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高考前夕(3)
第三章
高考前一个月,非考试范围内的相应课程基本取消,其中受影响最显然易见的便是体育了,体育课时间不是自习就是被某某科任老师占用,所以总有耐不住寂寞的同学格外珍惜下午放学到晚修前的一段时间,进而引发宿管每每六点钟左右驱赶那些仍在运动球场上赖着不走的学生,当然,逗留的无外乎都是汗流浃背的男生,长此以往每逢晚上六点以后,运动场和球场成了学生禁止出入的地方,而在高三备考时间,体育馆也从六点半闭馆改成了六点准时关门,学校为了督促那些不自觉的学生也是煞费了苦心。虽说学校初衷是为了学生考虑,在激烈的教育竞争下以此保证高升学率,这也无可厚非,但是并不是所有学生都会买账,而且这并没有顺应学生的普遍诉求,老师为了响应学校、安抚学生,也只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一旦拿出高考的严重性说事,骚动的学生们多少因各种原因而闷声下来。于是乎,恶性循环出现了——学生不顾禁令在六点的运动场上尽情宣**力,胆大的学生在无老师坐镇的时候偷偷在最后一堂自习课时间溜出去玩耍,周末集体午间休息时候也要不安分地在运动场上弄出嘣嘣的运球声;学校愈是禁止、指责,学生愈发激烈、叛逆,不管学校采取怎样的措施,学生总能投机取巧,最后不了了之。学生只要不过火,学校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好在,缪婷婷入读的这所学校并没有明令取消体育课,只是将体育课改成了“自由时间”——或在运动场上自由活动,或在课室里安静自习。唯一的要求就是注意安全、保证运动适宜,这主要出于对学生备考人身安全考虑,毕竟高考前因剧烈运动受伤而导致无法应考的学生例子引起过全国关注。今天早上最后一节课恰逢任课老师有事而进行了调课,下午的体育课给调了上来,可惜赶巧不巧,早已酝酿了一早上的一大片乌云随着一声闷雷而被吓得一激灵,鼓鼓胖胖的身躯抖了抖,暴雨就像大汗滴倾泻而下,同学们透过窗玻璃望见了,皆是一副皱眉嫌弃的表情。最后,十六班大部分同学选择在课室自习,极小的部分背着包、打着伞去了体育馆,缪婷婷也是其中为数不多的一员。
天空因密布的云雨而呈现黯淡无光的面容,被波及的地面周遭也是一片灰白的光景,体育馆倒是体贴,能打亮的灯管都通上了电源。缪婷婷站在门口环视里边的状况,充满亮光的馆内十分宽敞明亮,仿佛刚刚从狭窄昏暗的室内走进了外面的天地,心情一下子兴奋起来。
折叠雨伞竖在门外淌水,缪婷婷同一起结伴而来的孔乐雅进了体育馆,接着用校园卡在器材管理员窗口那里借了一副羽毛球拍和一筒羽毛球,然后寻了个居中的球场,背包放在一边,二人对立一半球场,球拍在手,周围相对冷清,目视估计也就刚好两个班的学生在上体育课,二人今早正好也是运动校服着身。
“没想到平时最喜欢体育课的何悦儿都不肯下来,反而是乐雅你竟然主动找我,真是让我意外。”缪婷婷跨开双脚,俯身前倾,双手握着拍柄,摆出竞技的姿势。平时喜欢披散头发的她今天少见地束起了马尾,露出了两边清爽的面颊,显得干练了许多。
“如果不是何悦儿要补昨晚未完成的作业,按照她的性子,可遭不住你几句劝。我留意到了,她当时可是一脸憋屈纠结,好不容易才咬牙拒绝的。”孔乐雅微笑着边活络手腕、脖颈,边说,“我呢,觉得适时适量的体育运动有助于身体健康,恰好这节又是体育课,也该劳逸结合一下。”
“要不要热身一下?”孔乐雅问。
缪婷婷收起迎战的姿势,反手握着球拍,然后抱起胳膊,轻松地说:“我不用。一堂课才四十分钟,这么点宝贵的时间还要浪费在热身上的话,玩得就不够尽兴啊,感觉好亏。”
孔乐雅轻笑一声,说:“自习和上课的时候,怎么就不见你抱怨时间不够呢?”
