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你怎么才来啊？
在傅臻迄今为止的二十八年人生里，他所有大起大落的情绪，都是因为鹿欢。
在半个小时之前，他还在感慨，说他人生里，多多少少的复杂情绪都被她占据了，她简直是来治他的。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往日里那些心疼和无奈，根本算不了什么。
此刻的他，简直心如刀绞。
傅臻牢牢的抱着他早已泣不成声的小姑娘，不忍心让她再说下去了：“宝贝，不说了，我们不说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把鹿欢留在身边后，她会自我定位成他的情人，小心翼翼的一句话都不敢多问。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鹿欢会一直觉得不安，像只小刺猬似的谁都不敢相信。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在一起之后，鹿欢总是很认真的强调，他对她很好，是她自己不好。
她的敏感、自卑、猜疑和怯懦、消极，都是因为从小生长的环境带给她的。
她从出生就不被喜爱，连父母至亲都不待见她，只会伤害她。
傅臻以前不懂，还责怪过她什么都不愿意跟他说。
可原来，她光是活着走到现在，就已经很辛苦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傅臻顿时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像是被丢进了绞肉机里，被搅得七零八碎，血肉模糊。
他像是恨不得能把时空撕开一道裂缝，让他回到二十多年前，把那个一出生就要面对无尽的恶意和不公的小姑娘抱回来，让她再也淋不到一滴雨。
但他做不到，他只能抱着他的小姑娘，哑着声音一遍一遍的重复：“没事了，宝贝，都过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了。”
鹿欢发着烧，情绪起伏得太大，哭得昏昏沉沉的，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有一年，她也是发了低烧。
但没有一个人管她，她自己蜷缩在那件小小的杂物间里，又饿又渴，一点力气也没有。
然后出去玩的鹿鸣回来了。
那年鹿鸣大概八九岁，正是活泼顽皮的年纪，三天两头就跟小区里别的小朋友打打闹闹的，打输了就回家哭鼻子搬救兵。
那天也是一样。
小小的鹿鸣打架打输了，哭哭啼啼的跑回来找鹿欢去给他撑腰。
虽然鹿欢根本撑不了什么场。
十几岁的时候，她的性子比现在还要怯懦软弱，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小区里那些小朋友都知道她是一个爹不疼、妈不爱的小孩，对她一点都不客气，每次见她都会很大声的嘲讽她。
好在鹿欢到底年长了他们几岁。
再顽皮的小孩子，见到她也只敢耍耍嘴皮子，不敢对她动手。
时至今日，鹿欢都觉得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好运气在眷顾她。
因为其实如果那些小孩子真的对她动手的话，她也是反抗不了的。
但即便如此，鹿鸣每次打架，都还是乐此不彼的带她一起去，大概是想着，武力打不过，那就靠人数去威慑对方。
大环境下，鹿鸣对鹿欢这个姐姐也并没有什么尊重，只把她当自己的佣人保姆小跟班，像个少爷似的发号施令：“鹿欢，跟我去报仇！”
鹿欢烧的迷迷糊糊的，根本没有力气动弹。
但八九岁的小孩子打架打输了比天塌了还难过，一看叫不动她，一边哭着一边对她拳打脚踢，还学着家里人恶狠狠的骂她：“贱人，赔钱货，你居然敢不听我的话！”
“你去死吧！”
“等爸爸回来我就让他把你卖给糟老头子，你这个贱人！”
然后他口中的“爸爸”就回来了。
一回到家，宝贝儿子哭得满脸泪痕，做父亲的怎么能忍？
他连忙走过去，抱起鹿鸣，不分青红皂白的踢了鹿欢一脚，恶狠狠的骂：“小婊子，你欺负我儿子了？！”
成年男人的脚力跟鹿鸣的脚力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鹿欢浑身剧痛，根本说不出话来。
说也没有用，他们根本没有人会听她的。
鹿欢头疼欲裂，恍惚间，根本分不清现在和过去。
她好像浑身都在疼。
痛感尖锐又剧烈，她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鹿欢颤抖着，小声又惊恐的求饶：“别打我...我错了，对不起...”
“我不敢了，我会听话的。”
“别把我卖掉，我会乖的，求求你了。”
“不要打我了，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傅臻心都在滴血。
他双目血红，落在鹿欢鬓角的吻却很温柔：“没有人会打你了，宝贝，不要怕。”
他的声音比鹿欢还要沙哑破碎，像是完全感同身受了她的痛感，忍不住哽咽：“欢欢，宝贝，都过去了，没事了。”
“有我在呢，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他轻轻的拍抚着鹿欢的背，一个又一个的吻落在她出了冷汗的鬓角额间，一字一句的安抚她：“不怕了，没事了。”
鹿欢慢慢平静下来。
傅臻嗓音干涩：“乖，宝贝，都过去了，我们不怕了。”
鹿欢慢慢睁开眼睛。
她在自己最熟悉的卧室里，柔和的月白色灯光静谧的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又温柔，空调运转的声音很轻很轻，也像是害怕惊扰了这个原本静谧祥和的夜晚。
她躺在傅臻的怀里，耳边是他急促粗重的呼吸声。
她从梦魇里醒了过来，回到了她的乌托邦里。
没有人会打她了，也没有人会骂她了。
鹿欢漆黑的眼珠一点一点的恢复光彩。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到傅臻血红的双眼，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看到他眼底压抑的怒气和满满的心疼和痛苦。
鹿欢就像是一个独自在沙漠里徒步的旅人，强撑着走了好久好久，终于遇上了绿洲，遇上了可以陪她同行的人。
她顿时绷不住，“哇”的一声，崩溃的哭着声来。
过往的痛苦和创伤被爱疗愈，有人伸手接住了她，她也终于放过了她自己。
鹿欢哭得稀里哗啦的，手脚并用的抱紧傅臻，想是抱着她的救命稻草，又委屈又难过的控诉他：“你怎么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