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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线行驶

共 53 章

曲线行驶 - 不执灯

正在阅读 · 第19章

第19章

季思年早就觉得谢航的风格很另类,可此刻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

之前他没怎么深思过这件事,毕竟谢航所经历的事他无法感同身受,也很难理解他的某些想法,所以认为这只是他的一种生活态度。

就是很酷。

但这个状态很不对劲。

很病态,打心底里的自我封闭。

那层外壳太坚硬了,哪怕季思年见过他最失控时的样子,也认真听过他的倾诉,却依旧能察觉到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戒备。

他不愿意被人了解。

“很多人都知道吗?”季思年冷静下来,猛地有些不太舒坦。

当然很多人知道,连宋玮都知道。

他不会妄自揣测别人,可谢航是第一名常驻嘉宾,总会有那么几个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就算不信也会跟着起起哄传播两句。

“挺多的吧。”谢航说,“不过他确实挨过揍。”

季思年听着都没觉得有多痛快,心里堵得说不出话,又怕谢航看出来,努力表现得自然一些:“谁这么大快人心啊。”

“谢舟。”谢航低着头笑,“她叫了几个隔壁一高的,在学校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打了。”

季思年笑了半天,闭了闭眼睛:“你妹跟你真是一点都不一样。”

“围殴,门口有家长都打算报警了,他们打完就跑,分三条路跑,最后一个人都没逮着。”谢航补充说明了一下。

“哎,想起来了,我怎么好像听说过这事儿?”季思年转头看着他,“她当时是不是找的尹博啊?就数他人脉广,我记着尹博当时喊了好多哥们儿,说上实验装逼去。”

“嗯?”谢航也笑了,“这真不知道,她做什么事儿从来不跟我说。”

季思年撑着膝盖想了一会儿:“应该是,要不她怎么找的我来做家教,就是尹博那补习班牵的线来着。”

他说完感叹道:“那我还得谢谢刘威,要没他咱俩都认识不成。”

谢航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一会儿,忽然说:“你练车不戴眼镜吗?”

话题转得太快,季思年的思绪卡了一下,竟然没分辨出来他是真的想问还是在尬聊。

他捏了捏鼻梁:“你这话题也太突然了。”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谢航转开眼。

季思年甚至没有惊讶于谢航发现了他近视,习以为常地说:“高考完就不戴了,也没多少度,看得清。”

室内的广播声比较清晰,没有再伴随着那些杂音,喊了十几个人的名字。

大厅里陆续有人站起来,走到一扇小门前,门前站了个工作人员,手里拿了一叠身份证,正挨个对人。

季思年前面一排的位置空了出来,他赶紧站起来:“换一换,这地方吹得我颈椎都要断了。”

这么一来一去间,他低头时发现谢航的脚踝上系着一根红黑金交织编出来的绳,上面串了一颗很小的金珠子。

“转运珠?”

“嗯?”谢航看他一眼,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脚腕,“嗯,好多年前的东西了,我姥姥留给我的。”

季思年看了一会儿,看质地这转运珠不像喷漆,应该是纯金的,镂空雕了一朵很小的花,看不出是四叶草还是莲花。

平时没见过他戴,绳子刚好可以遮住那一圈疤痕。

“谢舟让你带的吧。”季思年说。

“不习惯。”谢航点点头。

季思年有些描述不出来的心情。

这转运珠应该来头不小,要是他有这么一颗珠子,肯定天天都戴着,也不算迷信,做个心里安慰也好,谁都想让生活顺利一些。

他算是发现谢航身上那菩萨气质从哪来的了。

谢航是真的无欲无求,说白了就是半死不活,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他的生活纯粹是被时间推着走,没有目标没有梦想,不会因为挫折苦恼也不会因为幸运开心。

季思年有点不忍心,过了一会儿才说:“戴着吧,挺好的。回头给我也整一个?”

“有时间带你去买。”谢航的声音有些淡。

一听这意思就是不想聊了。

季思年靠回椅背上看着广告片。

估计沈荣和谢成都没这么了解他们儿子,光是听着语气就能分析出他心情来。

可以,起码摸到谢航的心理底线了,到这颗转运珠就是到头了,不能再往里。

真累啊谢航。

广告片上播放的是过马路要打转向灯,季思年看着犯困,没有手机的日子度秒如年,刚才还能跟人扯扯闲天,现在好了,把兴致全都聊没了。

谢航就应该去跟尹博聊天,几句话能把他底裤都扒没。

季思年一放空自己就会胡思乱想,他也没力气再揣摩别人的想法,漫无目的顺着这个思路飘了一会儿。

尹博很会聊天,这个“很会”并不是很会接话、很会撩拨、很会奉承等等,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很会。

应该是跟着他爸还有院里大夫们混时间长了进化出来的技能。

季思年第一次见识到尹博的本事是在高二的寒假,他发现自己是同性恋的那一天。

其实这事儿不难发现,只是他一直没往这方面想,想的都是还没遇到喜欢的人、这个人更有魅力、那个人不对胃口,总之多扯淡的理由都能被他想出来,用以解释为什么他对男人的兴趣更大。

高二寒假时他在学而思上英语补习班,课间放了部国外的电影,男主跟女主接吻时班里不少人在起哄,他心如止水地看完,结果居然在男主跟情敌举着机关枪互狙时差点没把持住。

那可是情敌啊!杀红了眼一刀一枪都奔着命去的那种!

