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他只听说这位从未见过面的叔父一生伶仃,除了每年来拜祭他的少爷,以及为他守灵的赵阿公,再也无人来惦念。可少爷惦记了这么多年,直至他去世后多年,不曾断过他坟前香火。
「他原本是父亲娶的一名孪宠。」身旁的少爷突然出声,青阳一惊,转头看向少爷,但见他面色平静,眼神却是幽深。
「你是说……叔父?」青阳惊讶地问道。
少爷微微颔首,继续说下去:「他刚进府半年,父亲便调职去了边塞,一去就是三年。那时父亲只带走了几个下仆,所有妻妾全都留在了京城府里。」青阳瞪大了眼,凝神细听他的每一句话。
「那年我刚满五岁,生母重病而亡,母亲娘家没有其他亲戚,那时候身边只有两个下仆服侍。」少爷顿了顿,又道:「因我是长子,又是正妻所出,府里其他几房妾室商议想要暗中除去我,好待次子继承父亲的爵位财产,因此贿赂了我身旁的仆人,让他们暗中在饭食里下毒。」青阳听得呼吸一滞。虽在府里呆了些年头,他却从未听说过这样晦暗的事情,更不用说少爷会对他提起。
「我食了有毒的点心,几乎一命呜呼,无人出手相救,躺在床上等死时,恰巧被他看到,找来大夫救了我的命。」少爷说着,语调渐渐低沉,他伸手轻轻抚摸冰凉的石碑,望着上头刻的字,眼神幽暗。
「他担心再有人投毒,从此将我带在身边抚养,那些妾室见他坏了谋划,便故意整他,扣了账房给他的每月银钱,不让厨房供他饭食,意图将他赶出府。他性子软弱受尽欺负,身旁的下仆一个个都离开了,他依然一直护着我,从不肯抛弃。」「少爷……」青阳看着他,不由得低低唤了声。
少爷没有回应他,直直看着眼前的石碑,继续道,「他分无分文,落魄得去街上卖字以赚几枚铜板,仍不够糊口,且常常被人耻笑。那时候我每日饿得直哭,他别无办法,见着我哭得嗓子嘶哑,便将我偷偷抱进房里,掀开衣裳为我哺乳。」哺乳?青阳震惊地望着他。
少爷苦笑一声,看着他的眼中有些歉意:「岐兰男子,但凡与人交`合,便能发育胸乳,分泌奶水哺育后代,且不似女子,受孕期约束。
「他哺乳以我解饥饿,喂养了我足足三年,直到父亲回城。」少爷说着,眼神逐渐迷离,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那个总是温柔拍着他背,为他哺乳,如生母一般呵护他的男人,听到父亲将要回来的消息时,喜悦得双眼渗出了泪。
可当时随着父亲一起回来的,还有他从边疆带来的七名舞女,个个年轻貌美,充满异域风情。
他跟着男人跪在府门口迎接父亲的车马,那些少女轻灵的笑声远远便传了过来,当时尚且幼小的宣明楼抬起头,看到男人微微颤抖的背脊,那身影在一瞬间变得苍老。
后来,父亲惩戒了那几名施毒的小妾,他赐给妙阳赏银,以谢他养育长子,可是见过妙阳发育的双`乳后,却嫌恶他怪异的身体,从此对他失了兴趣,再不曾亲近过。
妙阳从此一天天消沉下去。
他想要安抚这个男人,笨拙的围着他打转,背西席新教的诗词给他听,男人会摸摸他的脑袋,温和的笑,可那笑很快便会敛去,眉间全是挥之不去的忧郁,虽然衣食无忧,可他渐渐不思饮食,小小的宣明楼有时候跑去他房里,常常见他坐在书桌前,一笔一笔的用心写着什么,地上的纸上,全写满了他父亲的名字。
冬天。妙阳生了场大病。
病势来得凶猛,他渐渐卧床不起,大夫诊过数次,却不见起色,他终究没能熬过那年冬。
年仅八岁的宣明楼按照他的遗愿,抱着他的骨灰,将他送回了故乡。
从此以后他再也无法忘记这个男人。
无法忘记妙阳待他的好,也无法忘记男人在他饥寒交迫时给予他的温暖怀抱,以及那甘甜的乳汁。
那使他迷恋不已的味道,在他记忆里挥之不去,可那个男人再也不能为他哺乳了。
他找过不少乳母,却再也尝不到那记忆中的熟悉味道,直到两年后,回妙阳故居扫墓时,遇到了一对潦倒不堪的贫病夫妻。那对夫妻抱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自称是妙阳同族的兄嫂,因生计维艰,本要来投奔他,想将儿子交给他抚养,却不想他已身故。
他那时候也才不过十岁,却已经独挡一面,他从两夫妻那买下了孩子,带回自己府里,取名叫做青阳。
原本将这岐兰族的小婴儿养在府里,只是打算当做乳母一般,等他长大以后,能使他寻味记忆中甜美的味道。只是,看着他慢慢长大,看他一颦一笑灵巧纯真,目光却被吸引住了,渐渐无法从他身上挪开。
等发现的时候,已然深陷其中。
青阳默默听着,垂下长而细密的眼睫。
少爷看着他,嘴唇微微蠕动了下,却什么都没有说。
有山风吹拂,松涛阵阵,鸟鸣空涧,满山满谷回荡幽静的气息。
两人并肩默默跪在坟前,谁也没有起身。
突然肩头微微有阵湿意,青阳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天色,下起了雨来。
「走罢。」少爷说着,站起身来。
青阳双膝跪得发麻,用手撑住石板才能缓缓起来。
「少爷。」他轻声道:
「你把我喊到这里来,没有别的事情要说吗?」少爷看着他,微微张了张口,却仍旧一句话也没说。
「你不说,我便来问吧。」他抬起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沉思了许久,才一字一句缓缓问道:
「是你给我喂了药,我这胸才会长起来的么?」少爷怔了半晌,默默点了点头。
「那……」他静默一会,又问道:「你为何要半夜潜入我房中,做些不轨举动?」这回,少爷的脸却慢慢的红了起来。
好看的脸上,染了一层薄红。
他瞅着青阳,咽了咽喉咙:「我……」明明是在任何时候都从容镇定的人,此时却吞吞吐吐,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为什么?」「我……」少爷脸红得厉害,干脆将头别到一边,不再看他,模样困窘难堪得很。
青阳看着他的模样不解得很,继续追问道:
「你为什么不坦诚告诉我?却非要遮遮掩掩?」「这……」「你这样偷偷摸摸,以为我心里很好过么?你知不知道,那时我————」话至一半,思及那些不堪的回忆,他硬生生住了口。
「对不起。」少爷背对着他,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对不起,都是我胡来,不该瞒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实在看不透少爷。
「我……」少爷背对着他,雨逐渐下得密了,滴落在两人身上。
青阳想再说些什么,少爷却突然转过身,大步走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拥得紧紧。
他吓了一大跳,挣扎起来:
「你干什么!放开我!」「我说不出口。」「什么??」青阳想要抬头看他,脑袋却被少爷紧紧按住,不许他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