“嗯哼!这可不能如此类比。我能一改以前去按照学校的要求学习上课就已经很棒了,才不会太过苛责自己,所以学习、娱乐、运动三不误,该做什么的时候就做什么。成年人都会因为积累的日常琐事和不如意而崩溃痛哭,长时间憋在学校固化的生活空间的我们怎么不能跳出去透透气?”
“嗯,我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缪婷婷得意地又说。
“怎么感觉像是找借口?”孔乐雅做完了热身,笑着说:“不过我也不得不认同你的说法呢。确实很有道理。”
“我准备好了。”孔乐雅单手握着球拍,另一手捏着羽毛球。
“来!”缪婷婷气势正起,重新作出了竞技的姿势,“可别让时间浪费掉了!”
“兴致很高呢……要不要计分来几场?就先来个三局两胜,如何?”
“正合我意。”
起初,缪婷婷有些轻敌了,原以为平常温婉优雅的孔乐雅大抵是不擅长运动的,但第一场交手下来,缪婷婷很快在她深藏不露的技巧和灵敏的反应神经下败下阵来。面对孔乐雅轻松取胜般而露出来的恬静笑容,缪婷婷的好胜心莫名激发了起来,于是乎接下来的竞技中,缪婷婷使出了浑身解数,与孔乐雅打得有来有往,身体的血液燥热起来了,血管传来心脏跳动的声音,整个人愈打愈发精神来劲,感觉有用不完的力气,身心也随着运动而伸展开来。
一番持久的交战下来,输赢已经无所谓了,尽管缪婷婷险胜,但相比取胜的喜悦,她更开心于运动带来的甘畅淋漓和朋友之间的深切交流。她很满意今天选择上体育课的决定。
“好厉害!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见你除大课间跑操之外的运动呢,不曾想你不仅体能好,而且羽毛球还打得这么好。”缪婷婷放下球拍,手心里全是汗。她一边称赞着一边从包里拿出了毛巾擦拭额头和面部的汗水。
“过誉了。只是初中专注过一段时间,后来上了高中就不怎么打过。”孔乐雅也拿着毛巾拭汗,却不如缪婷婷那般轻松,隐约可见她急促又起伏的呼吸,显然是有些不胜体力。
“今天这么激烈,我想是初中以来的第一次了。婷婷你真的很擅长运动呢。”
“嗨,如果你体能在全胜的时候,我可就不是你对手了。”缪婷婷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往前迈了两步,又停顿扭头望着孔乐雅,笑着问:“我去门外的贩卖机那里买饮料,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我请你。”
“跟你一样就可以了,我相信婷婷的口味。”孔乐雅微笑着表示感谢。
“好,等我!”缪婷婷挥挥手,向门口跑去。
馆外仍下着大雨,天空也没有恢复多少明亮,缪婷婷迈过门口时,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脚底,差点扭到脚踝。她俯身定睛一看,是一个黑色的小盒子,上面还缠了一圈礼带,看上去挺精致的。弯腰拾起,缪婷婷放在手心又看了几眼,然后环视周围。此时周遭没有其余人影,她打开盒子,发现里面装着一个酷似U盘的玩意。
缪婷婷沉思一二,心里决定放学后去一趟失物招领那里,交由相应负责管理的人处理这个小盒子。不过令她费解的是,这个无论如何都像是装有贵重物品的礼物盒子里面居然是一个U盘,这是什么新时代送礼的风向,装个U盘需要搞得这般有仪式感?缪婷婷觉得好笑,收好盒子便往门旁一侧的自动贩卖机那里走去。
她买了两瓶习惯喝的运动饮料,准备往回走的时候,门口迎面走出来一个熟悉的人影——他一直低头摸索着前行,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很慢,想是在努力从地面上找寻什么一样。他脖子上挂着单反相机,熟悉的身躯轮廓一下子吸引了缪婷婷的注意,以致于她直接喊了出来。
“宁思淳?你也下来上体育课?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闻言,正在埋头伤脑筋的宁思淳顿了一下,接着很快笑脸相迎。他挺直腰板,略微有些诧异,然后走上来招呼道:“好巧啊,缪婷婷同学。哇!瞧这干练的马尾和朴素学生的打扮,真有一种学生时代初恋女神的感觉。”
“别给我说些有的没的,先回答我问题。还有,你是在找什么东西?”缪婷婷轻轻蹙眉。
“不是。我在拍照。”宁思淳指了指胸口挂着的相机,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接着昨天下午的工作。”
“哦?”缪婷婷若无其事地一手抱着两瓶饮料,一手从口袋里拿出了刚刚捡到的小黑盒子往眼前故作端详,下巴微微抬起一个角度,视线时刻落在宁思淳脸上,“那看来这个物件不是你掉的啰?我还以为刚捡到它就碰上了丢失的主人呢,害我白高心了一下。”
“你确定这个不是你的?”缪婷婷忽然径直问。
“不是。”宁思淳脸色不改地果断回答。
“那它就是我的了。”
“呃……它不是你捡到的么?”宁思淳不解地说。
“对啊,我捡到的,没人认领就是我的了。失物招领什么的就算了,反正里面也是不起眼的物件,原先的主人这么轻易弄丢了它,自然也是不把它放在心里的。”
“强盗逻辑?”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它现在是我的。除非现在有人出来认领,不然过了这个时间就是我的了。往后有人来找我要回去,我就假装弄不见了,然后让那人无功而返。”缪婷婷对着宁思淳瞟了一眼,继续观察着手中的小盒子。
“好吧,我承认这是我要找的东西。”宁思淳突然改口道,面色平静,但没了开始的嘻嘻哈哈。
“里面是什么?”
