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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空山远

共 1 章

空山远,白云休赠,只赠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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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夏夜,天边挂着点点繁星,月光照着婆娑的树影映在窗边,院里的黄狗睡得正香,平遥镇一片安宁。

突然一道黑影照在窗上,一步步靠近屋子,却在推门时被阿黄咬住了裤脚。

“放开。”男人低声吼道,推门的手止在了半空。

阿黄不依,在寂静的夜里狗吠几声,惊醒了屋内的主人。

江月儿闭着眼,窝在被子里哼唧了几句,一旁江娘子见状忙拍了拍她的背,将孩子哄睡。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思考过后披着外衫下了床,江夫人顺手拿起屋里的长棍,一步步靠近房门。

“谁?”她粗着声音冲门外喊了一句,握着棍子的手略微发颤。

男人听见声音很惊喜,压着嗓子回道:“是我,江明武,我回来了。”他一边回话一边驱赶着阿黄,怕吵醒附近的邻居。

江夫人面色一喜,连忙开了门,在看见丈夫那张熟悉的面孔后将手中的棍子一松,人也险些跌坐在地。

“明武,你回来了。”她一把扑上去,瘦削的肩头上下抖动着,似乎在啜泣。

男人胸前很快湿了一片,着急进屋的他轻轻推开江夫人,看向大黄道:“出去太久这狗都不认识我了,你赶紧将它安抚了去。”

江夫人抬手抹了把泪,听话的蹲下给大黄顺了顺毛,在主人面前,它很快安静下来,收起嘴边的獠牙。

江明武在旁看着狗子摇尾乞怜的样,不屑的哼了一声,随即大步进了屋,走到桌前自顾自喝了口水。

天边星子闪烁几许,乌鸦叫了两声。

“去。”江夫人温柔的放开大黄,让它继续去院中睡觉,而后轻轻关上房门,走到男人身边坐下。

“怎么突然回来了?我都没准备什么。”江夫人柔柔问道,伸手准备点燃桌上的油灯,却被一双大手拦住。

江明武冲她摇了摇头,指了指床上压低声音说道:“月儿还在睡,别吵醒她。”江夫人点点头,后知后觉的作罢,看向丈夫的眼里满是柔情。

江明武端着碗,在夜色中叹了口气,紧绷多日的身躯在此刻放松,他缓缓说道:“此次征战我军大胜归来,得将军赏识,一路提拔我为翊麾校尉。”

他说着身子靠近江夫人,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眼里泛着喜悦,“我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意料之外的,江夫人并没有很惊喜,反而露出心疼的表情,她摸着丈夫手中厚厚的茧子,带着隐隐哭腔道:“你无权无势能在军营升官,想来都是拿命拼的,出门在外,都不知道保护好自己。”

朦胧的月光下,江明武的表情一愣,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将江夫人紧紧搂入怀中,“还是夫人心疼我,为了你和月儿,再苦再累都值得。”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轻轻放开江夫人,柔声道:“我们需要先到京城复命,大军经过这里,将军默许我回家看看,天亮之前便要归队,你不要在外声张。”

江夫人点点头,心里明白军队的规矩严谨,她拉着丈夫的手走到床前,望着熟睡中女儿道:“看看月儿吧,你走的时候她还在襁褓中,这一晃都四五年了。”

江明武搂着她,望向床上那小小一团,心里泛起柔情。关外秋风萧瑟,这样好的夜晚,只出现在梦中。

东方既白,晨露熹微。

一夜未眠的江娘子来到床边,轻轻叫醒女儿,对方耍赖不肯起,窝在被窝里哼唧几声。

江娘子无奈摇头,手上不停歇的将她捞起穿衣,简单洗漱过后端来饭菜放在桌上,让她自己吃,而后去隔壁屋侍奉婆婆。

江母病重多年,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因为江娘子生了个女儿一直不待见她,纵然得了对方的照顾,嘴上依旧不饶人怪她来得迟。

江娘子不说话,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在喂完饭后径直离开,临走不忘关上房门。

解决完琐事,她带着女儿一起去河边浣衣,许是来得迟了,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带着孩子的妇人。

