容:牛奶快喝完了,热水壶漏水了,今天气温稍降。像两个刚认识不久的室友,刻意维护着一份不真实的平和。

可每当我看向他,他的眼神里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延迟,不是迟钝,而是“模拟”。像是在计算表情的恰当强度、话语的节奏,甚至连“皱眉”都显得恰到好处。

我曾经熟悉的那个沈祈,是不会这样对我笑的。他不会“装”,他直接、尖锐、讽刺、沉默,但真实。

而现在这个人,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仿制品。

中午时,他说想去附近的超市补给。我提出一起去,他却笑着摇头,说让我好好休息。

“你还没从那地方缓过来。”他说,“我去很快就回。”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钉在我心口,“你还没缓过来”,听上去像是在说“只有你受了影响”。但我们明明是一起回来的。

他走后,我坐在空荡的客厅里,开始回忆昨晚那些梦语的细节。那些词句像病灶一样蠕动在脑中,“我不是我”“他还在楼上”“穿着我的脸”……

这些话拼凑出的,是一个令人发指的可能性

他真的没有回来。

或者说,回来的不是“他”,而是一个穿着他外壳的“另一个”。

我知道我没有证据,甚至连疑问都不能提。因为他表现得太“正常”了,正常到几乎无懈可击。而我,若提出质疑,只会显得歇斯底里,甚至……像是疯了。

我开始害怕夜晚的到来。

我不知道,今晚的他,又会在梦中“说出”什么;又或者,有一天,他将不再说话,而是直接行动。

我甚至开始害怕自己。

如果我听得太久,会不会有一天,我也会在梦中开口,用另一个人的声音,说出我从未说过的词句。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

光斑一点点攀爬,爬过茶几脚,又沿着地板的木纹渗入缝隙。那看似温驯的亮色,却在视网膜上留下了一层泛青的残影:犹如某具尸体被切开衣物后暴露出的皮下脂肪,黏稠、惨淡,带着轻微的油光。随着太阳角度缓慢下移,光斑的边缘竟像血液遇冷时凝成的硬痂,逐寸龟裂。裂纹内部并非更亮的光,而是近乎墨紫的阴影,好像日光深处藏着另一重黑夜,在缓缓翻身。

屋子里传来极轻的“吱呀”,我以为是木板干裂,却发现声源来自天花板中央,那盏吊灯的底盘在缓慢旋转。速度极慢,几乎与呼吸同步。灯线没动,吊顶也完好,可灯却沿顺时针挪移,仿佛有人在楼上用针尖牵引。灯罩的磨砂玻璃上浮着灰黄指印,那不是我的手型:指节太细长,指肚薄得像一片烂褶的纸。

沙发边的落地灯忽明忽暗,灯丝每闪一次,空气中便卷来一股难以描述的气味,像旧地下室浸水后的烟霉,又像医院停尸房里擦拭过遗体的福尔马林。那味道并不浓烈,却带着钝钝的甜腥;嗅觉似乎在劝告我“不要深呼吸”,可肺叶却偏要贪婪吸入,让疼痛扩散到胸骨,每吸一口气都像把冰水灌进喉管。

茶几上的那本书翻到中缝,纸页轻抖。我记得封面是深蓝,可此刻它呈现出不均匀的暗绿,好像浸过铜锈的海水。每一页下缘都冒出细微的水珠,纸纤维饱吸后蜷曲如伤口边缘。最诡异的是,印刷文字正在褪色,不是由黑变灰,而是缓慢浮出一种陌生的、细长的符号:它们像珊瑚虫,也像初生的蠕虫,连同纸上的排版一起扭曲,仿佛内容被谁“抽走”,只剩下空壳在呼吸。

我握着遥控器的手掌渐渐出汗,却又冷到颤抖。屏幕仍黑,可玻璃内壁冒出一层雾。雾气里,浮现出一道模糊剪影:肩膀狭长,头骨呈不合比例的纵椭圆。它没有五官,只在面部中央出现一道竖裂,像婴儿初成的眼裂,也像扯开了缝线的伤口。那影子缓慢靠近屏幕内侧,裂缝随之张合,每一次张口,都在玻璃表面留下细小水痕,貌似唾液,又像低温结霜。

墙角的置物架忽然发出呻吟般的摩擦声。架上摆着的旅行纪念雪景球自行滚动,玻璃壳里“雪花”翻飞;可我分明记得,那是粘在液体里的塑料片,根本不会飘。同一时间,雪景球底座里传来轻轻的敲击,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壳内用指甲挠玻璃,敲出节奏,一长两短,正好契合挂钟“滴答”的间隔,让两种声音在空气中交织成诡异对位。

