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病床
医院病床上的他，神情淡漠，如孩童一般。
此刻医生的办公室里正站着他的亲人；他的老婆子正颤颤巍巍的佝偻着腰靠在墙上，他的女儿低着头似乎在哭泣，只有他的儿子一直在和医生交流。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住进医院了。
医院的大院里停满了车。有几棵树露出光秃秃的树枝，没有一丝生机。
冬日里，唯有阳光是温暖的。
医生办公室的玻璃窗上，有阳光的影子，眼睛若是直视也会有微弱的刺疼感，让人睁不开眼。
没错，他的病情有些复杂，让医生们无从下手。
冬天是个容易生病的季节。他前段时间感冒咳嗽，家里人以为是一般感冒，只是到普通门诊输了几天液，进行消炎。
之后半个月里他的精神一天比一天不好，有时候甚至能不吃不喝睡上一天。
他的女儿觉得病情有些严重了，赶紧打电话告知在外地工作的弟弟。
他的儿子立刻驾车回家，好在现在的交通十分发达，3个小时不到就回了。他想这放在二三十年前是不敢想的。
现在出行方式多样化，老百姓可以有更多的选择，随时随地都可以出发。随着国家的发展和进步，现如今多数家庭都有小汽车代步。
一个国家是否越来越强盛，是可以在老百姓的生活中进行验证的。
他的儿子带他到医院检查后，发现是感冒引起肺部积水，积水治疗不及时最后导致肺部感染化脓。
医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特且刺鼻的味道，让他的心有点说不出来的苦涩。
医院的病房里，走廊里到处都有人，他看不清这些人脸上的表情。
他想他今年已经70岁，活到这个年龄已经是赚了。他记得二十多年前，他的母亲确诊为糖尿病没多久人就去了，后来他的父亲脑中风没多久人也去了，都才60多岁的年龄。
想到他可伶的父母，他的眼睛有些红，里面含满了泪水。最后留下一声无奈的叹息。
其实他10年前也是在这家医院被确诊食管癌的。
看见疾病确诊单的时候，他一个男子汉坐在医院的走廊上默默的开始哭泣。
这是他60年来第一次到医院做检查，他哭他自己的无知，哭他自己的命不好…
此时他的儿子才刚刚毕业几年，工作也还不稳定，亦未成家。
如果他就这样离开，他是不甘心的，更多的是舍不得的。
后来全家人知道他这个情况，震惊之余是伤心和手足无措。
还是读过大学又在大城市闯荡了几年的儿子镇定。他儿子果断的寻找了一家全国有名的治疗癌症的医院。
他的儿子便辞去了工作，带着他做好一切检查和准备工作。
他迎来了他人生的第一次重大手术。他感觉他似一只被绑在案板上的鱼，任人切开他的胸脯，肚子……
打过麻药的他昏昏沉沉的感觉不到疼痛。
不知过了多少，他才清醒过来。他感觉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转悠了一圈。
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心里开始抓狂，他想发出声音呻吟，但是却没有一丝的力气。
他仰睡在床上无法动弹，用眼睛的余光看见自己全身被插满了管子。这证明他是还未脱离危险的，万一发现生命体征不稳定的情况，医生们随时准备抢救。
他的表情是痛苦。冰冷的液体顺着细细的输液管一点一点缓缓的流入他的血液里，融入他身体的每个细胞里。
他感觉他的身体如同这冰冷的液体一样没有温度。唯有还可以转动的眼珠代表他还活着，不知不觉的他眼角流下了一滴又一滴的眼泪。
一道强烈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的眼睛一睁一闭好几次后，才慢慢适应这光线。
光线里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这张脸有着跟他相似的脸部轮廓和鼻子...
可不就是他的儿子呀。他激动的想一把坐起来和儿子说说这几天漫长的时间，他是怎么过的。
可是身体跟不上思维，唯有他的手指和脚指轻微的动了动。
他的儿子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轻声的告诉他，他虽然已经出了重症监护室，但是还是很虚弱，让他别乱动，好好躺着就可以了。
一股暖流騰的在他的心底升起，不动声色的在他的眼睛里绽放出了泪花。
他整整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手术刀划过的皮肤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行走，已经慢慢愈合，疼痛也越来越轻。
他望着半蹲在床边的儿子，此时儿子正在给已经盛满尿的尿袋放尿。
淡黄色的液体如一股细小的瀑布，快速的跌落到尿盆里。
儿子迅速的端起尿盆往厕所走去。
他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有感动，有心疼，亦有心酸和无奈。
他不能动的日子里，儿子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为他端屎端尿，没有一句怨言。有时候确实是他不配合了，儿子才会嘟囔他几句。
日子已经到初秋了，M城的炎热还没有退去。若是光脚走在水泥的马路上，脚板会出现明显的灼热感。
这样的天气是不利于伤口愈合的，处理不当伤口是容易发炎的。
他与儿子已经在医院呆了快一会月，从8月中旬到9月中旬。在这个期间他女婿载着他的老婆子和女儿过来医院看过他一次。
那是他刚刚从重症病房出来3天的时候。女儿一看见他，就开始哭，不停的抹眼泪。
他的老婆子是没有流眼泪的，弯着微微驼的背站在床边。紧紧的拉着他的手，用倔强的眼睛看着他...