“去找他们玩吧。”江娘子温柔的对女儿说道,寻了处空地将衣服扔进水中。一旁关系好的妇人看见她,提着桶走了过来,像寻常一样闲聊。

“听说你在家教月儿认字,你还读过书呢?”李娘子好奇的问道。

江娘子点点头,一边揉搓着衣服一边回道:“闺阁时认识些字,教她一两句也好过出去被人诓骗。”

“咦。”李娘子啧啧两声,“到底是外面嫁来的,我们平遥镇哪里有会读书的女娃。”

她说话直言不讳,让人听了并不舒服。

江娘子已经习惯了,并没有放在心上,漫不经心道:“教着玩罢了。”

李娘子瘪嘴摇头,显然看不上她这番读书人的做派,正准备说什么时,一旁张娘子凑了过来。

她眯笑着眼靠近江娘子,试探的问道:“你家明武是不是回来了?我昨夜里可看见他了。”

江娘子捣衣的动作一顿,扭头看向张娘子,强行掩饰道:“没,明武在打仗呢,怎么会回来。”

她说完低头继续捣衣,心里却有点发慌。

张娘子闻言冷笑一声,像是抓住她什么把柄似的,突然拔高声音道:“昨夜里我可看见了,有个男的进了你屋子,三更才走的。”

江娘子被她的举动吓到了,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嗔怪道:“你莫要胡说,昨夜我屋里就我和月儿,没人来过。”

张娘子却看热闹不嫌事大,拉开她的手高声道:“明武走了四五年,你长得又这么秀气,多少男的惦记着你们娘俩,偷人就偷人了,咋还不敢承认呢。”

“住口!”江娘子彻底怒了,她知道张娘子是在宣泄她丈夫对自己求而不得的气,但这件事又不是她的错。

众人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纷纷停下动作看了过来,河边顿时响起阵阵私语声。

李娘子怕惹火上身,悄悄提着桶挪到一边,兴致勃勃的看着她们。

张娘子人高马大,并不畏惧她的一声吼,丢下捣衣杵便道:“我昨夜里看的清楚,你家黄狗咬住了一个男人的裤脚,后来你开门将人迎了进去,既不是江明武,自然是你偷的奸夫。”

她说完眉毛一挑,得意的看着江娘子。

一提起狗吠声,旁边有人附和自己也听到了,流言在人群中渐渐扩散。

“不是,不是这样的。”江娘子想要解释,但想起丈夫交代的不可外传,她一时说不出缘由,只一个劲摆手。

张娘子见状笑的更加得意,朝地上呸了一口,“狐狸精一样的东西,勾引不上我家男人就去偷别人了,真可怜明武在外杀敌,养了一个贱女人。”

河边杨柳依依,江娘子不知该作何解释,眼看周围讨论声愈演愈烈,羞愤难当的她一把提起桶,叫走女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平遥镇的日子依旧,夕阳笼罩在江月儿蹦蹦跳跳的身影上,无形中有些东西已经改变。

“啊。”一颗突然出现的石子砸在她头上,江月儿痛的捂住脑袋,扭头看向后方。

那是一群与她年岁相仿的孩童,过去他们常在一起玩耍,后来不知怎么的,他们开始变着法欺负自己,口中说出一些不堪的话。

她曾去找过阿娘告状,但江娘子只是苦笑摇头,劝她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一忍就是三个月,一直在外征战的阿爹回来了,他牵着一匹骏马,突然出现在院子中央。

大黄见到他就不停的叫,惊扰了厨房里做饭的江娘子,她快步跑过去,一把搂住了男人。

“怎么才回来。”江娘子抹着泪嗔怪道,她怕透露江明武半夜归家的事情,硬生生抗住了三月之久的流言蜚语,夜夜盼着他回京复完命,还自己一个清白。

江明武推开了她,黝黑的面孔看起来很疲惫,他将马匹拴好,淡淡交代江娘子给自己做碗面来,他现在很饿。

江娘子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忙活,她冲屋里在地上画画的女儿说道:“你快出去,看看谁回来了。”

她的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江月儿却是一脸疑惑,扔下红砖跑出厨房,在堂屋见到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你是谁?”江月儿歪着脑袋问道,悄悄打量着他。