我循声望去时,墙上的合影忽然沙沙作响,像老旧胶片在放映机里高速抽动。照片中的我与沈祈肩并肩,可相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浮斑,先是边缘渗出灰黑,然后人物的五官一个接一个扭曲:沈祈的瞳孔拉长成竖条,鼻梁塌陷;我的面部轮廓则被拉到边框外,像是照片下层还有另一张脸正将我挤出。而玻璃框反射的光点里,另有第三双眼悄悄亮起,位置在我肩头上方。

“嗒。”玻璃杯再次轻碰茶几,水痕已扩散成手掌般大小的湿晕。杯壁温度升高,水雾使杯内壁出现一道游移的影子,像一只无指掌从内部拍击。我弯腰去看,热雾在镜片般折射出沙发后方一条狭长暗影,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现在却像有某个身影半坐在地毯上,蜷曲着长到不合比例的双腿。雾气蒸腾,它似乎抬了抬头,又缓缓碎裂成无数微小黑点,在杯壁沙沙坠落。

天花板上突然传来极轻的滑动声,好像有人用长柄刷子轻轻拖过。吊灯随之晃动,光线在四周墙面掀起浪一样的涌动。影子随着光波荡漾,家具与我自己的影子被拉长、扭结、彼此穿插:我的影子被一股外力拨开,分裂出带沟壑的第二层,然后又被拧成高耸的尖帽,帽尖上竟赫然冒出一颗畸形人头,它无发无肤,露出湿亮骨质;口部裂开,露出细齐的锯齿。

我想跑,却发现脚踝被地毯轻轻缠住,其实只是一撮毛边勾住袜线,可那触感却像冰冷舌头瞬间舔上踝骨。我猛力挣脱,脚背却踩到什么湿滑黏稠的东西,低头看,茶几底下竟出现一摊半凝固的暗绿色液体。它缓慢蠕动,黏丝拖着我的脚尖,像软体动物舔食残骸;绿色里夹着细小乳白,像某种孢子正在破壳。

电灯骤然灭掉,窗帘缝透进的光也随即熄灭,仿佛外面太阳被塞进了铁箱。我只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在黑暗里重重撞击耳膜,每一下都像铁锤砸在木棺。砰……砰……砰……节奏蓦地加快,似乎有人把秒针猛推一格,时间被扯碎后重新缝合。

我捂住耳朵,指缝却能感到有冷风从鼓膜深处往外吹,好像有人把耳道当成隧道,一路吹哨示警。与此同时,纸页翻动声、杯壁叩击声、吊灯链条摩擦声,一齐在黑暗里汇成一股深海般的嗡鸣,围绕我旋转。旋转中心是一道声音——尖细、湿滑,却带着毫无情感的平稳节拍:

“六——点——二——三。”

声音如同用生锈音叉敲击玻璃,回响里带着血腥咸味。我意识到那不是报时,而是一次召唤,那些隐藏在时分秒之外的存在,正沿着时间裂缝挤进这间屋子。

灯忽地重新亮起,却是一种饱和度极低的青白光,像停尸房顶灯。我双手在亮光里显得透明,血脉成了黑线浮在皮下,而十指指根正鼓胀变形,仿佛骨节里挤进了新的关节。我几乎能听见骨膜撑裂的细响。

挂钟秒针停了,卡在“23”刻度。钟壳正中慢慢鼓起一个圆点,像内部有什么东西顶着钟面呼吸。钟玻璃被撑出波浪纹,一只灰白手指从中央的缝隙里缓缓探出,指甲湿软,指尖缺了一角,边缘不断渗出浅色浆液。第二根、第三根随之探出,它们分叉又合拢,像某种不规则的海星。

我后退一步,背脊贴到窗玻璃;玻璃却冷到像埋在霜里的金属。我能感到自己余光处床单终于动了,那块僵直白布被风轻轻扭出一个圆鼓,中间隆起一颗小小的、蠕动的包。

我看见那包轻微撕开,露出粘稠黑洞;与此同时,挂钟里的指节弹开,发出湿哒声。客厅灯暗下,钟针顷刻恢复转动,“六点二十三分”归于正常,可那灰白手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

我知道不是幻觉,因为茶几上那圈湿痕已扩散到地毯,绿色黏液又伸出一道新臂,朝我拖行。我的影子在天花板上瘫倒,被另一道模糊影子覆在上面,两张轮廓正迅速重叠,它的肩线比我尖,头颅比我长,却精准套在骨骼之上,仿佛为了取代某件旧壳而量身裁制的透明外衣。