季思年一开始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反常,是尹博后来问了他。

“聊聊吗?”尹博那时候这样跟他说。

现在想想还挺感谢尹博的,要不他能因为这事儿一个人纠结到高考。

高考给他带来的压力太大了,要是再顶一层对性取向的自我怀疑和不断否定,估计这高考得考得一团糟。

“你什么时候去报道?”谢航说。

“三十一号。”季思年收了收心思,“我九月二号开学。”

还有十几天就要走了。

这三个月的假期流水一样就过完了,现在想想实在是可惜,都没做什么事儿,一大半时间在教练车上,剩下一半躺在床上养腿。

要是能一闭眼回到高考结束的那天多好啊。

“哎,你去上大学,谢舟怎么办?”他突然想起来。

谢航理所当然地说:“自己住。”

季思年再一次觉得跟这兄妹俩活不到一起去:“她高三!早饭午饭晚饭,都她一个人弄?”

“在食堂吃啊。”谢航说。

季思年看着他,半天才说:“你俩不会一直这么过的日子吧?”

“不然怎么办。”谢航也看着他。

“找个阿姨来呗,平时打扫屋子也省了,又不是没钱请。”

谢航笑了笑,说道:“你觉得会在自己家装监控的一家子,会请个外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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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他的意思是我不是外人)

第31章 压线

科二的考场比他平时练车的地方更大,好几辆车在场地里慢慢动着,安全员带着对讲机指挥来指挥去,大喇叭里不断播放,几号车几号线路重新考,几号车考试通过……

他刚刚还有点紧张,现在看着这一片热闹还放松了不少。季思年手里拿着的牌子写着5,坐在考场旁边的小棚子里,没过多久就看到五号车从旁边转过来,安全员带着车停在了二号线路的入口处,车上的学员下来后,扭头对着小棚子喊:“五号!”

季思年跑过去,在上车的前一秒用余光看到谢航从楼里走进了考场。

考试车和教练车简直天差地别,季思年调了调座椅,还是觉得怎么调都不舒服。

“按指纹。”安全员把身份证扣在验证机上,对他抬了抬下巴,“低头看,那个仪器。”

验证失败。

验证失败。

“嘿。”季思年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又一次按了上去。

验证失败。

安全员撑着车顶,在验证机上操作了一下:“再按。”

验证成功。

“走。”安全员毫不留情地把门关上,拍了拍车顶,站在外面对他做了个往前走的手势。

车门一关,考场上乱七八糟的声音顿时消减下去一层,只听得见车里空调很低的嗡嗡声。

季思年深吸了一口气,认真确认了一下安全带系好了,并且没有把插片插在副驾驶的插孔里,这才落手刹换前进挡,盯着倒车入库的起始点,慢慢开过去。

必须得一把过,他是真不想再考第二次了。

他起码在候考室等了五六个小时,后三个小时他一句话都没说。

谢航他姥姥去世了,他表面看上去对此的接受度还挺高,没有表现得多悲痛欲绝,也不知道是感情不深还是感情早就消磨光了。

但他能感受到谢航其实被影响得很深,是从心理层面的那种影响。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好像他好不容易把谢航那层壳撬开个缝,这下子直接给他拿水泥砌上,又在外面加了层护栏。

谢航今天整个人都有点拧巴。

刹车,换倒挡。

这个考试车的后视镜他看着总是凹一块凸一块,线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季思年目不转睛地盯着,结果方向盘还是打晚了。

“唉。”他立马收了心,按照之前谢航教他的法子,跳过第二个基准点,直接对着第三个。

谢航怎么已经渗透进他的全部生活里了?

左出库也十分顺利,季思年压着车速,成功结束了第一个项目。

机械女音播报:“侧方停车。”

侧方停车也不难,多亏了谢航的……

季思年叹了口气,低下头去看后视镜里的树苗。

出库时他扫了眼右侧的镜子,总觉得压线了,不过机器没有扣分,应该是擦边过。

“曲线行驶。”

他探着脖子看了看,弯道里没有其他车辆,这才慢慢驶入。

靠右进弯道,左边一圈,慢慢打慢慢打。

耳边仿佛响起了教练的声音。

前几个项目响起的都是谢航的声音。

季思年看着左边后视镜,维持着白线与镜沿一拳距离,强迫自己把谢航从脑子里揪出去。

回轮,白线贴上挡风玻璃左下角,右打轮……

不过再过几天想见也见不到了,他们各上各的学,就算碰巧在一所学校,也没理由天天见面,估计下次再能说上话得是寒假了。

难道这半冷不热的尴尬气氛要一直持续到寒假?