江明武放下手中的碗,勉强露出一抹笑来,他朝地上的小人招了招手,摸索着从身上掏出两颗糖来,“我是你阿爹,快过来让我瞧瞧。”

“阿爹?”江月儿没动,站在原地思考这个词汇,她从出生开始身边就只有阿娘和祖母,男人还是第一次在家中出现。

她站在原地不敢上前,低头扣着手指甲。

江明武见状虽摸不着头脑,却还是站起身走了过来,他蹲在江月儿面前,递出手中的糖果,轻声道:“阿爹以后不走了,在家陪着你和阿娘,好不好?”

江月儿看见糖果咽了咽口水,但不敢伸手去拿,她慢慢抬起头,眼神湿漉漉的问道:“你在家可以保护我和阿娘吗?”

她的问题让男人一愣,随即柔声问道:“有人趁我不在欺负你们?”

江月儿瘪着嘴点点头,数月来的委屈涌上心头,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吸引了端着面过来的江娘子,她连忙将碗放下,走到两人身边问怎么了。

江明武一边安抚女儿一边回道:“月儿说有人欺负你们,怎么回事?”他的眉头微皱,脸色很不好看。

江娘子闻言叹了口气,将女儿拉了过来,摇头说道:“你先吃饭吧,这些回屋再说。”

江明武不依,扯住她的手腕不让走,眼神里带着担忧问道:“到底怎么了?我既然回来便会为你做主。”

江娘子看了眼女儿,柔声将她哄去院子里,而后走到桌前坐下,讲起这些日子的委屈,“你那夜回来叫人看见了,张娘子一个劲说我偷人,我想要解释但又怕给你惹祸,就一直忍着,现在好了,你既然回来了就随我去解释个清楚,也算还我一个清白。”

她轻叹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分外清楚。

本以为江明武会应下,但他听后却是低着头,久久不说话,在抬眼对上江娘子的视线时一脸为难。

良久,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道:“这件事我没法说,那夜我回到军营时队里出了事,细作走漏了风声让敌人有了可乘之机,杀了众多弟兄,要是让人知道我离开过,这件事便落到了我头上了。”

他说着偏过头去,不敢去看江娘子的眼神,其中想法显而易见。

江娘子淡淡的笑僵在脸上,反应过来后她试探的问道:“那我的冤枉怎么办?”

江明武不答,事实上他的脑子现在也乱成一团,边关纷争不断,将军想要拿他当枪使,他也是废了好大劲才回来的。

“你且忍忍吧。”江明武深吸一口气回道,拿过盛面的碗大口吃了起来,以此拒绝沟通。

江娘子的手紧紧握住衣裳,无奈点头道:“那就等风波过去,至少你在家,旁人也不敢欺负我们了。”

江明武归家的消息很快在平遥镇传开了,众人羡慕他带回来的骏马银钱,争抢着与他攀关系。

但他总是沉默着,闭口不谈在军营里的生活,每当逼得急了,就说要回家照顾江母,从不多待片刻。

久而久之,大家也不在自讨没趣,转头说起江娘子偷人的事,见到江明武也由先前的谄媚变成讥讽。

江明武制止过,但拳头挡不住说话的嘴,流言在看不见的地方兴风作浪。

每每这时江娘子总会幽怨的看着他,久久的,化作一声声叹息,继续埋头干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秋末时江明武给江月儿做了张小床,放在江母屋里头,自此夫妻俩又有了自己的空间。

很快,江娘子便有孕了,难得的喜事让江明武一直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他经过深思熟虑后,用带回来的银钱在城中买了间新房,将家人们都接了过去。

