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篇一

五年后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报表，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桌面。

“许总监，这个季度的业绩...“市场部的小张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打断她，“比预期低了15个百分点。“

手机震动起来，是周子扬的第七个未接来电。我按掉电话，继续听各部门汇报。窗外，上海的霓虹灯开始点亮，而我的心情却跌到谷底。

创业第三年，我和周子扬的“星锐体育“陷入了瓶颈。原本计划扩张的三家青少年篮球培训分校因为资金问题搁浅，投资方不断施压，而周子扬...

“今天的会就到这吧。“我合上笔记本，“明天拿出新的推广方案。“

走出写字楼，初夏的雨丝飘在脸上。我深吸一口气，终于回拨了周子扬的电话。

“嘉怡！“他的声音透着兴奋，“猜猜谁回来了？“

“现在不是玩猜谜的时候。“我揉了揉太阳穴，“王总刚才发邮件说要撤资，除非我们下周前能...“

“程远回来了！“周子扬打断我，“就在我们公司楼下！“

我的手机差点滑落，“什么？“

“他刚从美国飞回来，说要给我们个惊喜！你快回来，我们等你吃饭！“

挂断电话，我站在雨中发愣。五年了。程远去MIT读博后，我们的联系逐渐减少到节假日问候。他现在回来做什么？

出租车停在“星锐体育“的招牌前。透过玻璃门，我看到两个高大的背影正在球场中央一对一斗牛。周子扬灵活地变向突破，而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程远，竟然稳稳地防住了他，还顺手抄走了球。

“犯规！“周子扬笑着大喊，“你什么时候会打球了？“

“波士顿学的。“程远的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那里的程序员都打篮球。“

我推门而入，篮球滚到我脚边。两个男人同时转身，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程远变了，又没变。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依然清澈，但轮廓更加分明，肩膀也更宽了。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手腕上那块我送他的毕业礼物——一只简单的黑色手表。

“嘉怡。“他微笑着叫我的名字，仿佛我们昨天才见过。

周子扬跑过来搂住我的肩，“惊喜吧？这家伙连个招呼都不打就...“

“公司的事怎么样了？“我打断他，声音比预想的要冷。

周子扬的笑容僵在脸上，“先吃饭吧，程远订了餐厅。“

餐厅是外滩一家高档日料店，明显超出我们现在的消费水平。程远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我请客，庆祝拿到风投。“

“你创业了？“我问。

“嗯，AI运动分析系统。“程远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次回来是参加科技峰会，顺便...“

“顺便看看老友。“周子扬接过话头，给程远倒了杯清酒，“你小子混得不错啊，CEO了都。“

我看着他们碰杯，突然有种奇怪的疏离感。程远谈起他在美国的研究，周子扬兴奋地说着篮球培训的新想法，而我...我只想着明天要面对的投资方和未付的房租。

“嘉怡？“程远轻轻碰了碰我的手，“你还好吗？“

“她最近太累了。“周子扬替我回答，“王总那老狐狸要撤资，我们正想办法...“

“需要帮忙吗？“程远问得直接。

“不用。“我条件反射般拒绝，“我们能处理好。“

餐桌陷入尴尬的沉默。程远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然后转移了话题。

饭后，周子扬坚持要送程远回酒店。“你们聊，我先回去整理报表。“我拦了辆出租车，没有看他们的反应。

回到家，我泡了杯咖啡，打开电脑准备工作。手机亮起，是程远发来的消息：“明天能单独聊聊吗？关于一个可能对星锐有帮助的项目。“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五年过去，程远还是这样，总是在我需要时出现。但这次，我不确定自己能否接受他的帮助。

第二天中午，我在咖啡厅等程远。他迟到了十分钟，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抱歉。“他匆匆坐下，头发有些凌乱，“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

我注意到他眼下的黑眼圈，“时差还没倒过来？“

“嗯。“他笑了笑，从公文包拿出一个平板，“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名为“Project Phoenix“的演示文件，详细介绍了一套将人工智能与青少年体育培训结合的系统。

“这是...“

“我公司的新项目。“程远兴奋地解释，“简单说，就是通过动作捕捉和AI分析，为每个孩子定制训练方案。我想找一家本土机构合作试点，星锐很合适。“

我仔细阅读着方案，心跳加速。这恰恰是我们需要的技术突破，但...

“费用呢？“我直接问出关键问题。

程远推了推眼镜，“第一期免费，当是数据收集。如果效果好，我们再谈后续合作。“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我放下平板，“为什么是星锐？上海比我们大的培训机构多的是。“

程远的目光柔软下来，“因为我信任你们。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我想弥补当年的不告而别。“

原来他记得。五年前毕业那天，他说去便利店买水，结果直接上了去机场的出租车，只发了条短信说实验室急事。我和周子扬在宿舍楼下等了他三小时。

“都过去了。“我轻声说。

“不，没有。“程远突然抓住我的手，“嘉怡，这五年我...“

“程远！“周子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果然在这！“

程远迅速收回手，我转头看到周子扬大步走来，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

“我打你电话没接。“他对程远说，“教练的事有消息了？“

“教练？“我疑惑地看着他们。

周子扬挠挠头，“呃...程远说认识NBA的一个训练师，可能愿意来中国办讲座...“

“还在联系。“程远打断他，语气突然变得公事公办，“我们先谈正事吧。嘉怡，你觉得方案怎么样？“

我看看程远，又看看周子扬，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有我不知道的对话。“我需要和团队讨论。“我合上平板，“明天给你答复。“