随便吧,反正冷的一直是谢航,他一个人热也没办法。

车上的空调吹风口对着他右手,吹得手指头发僵,死死握着方向盘还怕打滑。

寒假!

“行驶中车轮闸到路边缘线,扣一百分,考试结束。”

“我靠!”季思年一拍方向盘,差点把喇叭拍响,四处看了半天也没找到是哪里压了线。

“我他妈?”

他落下车窗,看了看外面,就听到大喇叭在大声广播:“五号车,五号车回到起点重新考试。”

“我……”季思年给冷风吹得手指都打不了弯,潦草地驶出弯道,绕到外圈回了起点。

接应他的安全员还是刚刚那个人:“来,转弯过去,还上二号道。别紧张啊!”

季思年想说他真没紧张。

集中注意力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只是今天莫名感觉心里悬了块石头,不上不下得挂着难受。

他才发现原来他可以一心二用,一边挂石头一边找基准点。

第二圈是彻底不紧张了,昨天他来考场练习的时候还紧张得直冒汗,教练跟他说放松下来跑,结果他跑一圈只用了四分钟。

回来后教练站在路边对着他喊:“我让你放松,你这是放松吗,你是啥都不在乎了吧?高速都没你快!”

季思年把自己从回忆里拔出来,慢慢转动方向盘。

考试车的方向盘比教练车要沉。

“曲线行驶。”冰冷的女声再次响起。

季思年垂眼看了看配速表,指针在零前面颤颤巍巍地抖。

慢慢来,不要压线,压线就挂了,挂了就要重新考,重新练的时候谢航已经……

季思年再次叹了口气。

他开车没有手感,不像有的人一上手就能游刃有余,因此需要看基准点的几个项目对他来说还算轻松,可曲线行驶这种大部分靠感觉的项目简直难于登天。

他认真盯着后视镜,争取把每个点位都卡准,过第一个弯的时候两边距线不远不近刚刚好,应该不会和上一次跌倒在同一个地方。

第二个弯,进弯的后车轮最危险。

季思年感觉整个人都是扭着的,好像他自己扭一下,车身就能跟着扭过来了一样。

他平时练的时候也没这样啊!

车子一点点拐过来,他自己都错觉好像什么电影大片的慢镜头,下一秒身后就要爆炸。

季思年忽然一愣。

这个方向盘现在转了几圈了?

一圈半了吧?刚刚是不是没回轮啊?

往哪边转的啊?现在车在往右边拐,说明方向盘现在转向右边,那他要往左回轮。

回多少?一圈还是半圈?

“行驶中车轮闸到路边缘线,扣一百分,考试结束。”

“我操!”季思年直接踩了刹车。

“五号车,五号车开回起点确认成绩。”广播透过窗玻璃钻进来。

季思年后视镜看到弯道外已经等着一辆考试车了,咬着牙抬起刹车,慢慢开出去。

他甚至连直角转弯都还没考!

他科二挂了!这五六个小时全白搭,全给谢航做了个浅层心理陪护。

他下车的时候安全员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招呼下一个五号上车。从场地回楼里的途中仔细看了看,没见到谢航,应该早就考完出去了。

季思年回到等候室,在成绩单上签了个字,顶着一屋子人的目光走了出去。

楼外的等候处的人仍然很多,还有不少赶着下午场刚来的,教练还没有到,谢航一个人站在存手机的存储柜前。

他看着季思年一步步走过来,勾起了一个笑。

“你挺高兴啊。”季思年在储存柜屏幕上输了密码,把手机提出来,“等多久了?”

“刚出来。”谢航看着他,“过了?”

季思年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故意的啊?”

“万一第二圈过了呢。”谢航也没接着问,笑着靠在柜子上。

不知怎的,季思年被他看得有些发愣,扣瓶盖的时候两次没对准,估计是手指刚刚被风吹僵了。

“宋玮呢?”

“上厕所。”谢航说。

季思年举着水瓶想了一会儿,才说:“给教练打电话了吗?”

谢航点点头:“马上就到。”

“哦。”季思年盯着他看。

谢航十分坦然地回看过来。

不远处有人按了车喇叭,一辆教练车从主干道上开过来,停在了小路边。

季思年转身朝着车走去。

又变了,就这么一会儿不见,谢航好像再次成功地掩盖起了所有的情绪,把水泥外壳外面那层栅栏变成了隐形的,看着和前几天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