江母坐在轮椅上,肥肉堆砌的脸露出欣喜的笑,她不断夸赞着我儿有出息。

江明武只是笑笑,目光看向江娘子,希望离开平遥镇后她能高兴些。

新房有个小院,院里种着红梅,朵朵正开的旺盛,江娘子看的有些痴了,想起故乡的风景。

在觉察到相公的眼神后,她莞尔一笑道:“挺好,挺好。”她说着摸了摸肚子,内心期待着新生活的开始。

虞城的冬日颇为严寒,除夕夜里江明武裹挟着风雪进屋,他摘掉斗篷,在火炉旁跺了跺脚,一脸兴奋的从怀中掏出簪子和糕点,凑到江娘子身边,献宝似的递上。

大概是生活舒心,一向瘦弱的江娘子脸上渐渐有了肉,她温柔的推辞着,被江明武强塞进手里。

恰好此时江月儿推着江母进来,他知道阿娘并不待见娘子,便起身挡在其面前,让她有机会收好簪子。

江明武将手中的糕点拿到两人面前,摸着江月儿的头道:“看阿爹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快拆开和你祖母尝尝。”

江月儿闻言开心的接过,来到桌前打开,见是徐记的梅花香饼,眼睛亮了起来。

她喜欢吃甜甜的点心,但徐记的糕点价格昂贵,阿娘平时是不舍得买的。

江明武回来的第一个新年,众人过得都很开心,城墙处烟花绽放时,一家人围坐在窗前观看,一切岁月静好。

春去秋来,海棠花开,江娘子的肚子渐渐成型,虞城也来了许多陌生人。

这日江明武带着女儿上街买酒时,远远看见城门处有几位魁梧的男人在与守城兵攀谈,他眯着眼仔细一瞧,似乎认出了什么,拉着女儿赶忙回了家。

门被重重关上,正在小院里绣花的江娘子见他急匆匆的回来,笑问他怎么了。

江明武仿佛没听见似的,在仲秋时节额头还冒了汗,他松开女儿的手,头也不回的进了屋。

“他们找来了!”江明武跌坐在地,一股巨大的恐慌感席卷全身。

昨年将军西征想要带着他一起去,五万对二十万,这场仗无异于送死,他自然不愿,趁着夜色逃离了京畿驻地,没想到时隔一年,将军根本没打算放过自己。

他以为自己逃到虞城就解脱了,但命运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人,那些人还是找来了。

江明武感觉自己要疯了,他见过战场的残忍,打心底里不愿再回去。于是他跌跌撞撞地起身,从暗格里拿出剩余的银钱,准备在被发现前跑路。

阳光照进屋内,尘埃在空气中跳动着,他回头望向院子的方向,攥着碎银的手松了一半,叹息一声道:“你们莫要怪我,我出去避避祸便回来,这些碎银留与你们一半,在家里好好过日子。”

他说着将碎银揣进怀中,转身打开房门,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江娘子感觉哪里不对,坐在椅子上叫他,却始终不见江明武回头,她泄了气的叹息一声,只当对方有急事要出门,便没有在多问。

黄昏,天空灰蒙蒙的,断断续续的下着小雨,江月儿坐在桌子旁,自顾自的玩着铙钹,清脆的声音落在江娘子耳中,她只觉一阵心慌。

“停下来,月儿。”江娘子抬手制止道,将她叫到身边,抹着她的头道:“都已经这么晚了,你去屋前看看阿爹回来了没。”

江月儿看了眼玩具,又看了眼阿娘,乖巧的点了点头,撑着伞走到门前,东张西望的等着阿爹。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顷刻便有瓢盆之势,她正蹲在地上拿木棍胡乱画着什么时,屋里传来了阿娘的惨叫声。

她连忙跑回屋子,只见阿娘裙下渗着血,痛苦的躺在床上哀嚎,“月儿,快去,快去请郎中来。”

江月儿还小,没见过这种场面,她吓得连连后退,一道惊雷劈下,让痛苦的阿娘看起来愈发狰狞。

纵然心里怕得要命,但江月儿还是连滚带爬的跑出屋外,到街上寻郎中来,她用力的拍着门,大喊着我阿娘流血了。

本来想着大雨天没客人的郎中听见声音开了门,见到江月儿时一脸惊讶,细细询问后猜想江娘子应该是要生了。

他虽疑惑怎么会这么早,却还是进屋叫出自己娘子,让她备好东西跟着走一趟。

陈娘子急人所急,听见动静便从里屋走了出来,见到浑身湿透的江月儿时,心疼的拿出手帕为她擦了擦脸,“怎么淋成这样,也不知道打把伞来。”

