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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此晴深的爱

共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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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噩梦惊弦,尘埃未定

凌晨四点,林茹雪是被一阵细密的冷汗惊醒的。

窗帘缝隙里漏进一丝微茫的天光,映得卧室里的家具轮廓模糊。她撑着床垫坐起身,指尖抚过自己的脸颊,一片冰凉,眼角还沾着未干的湿意。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极快,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耳边反复回响着梦里那个稚嫩又惊恐的声音,还有自己年少时压抑的啜泣。

又是这个梦。

它不似寻常噩梦那般有清晰的画面、尖锐的冲突,更像是一团裹着恐惧的雾气,在她的潜意识里盘旋。梦里永远是闷热的午后,空气里飘着草木的腥气,她缩在一个狭小的角落,拼命想要躲开什么,却只能感受到无边无际的不安。没有具体的人,没有具体的事,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想要逃离的本能。

林茹雪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小区里的香樟树还裹着晨雾,枝叶低垂,连早起的麻雀都还没开始啼叫。这是入夏以来最闷热的一个清晨,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天气预报说今天午后有强降雨,看来是准了。

她走到浴室,打开冷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棉质睡衣,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看起来憔悴又疲惫。

这已经是她这个月第三次做这个梦了。

说起来,这个梦缠了她十几年。年少时,家中曾有一位并无血缘关系的兄长,是父母早年因亲友托付暂时收留的孩子。那位兄长性格乖戾,情绪极不稳定,对年幼的林茹雪时常有言语上的呵斥和行为上的驱赶,虽未造成实质性伤害,却在她心里埋下了恐惧的种子。后来那位兄长因屡次违反家中规矩,又与邻里发生冲突,被其亲生父母接回,从此便与林家断了联系。

这件事,成了林茹雪成长路上一道隐秘的坎。

父母察觉她的胆怯后,特意带她找了儿童心理疏导师,耐心陪伴她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时光。这些年,她努力学着开朗,学着独立,靠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师范大学,又顺利通过编制考试,成为了一名小学教师,在外人眼里,她是个温柔、稳重、工作认真的姑娘,没人知道,午夜梦回时,她还会被那份深埋的不安困住。

关掉水龙头,林茹雪靠在浴室的瓷砖墙上,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最近频繁做这个梦,根源还是在工作压力。

作为一名毕业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她的日常忙碌得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半到学校,监督学生早读、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处理学生之间的小矛盾、配合学校完成各类教研活动和检查,晚上回到家,往往已经是九点多。周末于她而言,更是奢侈品,不是用来参加培训,就是用来准备各类公开课、评比课。

这个周末,她推掉了和男友张宇鹏的约会,推掉了和闺蜜的聚餐,整整两天,都泡在家里打磨下周一的市级公开课。这堂公开课,是学校今年重点打造的展示课,市里的教育督导、各区县的骨干教师都会到场观摩,校长在教研会上反复强调,这堂课关系到学校的声誉,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林茹雪不敢懈怠。

她教的六年级8班,有四十五名学生,其中有几个孩子情绪敏感,容易冲动,是她重点关注的对象。为了这堂课,她反复修改了八版教案,制作了三套课件,还专门找了老教师请教,模拟了无数次课堂场景,连学生可能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她都做了预案。

可即便如此,她心里还是没底。

擦干脸,林茹雪换了一身家居服,走到客厅。父母上周就报了夕阳红旅行团,去南方的古镇游玩了,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冰箱里还有牛奶和面包,她简单热了牛奶,烤了两片吐司,坐在餐桌前,一边吃早餐,一边翻开了放在桌角的教案。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教案本的字迹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是她这几天心血的凝结。她看着看着,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班里的学生陈乐乐,就是那个情绪最容易激动的孩子,最近因为父母闹离婚,状态格外不稳定,课堂上经常走神,甚至会突然发脾气。

林茹雪原本计划,在公开课上让陈乐乐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鼓励一下他,可越想,越觉得冒险。她拿出手机,给陈乐乐的奶奶发了条微信,询问孩子周末的状态,又叮嘱了几句,让奶奶多安抚孩子的情绪。