“U盘。”
缪婷婷的黑眼珠子在眼眶里骨碌地打转,不时打量盒子和宁思淳。宁思淳保持着一贯的平静。
“U盘里面……”
“抱歉,这个我无可奉告。”宁思淳伸出手,笑着问:“现在可以还给我了吗?你不会是喜欢八卦别人隐私的人。”
缪婷婷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后向前走去。正要伸手把盒子交还到宁思淳手上时,孔乐雅突然从门口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个十分眼熟的背包。
“婷婷!”孔乐雅刚喊完,才发现宁思淳也在,她轻咦一声,打招呼道:“宁思淳同学也在啊。正好,你们认不认识这个背包?知不知道这是谁遗落在体育馆的?”
宁思淳一时被孔乐雅的出现吸引了注意,尤其是那个背包。缪婷婷也发现了背包,更留意到了宁思淳眼里忽然微妙变化的神色。
缪婷婷没来由地警惕起来,莫名其妙就迅速收起了即将递出去的小盒子,恰好同一时刻,宁思淳也作势迅速出手想要夺过小盒子,可惜晚了一步。
宁思淳气笑了一下,说:“干嘛?不是要还给我吗,怎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回去?”
“发生了什么事吗?”孔乐雅不明所以地问,来回看了一下两人,手里还抱着背包。
“乐雅,这个背包哪里捡的?”缪婷婷警惕心大作,时刻盯着宁思淳一反常态的举动。
“刚刚去还球拍和羽毛球给器材管理员的时候,在附近不远处的空地看到的。我想着时候不早了,就自作主张帮你换回校园卡,准备和你休息一会就放学了,然后就发现了这个背包,四处问过里面的同学,没有一个人认领,我就想着来找你商量一下拿去学校的失物招领处。背包我打开看过了,里面除了一台贵重的单反相机之外,其余都是比较普通的物件,没有能证明失主身份的有用信息。”
“有什么问题吗?”孔乐雅问。
缪婷婷狐疑地看了一眼宁思淳。
“是我的背包。给我吧。”宁思淳似乎放弃了抢回盒子,反而急着要拿过背包。
“慢着!先别给他。”缪婷婷说。
“又怎么了?”宁思淳不怒反笑,“我拿回自己的背包也不行?”
“你有两台相机?”缪婷婷想起昨天下午的事,说:“这两台相机能让我看看吗?里面都存有什么照片?如果能给我看的话,我就立马把盒子还给你。”
宁思淳似乎有些犯难,就在他纠结着答不答应的时候,缪婷婷直接喊话孔乐雅帮忙打开背包里面的相机查看。
“这不太好吧……”孔乐雅有些犹豫地看了宁思淳一眼。
此时貌似心急了的宁思淳第二次出手想要取回背包,却被眼疾手快的缪婷婷抢在他出手前的瞬间,一个箭步横在孔乐雅身前。缪婷婷展开双手,挺胸将宁思淳拦在跟前。颇于缪婷婷发育良好的胸部,宁思淳后退了两步。
“我投降好吧。说说你的条件。”宁思淳扶额无奈道。
“你昨天下午有没有偷拍我?”缪婷婷奇怪地问:“你出现在体育馆,真的是为了工作在拍照?有没有别的企图?”