江月儿摇摇头,拉着陈娘子便要走,一想起在家痛苦流血的阿娘,她急得直跺脚。

一旁陈郎中见状忙递上伞和药箱,催促着娘子赶快去吧,他打开门,屋外风雨交加,偶尔划过的闪电显得更加可怖。

但留给二人的时间不多,陈娘子只能迎着风雨前行,她拉着江月儿的手,坚定朝巷子走去。

最后孩子保住了,是个可爱的男娃,但阿娘躺在木制床上,再也没了生息。

陈娘子洗干净手摇了摇头,悲伤的冲江月儿说道:“我们还是来的迟了,你阿娘流了太多血,已经救不回来了。”

江月儿不知道何为生死,手紧紧拉着阿娘的衣袖,大喊着阿娘,你醒一醒。

陈娘子是个心软的,见到此番场景不忍的别过头抹泪,她抱着刚出生的婴孩,奇怪家里怎么就她们母女二人。

“你阿爹呢?”她温柔的问道,四下寻找着什么。

江月儿摇摇头,自上午出门后便再也没见过他。她抽噎着,说屋里还有祖母,为了方便她养病,便独自安排在西厢房。

陈娘子知道她家的情况,眼见屋里就剩一个小孩和一个老人,也不好完事就走,她看了眼床上逝世的江娘子,摇头道:“我今夜在这陪你一晚,等风雨过去,等你阿爹回来。”

但江明武再也没有回去,他带着银两逃去了北方,虽没被将军手下的人抓住,却遭恶霸打劫,落得个流落街头的下场。

他不敢报官,生怕被抓回去受刑,便一直流浪着。一晃眼十年过去,无人记得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江明武。

“呸,滚一边去,乞丐。”青石街上,路过的男人嫌弃的踢开地上乞丐的手,朝他啐了一口。

乞丐连忙用手挡住脸,瘦骨嶙峋的身子缩到角落里。

正当他以为要遭到一顿毒打时,眼前突然出现一双精美的绣花鞋,他慢慢松开手臂抬眼望去,是一位带着帷帽的小娘。

她的裙摆随风轻轻舞动,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让周围的世界都黯淡了下来。

年轻小娘朝身边人耳语几句,那人走到他面前,掏出两张饼子道:“我家三娘可怜你,让你到我们戏院里当伙计,你去不去?”来人语气轻蔑,显然觉得对方不可能拒绝。

事实上,江明武真的没有拒绝,他是外来人员,锦官城里无人敢用他,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带他回去,哪怕是出于可怜。

蹲下的男人看着他脏兮兮的样子,呵呵冷笑了两声,站起身回道年轻小娘身边,点头示意这乞丐同意了。

“在下花不知,你跟着我们走吧。”她朱唇轻启,柔声缓缓道。

江明武点点头,费劲的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前挪,年轻小娘这才发现他的一只腿是瘸的,怪不得无人用他。

她盯着那条腿怔愣片刻,倒也没说什么,自顾自的向前走去。

花不知,江明武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一家戏院很火的花旦,他们一路巡演,前不久到了锦官城。

沿着青石路一直走到尽头,在一座精致的楼阁前停下,同行的男人推开门,将花不知迎了进去。

守门的伙计见他跟在后面伸手阻拦,却在动手前被回头的花不知制止,她淡淡道:“这是我带过来的人,让他进来。”

伙计闻言收回木棍,嫌弃的眼神落在江明武身上,如同一道道利刃。

但他已经麻木了,他只想有个地方能吃饱饭、睡好觉。

花不知进了戏院便走了,同行的男人将他带去了柴房,警告他不许胡乱走动,等小娘告知完班主,再给他安排住处。

江明武浑浑噩噩的点头,看起来半死不活的,等门被关上后,他大大咧咧的躺在草堆上,吃饱了便昏睡过去。

男人站在窗外看他,心里暗道真没追求,安排两个伙计看门后便径直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里,江明武洗干净脸换了身干净衣裳,沉默寡言的在戏院里干杂活,偶尔遇见经过的花不知,对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似乎早已忘记这号人物。