吃完早餐,外面的天色渐渐阴沉下来,风开始吹了,香樟树的枝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林茹雪收拾好餐桌,回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最后一遍修改课件。

时间,在指尖的敲击声中悄然流逝。

中午十二点,她才放下鼠标,感觉脖子和肩膀僵硬得像块石头。点了一份清淡的外卖,她坐在书房的飘窗上,看着窗外渐渐聚拢的乌云,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疲惫。

她今年二十九岁,在这所公立小学已经工作了六年。

当初,为了这份体制内的工作,父母费了不少心思。父亲托了老同学,母亲找了远房亲戚,带着她四处拜访,只为了能让她在招聘考试中多一份把握。入职那天,父母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要好好珍惜这份工作,要脚踏实地,不要任性。

林茹雪一直记着父母的话。

六年来,她兢兢业业,从未迟到早退,所带的班级,成绩始终在年级前列,她本人也多次获得“优秀教师”“优秀班主任”的称号。在外人眼里,她拥有一份稳定、体面、受人尊重的工作,是妥妥的“人生赢家”,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工作,早已让她陷入了深深的职业倦怠。

薪资不高,扣除五险一金后,每个月的工资仅够维持基本生活;工作内容繁琐,除了教学,还有填不完的表格、写不完的总结、应付不完的检查;人际关系复杂,同事之间的竞争、上下级之间的周旋,都让她感到疲惫。

她也向往过诗和远方,向往过说走就走的旅行,向往过不用被闹钟叫醒的清晨,可现实,却把她困在了这一方小小的校园里。

“轰隆——”

一声惊雷,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紧接着,倾盆大雨倾泻而下,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瞬间模糊了窗外的景象。林茹雪关上飘窗的窗户,回到书桌前,看着窗外的雨幕,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要是能放下一切,出去走走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悄扎了根。

下午三点,雨势渐小,林茹雪接到了校长的电话。电话里,校长又反复强调了公开课的重要性,叮嘱她一定要“万无一失”,还说,这次公开课的表现,会直接影响她年底的职称评定。

挂了电话,林茹雪的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继续打磨教案。直到傍晚,雨停了,天边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她才合上电脑,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简单吃了点东西,她洗了个热水澡,早早地上了床。或许是白天太过疲惫,这一晚,她竟没有再做噩梦,一觉睡到了天亮。

周一清晨,阳光明媚。

经过昨天一场大雨的洗礼,空气格外清新,街道两旁的香樟树被冲刷得翠绿发亮,洁白的广玉兰花迎着阳光绽放,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林茹雪换上了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化了个淡妆,提着精心准备的教案和课件,早早地来到了学校。

学校门口,已经站满了前来观摩的领导和老师。校长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满面春风地迎接客人,看到林茹雪,他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严肃:“茹雪,准备好了吗?可别掉链子。”

“校长,我准备好了。”林茹雪点点头,手心却悄悄渗出了汗。

八点半,公开课正式开始。

林茹雪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看着领导们严肃的脸庞,看着同事们鼓励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授课。

课题是她精心挑选的,是一篇充满童趣的散文。课堂一开始,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顺利进行。学生们积极举手,踊跃回答问题,课堂氛围十分活跃。林茹雪的声音温柔清晰,讲解深入浅出,板书工整美观,台下不时传来赞许的点头。

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意外,还是在课堂进行到一半时,发生了。

当时,林茹雪正引导学生们进行小组讨论,忽然,教室后排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叫:“我不讨论!我不想上学了!”

是陈乐乐。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陈乐乐猛地站起身,把桌上的课本狠狠摔在地上,红着眼睛,对着同桌大吼。同桌是个小姑娘,被他吓得哭了起来。瞬间,原本活跃的课堂氛围,变得一片混乱。学生们纷纷回头,窃窃私语,台下的领导们皱起了眉头,听课的老师们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林茹雪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教具,快步走到陈乐乐身边,蹲下身,语气温柔地安抚:“乐乐,别激动,有什么事,我们下课慢慢说,好不好?”