末了告诉他，不要担心家里，好好养病。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婆子，心中对她有愧疚也有对她的责怪。
9月底的时候，他的伤口已经基本上恢复好了。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并嘱咐每2个月过来复查一次。
他本来已经放松的心情顿时又紧张起来了。
儿子收拾好医院的物品，带着他走出医院。他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步伐再也没有以前那样矫健了，他想也许是自己的伤口还没有完全好的缘故吧。
儿子身上背着大包小包，又过来搀扶着他。一路慢慢的走到医院门口。
他女婿的面包车已经停在医院门口了。看见他们过来，女婿赶紧打开车门下来，过来接过他的儿子肩上的一个包。
他坐在车上，出神看着车外的几颗大树。只见树上挂着许多已经半黄的叶子摇摇欲坠。
车轮如离弓的箭，快速的驶回了家。
那天阳光明媚，阳光从房顶的缝隙里穿透进来，在墙上倒映出一个个彩色的光圈，十分的有趣。
他一个人在家静静的躺在睡椅上，数着这些美丽的光圈是由几种颜色组成的...
外面传来悦耳的女人声音，还没有待他起身，就有3个人出现在他的眼前。2女1男，领头的女人年龄最大，他认得这是他们村的王书记。
原来是村里知道了他的情况，特意过来送慰问的。并询问有没有需要政府帮助的...
他的一颗心被捂得热乎乎的...
他想他赶上了好时代，老百姓生病住院国家帮着一起分担，制定完善的医疗体系，还有针对性的对因大病丧失劳动能力的病人提供帮助。
他想他是幸运的，经历过如此大劫还活着...
他想他是幸福的，亲人对他是不离不弃的...
他想他是感动的，社会上还有这么多的爱...
末了他又想到了他的父母，要是活在现在该多么的好呀！
回家后他又遇见了最大的难题，他无法正常的进食。
他食道病变的一段被切除了，再加上他的牙齿早已掉光，是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进食的。
即使他只进食稀饭，面条这一类的流食，依然是非常难受的。
每进一次食，至少要食管反流十几次，吃一点吐几次再继续吃...
如此反复不是折磨又是什么...
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要是死了，就不必受这样的折磨了，一了百了。
但是每次他看见他亲人的脸，那种对亲人舍不得的依恋之情又迅速燃起。
他想他若是不在了，他那个压弯了腰的老太婆该怎么去操持家里的几片菜地，如何来养活自己。
他想他若是不在了，他刚刚上学的外孙女，每天谁去接她，谁又来帮助她辛苦的女儿分担养育孩子的辛苦。
他想他若是不在了，他就看不见他未来的媳妇，未来的孙子，不能为儿子来分担生活的压力...
不，既然花了这么多的代价治了他的病，他一定要继续活着。
即使一直受这样的折磨也心甘情愿！
10年来他因为无法正常进食，他已经是骨瘦如柴了。
蜡黄的脸，一双无神的大眼睛有许多细小的血丝，让人看了有点莫然的心疼。
没有牙齿的嘴巴瘪瘪的，深陷的脸颊，一眼就知道是个长期营养不良的人。
这样的身体，抵抗力肯定是薄弱的。
最终他还是没有熬住，70岁的他又病了。
这次生病他内心没有一丝的波澜，此刻的他没有了10年前那么多的牵挂。
女儿的孩子已经长大，儿子的婚姻美满，他孙子孙女都有了。
唯独遗憾的是觉得亏待了儿子儿媳，两个孩子他和老婆子没分担多少。
儿子儿媳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孩子，时时还操心着他和老婆子。
他知道这些年儿子儿媳是不容易。
他知道他的媳妇是个心肠极好的人，当年明明知道家里有他这么一个病人，依然决定和儿子结婚。
有这样的媳妇是他们家修来的福气呀！
医生说他的肺脓肿，在县医院治疗的最好方法就是开胸手术。只是他10年前已开过了一次胸，如今的身体状况再次进行开胸手术，90%是会死在手术台上的。
既然进行治疗死亡也是最后的结果，医生建议不要治疗了，可以出院回家，或者去寻找更好的医院。
住了10天的院，他出院回家了。此时他已经开始不进食了，在医院的时候就开始了，靠输营养液维持生命。
他的兄弟姐妹聚集在一起来看他，个个都流出了眼泪。
寂静的夜里，他无法入睡。睁着眼睛和漆黑的夜晚相依为伴。
他想用不了多久，他也会被眼前黑夜吞噬，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