他也一直没有离开柴房,主管的人说没有多余的房间了,给了些被褥毯子让他先凑合着。

江明武知道那些人看不起他,他也不生气,睡在草堆上可比冰冷的街头舒服多了,只是他的心中始终有一个念头——回家。

虞城离这里很远,但也是脚步能走到的地方,然而他可以在外面丢人,却不愿以乞讨的姿态出现在家人面前。

院中秋色已深,淡黄的落叶随风而下,一小片飞进了窗户里。

花不知倚在二楼窗前,手中端着一盏茶,静静观察着什么。

正出神之际身后响起了叩门声,侍奉的女使上前递来一封信,里面有花不知想要的东西。

花不知的指尖落在桌上扣了扣,示意对方放下,等人离开后,她深深地叹息一口气,心里被一团愁云笼罩。

入夜,明月高悬。

江明武躺在草堆上,酣睡的正香,突然他似乎被什么砸中,张牙舞爪的惊醒。

屋子很暗,只有几缕月光照在地上,银色的光辉中,袅袅香烟升起,朦胧中他看见一个人缓缓走来。

他揉着眼想看清楚,却在一刹那惊在了原地,是江娘子,她披散着头发,眼角流出血泪,诡异的声音传入江明武的耳朵,“相公,你怎么不回来看我啊?你走了,我和孩子怎么办啊?”

江明武瞪大了眼,心底涌上一阵恐慌,冲江娘子大喊道:“我没有!我回去过!你死了,你们都死了,和我没关系!”

是的,他回去过,虞城的家已经败落,旁人听他打听江家人,不耐烦的说已经死绝了,叫人抄了家。

流言蜚语没有击垮江娘子,最后杀死家人的,是懦弱逃离的他。

“明武啊。”江娘子的声音还是柔柔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那么孤寒,“你为什么不带我们走,他们闯进我们家,把所有东西都拿走了。”

江明武捂着头,无助的哭了出来。

“是你!”江娘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脸贴近男人道:“你害死了我和月儿,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不是我,我不想死!我不想被他们抓回去!”他大喊道,神色极为疯癫,哭着哭着便大笑了起来。

江明武用手极力挥打着靠上来的江娘子,一边大笑一边往外跑去,口中高喊着,“我还活着,我自由了!”

他疯了,夜夜深陷痛苦的梦魇,江明武的精神早就不正常了。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打更声自远处遥遥传来,月光照在他身上,消失在道路尽头。

江明武死了,在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当天亮人们发现他时,他窝在泥土中,身上布满了梅花花瓣。

后记:

风雨过去了,阿爹却再也没有回来,陈娘子搂着江月儿,等来了不速之客。

那些人称江明武为叛军,把屋里东西搬得搬,砸的砸,看见床上阿娘的尸体,还不屑的踢了一脚。

祖母从屋里出来,被他们抢去了轮椅,她趴在地上,哭着大喊作孽啊。

他们看向江月儿,问陈娘子这是不是江明武的女儿。

陈娘子摇摇头,搂着江月儿说是自家女儿,随自己来给江娘子接生的,江家的幼女和她爹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体型彪悍的男人信了,放她们回了医馆,至于江母,一口气没上来死在了冰冷的石板上,永远留在她最得意的新房中。

虞城容不下江月儿,那些人迟早要抓住她,陈娘子将她送到了兄长处,跟着戏班学本事。

她随着剧组一路漂泊,在心里默默算着,两千多个日夜融进时间的长河中,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

她吊着嗓,一句一句唱成当家花旦,师父骄傲的目光从此落在了她身上。

折子戏一路从南唱到北,江月儿在多年后遇见了街边乞讨的江明武,她永远忘不掉那双眼睛,在第一次见面时朝她温柔的笑着。

她将他带回了戏院,安排在柴房里,每一次在二楼小窗注视着跛脚的他时,心里都藏着浓浓的恨意。

在得到班主同意后,她趁夜投放了迷魂散,当看见他被梦魇折磨的痛苦不堪时,江月儿迎来了久违的痛快。

她站在柴房窗外,月光落在她身上,银簪散发着冷冷的寒意。

江月儿哭了,泪痕划过双颊,心里响起一道声音。

“阿娘,我为你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