“六——点——二——三。”钟声又落下,声音变成低沉水泡破裂,带着腐鱼味的潮腥。

我终于明白:它们不是来猎杀。它们需要准备,需要时间。在等待我松动、等待我裂开,等待我与影子完全重叠。

它们,不是看着我,而是在等我,变成“它”。

我开始查东西,是从那个“注视”下午的傍晚开始的。

一开始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对自己说,只是刷刷新闻,看看有没有新的失踪案、钟楼的传闻,或任何能让我“摆脱不安”的字眼。

可信息像是活的。一旦被触碰,就开始反噬。

手机屏幕刺眼地亮着,指尖不断滑动,逐渐变得机械麻木。页面切换的频率越来越快,各大论坛、搜索引擎、匿名社区,我不知道翻过了多少遍。那些文字逐渐失去了明确的含义,变成了一团团令人作呕的符号与图形,交织缠绕着,像极了疯人院墙上的涂鸦。我本想从中找到一丝安慰或是答案,但每一点细碎的信息,却如同从深海中浮出的气泡,一接触到表面便纷纷破裂,留下的只有冰冷的水痕和空洞的回响。

“又一个孩子在槐树岭附近失踪,警方尚未回应。”

“我们回来以后,妈妈说我变了……但我没有印象……”

“那天他自己回来了,可他不认识我了。”

“她不是我女儿,她记得一切,但唯独不记得她的名字。”

那些短短的字句像密集的针尖刺入我的脑海,疼痛感混杂着莫名的焦虑开始蔓延。我试图让眼睛远离屏幕,可眼球仿佛被黏住了一般,无法转移视线。每当我想停下来休息片刻时,总有新的消息、更新的帖子,不断诱惑我点进去,继续下一个循环。

“归来者”再次登上热榜。我清晰地记得,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初见时,我还将它视作城市病态衍生的荒诞段子,但现在我才知道,那正是病灶本身。我手指发颤地刷新页面,胸口压抑得像是有无数根细线在勒紧。

我已经记不清翻到了第几页,只记得当我看到那条发于【2024年11月12日】的记录,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是一位自称是母亲的用户发的短贴,配图已被系统清除,只剩一段冷冰冰的文字:

“我女儿失踪了三天,第三天她自己回来了。可是,她不会弹钢琴了。她从四岁开始练琴,她闭着眼睛都能弹出《梦中的婚礼》。可回来后,她连C大调都按不准。我叫她名字时,她笑着说:‘妈,你搞错了,我叫兰沁,不是兰汐。’我女儿的名字,怎么会记错?”

兰汐。

我的头脑像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剧痛之下,有无数细小的记忆碎片从裂缝中涌出:那个女孩的照片,她消失的日期,沈祈第一次打开“归来者”帖子的神情……这些记忆原本清晰而稳定,可现在却如玻璃般碎裂,混乱地堆叠、交错,让我感到窒息。

我们为什么从未认真去查她“回来之后”的一切?

我紧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屏幕上的文字像某种令人畏惧的符咒,正一遍遍地将我钉在原地。我强迫自己将那条帖子逐字逐句地读了三遍,越读越感到毛骨悚然。那些文字不像求助,更像一份隐藏于阴影中的证词。

那梦境再次袭来:模糊的面容、钢琴前那个白裙女孩的沉默,她嘴唇张合无声,只是反复强调着那个口型——

“不是我。”

我感到头皮发麻,手掌心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我逐渐明白,我们所面对的,远比“离开”与“归来”更加复杂与可怕。

“回来的人,还是不是原来的人?”

这个问题的答案如同无形的枷锁,紧紧箍住我的神经。我脑中不断闪过沈祈的脸,他是否也被“归还”过?他是否早就被交换,而我竟毫无察觉?连名字、习惯、技能、记忆都能被轻易地篡改与替换,那“真正”的人究竟还剩下什么?

突如其来的剧烈头痛让我几乎晕眩过去,我紧捂住太阳穴,却依旧无法阻止耳边那幽远而反复的钟声。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我睁开眼,发现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归来者”页面自动刷新。最上方赫然多了一条新帖,标题清晰刺眼:

“有人从槐树岭回来后,开始怀疑自己是假的……怎么办?”

发帖时间是,一分钟前。

我盯着屏幕,指尖僵在空中。

下一秒,我毫不犹豫地打开抽屉,把沈祈从槐树岭带回来的那张地图摊开来。指节已经失去知觉,但我仍然一寸一寸地摊开它,将那片阴影般的山岭重新展现在我面前。

不能再等了。

有些东西,我必须亲自确认。

哪怕代价,是再次踏入那个无可挽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