离开咖啡厅，我鬼使神差地去了程远下榻的酒店。前台认出我是他登记的访客，给了我一张备用房卡，“程先生说您可能会来取资料。“

房间整洁得不像有人住过，只有床头柜上放着我们毕业时的合影。我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想找项目资料，却意外看到一个名为“Memories“的文件夹。

点开后，我愣住了。里面全是关于我和周子扬的照片——大学时期的，毕业后的，甚至最近星锐开业典礼的。有些照片我都没见过，不知他是从哪里收集的。

最后一张是昨天拍的，周子扬和程远在篮球场勾肩搭背，而我在背景里模糊的身影。照片命名为“Still Us“。

“找项目书吗？“

程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慌忙合上电脑，转身看到他靠在门框上，表情难以捉摸。

“对不起，我不该...“

“没关系。“他走进来，脱下西装外套，“你都看到了？“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

“我没什么可隐瞒的。“程远坐在床边，离我只有一臂距离，“是的，我关注着你们。是的，我从未真正放下。但这次回来，真的是为了帮你们。“

“为什么现在回来？“我问出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程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因为三个月前，我看到周子扬发的朋友圈，说星锐遇到了困难。然后上周，我偶然联系到了科比以前的训练师Tim，他正好有兴趣开拓亚洲市场。“

他抬起头，眼神坦诚得让我心痛，“我想把这两件事结合起来，给你们一个机会。仅此而已。“

“那Project Phoenix呢？也是临时起意？“

“不，那个是真的。“程远微笑，“只是原计划下个月才启动。我提前了，因为...你们等不起。“

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五年过去，程远依然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的困境，甚至比我更早意识到危机的严重性。

“别哭。“他轻轻擦去我的眼泪，手指温暖而干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像大学时一样，我们三个一起，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星锐体育的会议室里，程远正向全体员工演示Project Phoenix。周子扬坐在我旁边，不时发出惊叹。

“这太神奇了！“当程远展示AI如何分析投篮动作时，他忍不住喊道，“孩子们会爱上这个！“

演示结束后，员工们兴奋地讨论着。只有我注意到程远把周子扬拉到角落，低声交谈着什么。周子扬的表情从惊讶到狂喜，最后紧紧抱住了程远。

“好消息！“周子扬冲回我身边，“Tim教练下个月真的会来！而且他同意在我们这里办首期训练营！“

我看向程远，他微笑着点点头，“正好配合Project Phoenix的试点。“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像大学时代一样挤在公寓里吃火锅。周子扬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未来半年星锐的发展，程远时不时提出专业建议，而我...我终于放松下来，让久违的安全感包围自己。

“敬重逢。“程远举起啤酒。

“敬兄弟。“周子扬与他碰杯。

“敬青春。“我轻声说，看着两个我爱过的男人在热气腾腾中相视而笑。

饭后，周子扬被一个紧急电话叫去处理学员事务。我和程远站在阳台上，看着上海的夜景。

“你会留下来吗？“我问。

程远摇摇头，“峰会结束就回波士顿。但我会经常回来，毕竟现在是合作伙伴了。“

“程远...“我鼓起勇气，“那些照片...“

“是我的私人珍藏。“他坦然道，“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道歉。有些感情，不需要定义也能珍藏一生。“

五月的风吹乱他的头发，我突然发现他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依然如少年时清澈。

“谢谢你。“我靠在他肩上，“为了一切。“

程远轻轻吻了我的发顶，“Always.“

周子扬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愣了一下，然后夸张地捂住眼睛，“我什么都没看见！“

程远大笑起来，走过去揽住他的肩，“别担心，兄弟。我只是在告别。“

三天后，我和周子扬送程远去机场。临别时，程远给了我们每人一个拥抱。

“Project Phoenix的团队下周会来对接。“他对我说，“至于Tim教练那边...“他转向周子扬，“好好准备，别丢中国人的脸。“

周子扬敬了个滑稽的军礼，“遵命，程总！“

看着程远消失在安检口，周子扬突然说：“他给了我一张支票。“

“什么？“

“足够付清王总的投资款。“周子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说是借给我的，五年无息。“

我展开支票，上面的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冷气。“我们不能...“

“我已经拒绝了。“周子扬拿回支票，“但他说会以公司名义投资，算入股。“他顿了顿，“嘉怡，我想试试。“

我看着这个我爱了七年的男人，看到他眼里的决心和希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成长不是拒绝帮助，而是懂得接受爱的方式各有不同。

“好。“我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

回市区的路上，周子扬突然拐了个弯。

“去哪？“我问。

“母校。程远说他在那里留了样东西给我们。“

熟悉的校园，熟悉的樱花树，只是这个季节没有樱花。树下放着一个时间胶囊，上面贴着我们的毕业照。

“这混蛋...“周子扬笑着摇头，挖出胶囊。

里面是三封信和一把钥匙。信分别写着我们三个的名字，钥匙上挂着MIT的标志。

“回去再看。“周子扬收起信封，“先看看这是什么钥匙。“

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是程远发来的视频。屏幕上的他坐在机场候机厅，背景音是登机广播。

“希望你们找到时间胶囊了。“他笑着说，“钥匙是我波士顿公寓的，随时欢迎你们来。至于信...等你们需要答案时再打开。“

视频最后，他看着镜头，眼神温柔而坚定：“无论相隔多远，记住——Still Us.“

周子扬搂住我的肩，我们一起看着屏幕变暗。樱花树的阴影里，两个曾经为爱较劲的男孩和一个左右为难的女孩，终于长大成人，懂得了爱的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