“不好!”陈乐乐一把推开她的手,“我爸妈要离婚了,没人要我了!我上学还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绝望,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林茹雪心里一酸,她知道,孩子是因为家庭变故,才会情绪失控。她想再次伸手安抚他,可陈乐乐却猛地站起身,朝着教室门口跑去。

“乐乐!”林茹雪连忙起身去追。

就在这时,台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林茹雪追到教室门口,拉住了陈乐乐的胳膊,耐心地劝说着。过了十几分钟,陈乐乐终于平静下来,被副班主任带回了办公室。

林茹雪重新回到讲台,脸上带着歉意:“各位领导、老师,抱歉,出了点小意外,我们继续上课。”

可这堂课,终究是被打乱了节奏。

接下来的环节,学生们的注意力明显不集中,回答问题也变得支支吾吾。林茹雪强打精神,勉强完成了授课,可她心里清楚,这堂公开课,彻底搞砸了。

下课铃响的那一刻,林茹雪的肩膀,重重地垮了下来。

她送走了前来观摩的领导和老师,刚回到办公室,就被校长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校长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份听课记录,重重地摔在桌上:“林茹雪!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丢了多大的人!市级督导在场,各区县的骨干教师在场,你就给我搞出这样的场面?”

林茹雪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微弱:“校长,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提前安抚好陈乐乐的情绪。”

“考虑不周?”校长猛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是班主任!你连自己学生的情绪都掌握不好,还谈什么教学?我反复跟你强调,这堂课要万无一失,你就是这么给我‘万无一失’的?”

林茹雪咬着嘴唇,没有辩解。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这次的公开课,影响极坏!”校长越说越气,脚步不自觉地向林茹雪靠近,“市里的督导已经给我提了意见,说我们学校的教师应急处理能力不足,学生管理不到位!你说,这事该怎么解决?”

林茹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她不喜欢别人靠得太近,这是年少时留下的习惯,可这个动作,却让校长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怎么?你还不服气?”校长的声音陡然拔高,“林茹雪,我告诉你,这次的事,没那么容易过去!年底的职称评定,你就别想了!还有,学校的年度考核,我会给你记上一笔!”

他说着,又向前迈了一步,几乎要贴到林茹雪的身上,语气变得有些异样:“不过,话又说回来,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挽回的余地。你平时工作也还算认真,只要你肯听我的,好好配合学校的安排,这次的事,我可以帮你压下去。”

配合学校的安排?

林茹雪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校长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怀好意,他的手,也抬了起来,似乎想要拍她的肩膀。

那种熟悉的不安,瞬间席卷了林茹雪的全身。

她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侧身,伸出手,用力推开了校长。

校长没料到她会突然推开自己,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办公桌的边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校长捂着腰,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林茹雪,你敢推我?你简直无法无天了!”

林茹雪站在原地,手心冰凉,心里却异常清醒。她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回不了头了。

“校长,我很抱歉。”她抬起头,看着校长,语气平静,“我尊重学校的规章制度,也愿意为今天的事承担责任,但我不会接受任何不合理的要求。”

“不合理的要求?”校长怒极反笑,“好!好得很!林茹雪,从现在起,你不用来上班了!你被辞退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林茹雪的耳边。

她怔怔地看着校长,心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反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或许,这就是解脱。

她微微鞠了一躬:“好,我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校长办公室。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她看着校园里熟悉的教学楼、操场,看着孩子们奔跑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六年的时光,在这里留下了太多的回忆。有和学生们在一起的欢乐,有和同事们并肩作战的温暖,也有工作带来的疲惫和委屈。

如今,这一切,都画上了句号。

林茹雪回到办公室,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装进一个小小的纸箱里。同事们纷纷过来安慰她,劝她再去跟校长求求情,可她只是摇了摇头,笑着说:“没事,我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

走出学校大门的那一刻,林茹雪拿出手机,拨通了张宇鹏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茹雪,公开课结束了?怎么样?领导们夸你了吧?”张宇鹏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林茹雪看着路边的香樟树,看着阳光在树叶间跳跃,轻轻开口:“宇鹏,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张宇鹏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责备,传了过来:“你说什么?你辞职了?林茹雪,你是不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