“呵,我说你这疑心哪来的?这问题问得也太奇怪了吧?”宁思淳被气笑般说。
“好啦,别闹了。我真的没有奇奇怪怪的企图。”宁思淳摊手示意缪婷婷将背包和盒子还来。
“婷婷,你这是怎么了?”孔乐雅关切地问。
缪婷婷凝视宁思淳的双眼,直勾勾的眼神让宁思淳心底莫名一颤。
“不肯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以后都不理你。”
话里仿佛满是孩子气,可从缪婷婷的眼里,宁思淳看到了非常较真的成分。
气氛焦灼了好一阵子,如同愿赌服输,宁思淳最终泄了气、松了口。
他重重呼了口气,说:“你先别生气,调整好情绪,我再告诉你。”
“你说不说。”缪婷婷不耐烦道。
“好好好!我……”宁思淳看着外边的天空,雨水依旧倾泻不停,天色有如傍晚般暗淡。
“……我昨天确实偷拍了,今天也正有此意。背包里的相机跟昨天下午给你看的那台一样,是拿来做掩饰的。我脖子上的这台专门就是拿来拍你的。”
宁思淳一脸正经换来了孔乐雅一脸震惊,虽然很好奇宁思淳如何做到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些话,但是孔乐雅还是识趣地没有过问,待她理清个大概情况后,脸色很快便恢复如常,接着观察着缪婷婷的态度。缪婷婷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对于宁思淳的正视回以不慌不忙的直视,眼睛快速眨了眨,宛如蝴蝶的翅膀瞬间扑闪了几下,转瞬即逝如同没发生过,长翘的睫毛呈花丝状盛开,被包绕其中的瞳仁煞是空灵圆润。忽如其来一阵闪雷在缪婷婷前面远方的天空出现,一点不易察觉的亮光好似在她瞳孔里闪烁了一下,待雷电消失,缪婷婷的瞳孔恢复如常,耳畔传来滚滚的闷雷声。
“我都说完了,而且都是实话。很抱歉昨天骗了你。”宁思淳表现出愧意,而后又问:“现在可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了吗?”
“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就还你。”缪婷婷平静地说。
不等宁思淳答应,缪婷婷自顾自地提问:“你为什么偷拍我?是我父亲的原因吗?”
“呃……”宁思淳犹豫了一下,尴尬微笑着说:“这是两个问题。”
“不要算了。”缪婷婷果断回头,势要带着孔乐雅就此离去。
“乐雅,我们回体育馆里拿好东西就走吧。”她朝孔乐雅招招手。
“好好,我说、我说!”宁思淳伸手喊住她。
“是你父亲。这之前你就知道了。”
“所以说,你是出于公事公办?你还在为我父亲做那些保镖的事?”缪婷婷背对着宁思淳。
“老板没辞掉我,而且这份美美的差事相信很难有人主动拒绝。”
“哦?那好吧。”缪婷婷示意孔乐雅把怀里的背包交给她。孔乐雅照做后,缪婷婷直接一个转身将背包甩出去,正好落在了宁思淳面前,力度、高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宁思淳一伸手就接住了。
“乐雅,我们走吧。先去里面拿回自己的东西。”缪婷婷招呼着朝体育馆门口走去,顺手俯身将门旁放置的折骨伞拿起来。孔乐雅点头,也跟着拿起了自己的伞走在缪婷婷身侧。
“嘿!缪婷婷!”宁思淳抓住背包向前迈了两步,一只手伸出似要拦住缪婷婷,“我的盒子……”
“我捡到的。”
宁思淳顿了顿,马上就要跑上去拦在缪婷婷身前,却被缪婷婷一句话唬住了。
“不准跟上来!”
语气里透露着冷淡和距离感,莫名让宁思淳望而止步。他有些落寞地等在原地,直到放学铃响,体育馆里运动完的学生一个个兴高采烈地离开,唯独不见缪婷婷和孔乐雅的身影。门口彻底空了,一段时间不再有人影出现,雷雨也变得平缓,天空一如方才的暗淡无光,不同的是乌云渐渐退去,一片白茫茫的类似水蒸气的雾状层蒙蔽了上空。宁思淳抬头望了小会儿头顶的白色天空,也打起背包里的折骨伞离开了。
想必她从后门走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