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梦界
我一直喜欢雷雨天，喜欢那种黑云从空中缓缓聚拢，压下，随之电闪雷鸣暴雨倾盆的过程，会让我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在悄然进入自己的身体。
那种力量，似乎可以带我逃离。
可这里就是我的家啊，我究竟想要逃去哪儿呢？
家又是什么？心之安处？亦或是身之安处？
这里只是一所房子，虽然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子，房子里有我的妻子和孩子，可我并不觉得心安，甚至，有时会觉得莫名恐惧，如被困于蜘蛛网上的虫子，挣扎不出一条生路。
呵，既然所有人的结局最终都是死路一条，又何必挣扎？为何所有人都会死？难道所有活过的人，真的都该死！
哪里才能寻出生路！
会有真正的心安之所嘛？那传说中的真正的自由之地，也许就只是在传说里存在吧。
之前，我一直以为那种奇怪的感觉，只是我心神不宁，抑郁焦虑所产生的幻觉，是我酒精和咖啡因摄入太多的缘故。
直到有一次……
狂暴的雷雨将重低音交响乐章演奏致高潮之时，有一道闪电，径直劈进了我的午夜梦里：
我走在破旧的街道之上，低矮杂乱的民房零星散布在街道两旁，路面的水泥并不平整，干裂成了一块一块，有杂草，从裂开的缝隙中钻出，疯狂生长。
这里的道路，让我觉得熟悉，好似儿时走过的路，好似我的来处。可我儿时成生的地方，却并不似眼前的景色。
小时候，我家住在城里的一家大型工厂家属区，密集的员工宿舍楼间，被各家各户私自搭建起来的各种窝棚填满，形成了如迷宫般的一条条狭长小路。
有在窝棚里面养鸡养鸭养兔子的，有家里人口太多不够住，直接在窝棚里面搭床铺的，更有拿来当仓库用，堆放破家具，旧鞋旧衣，萝卜白菜烂土豆的……
野猫与野狗各自占据着自己的领地，不计其数的蟑螂老鼠，隐藏在各个角落中伺机而动……晒衣的麻绳如蛛网般纵横交错，缠绕着整个家属区，连成一面巨大的网……
而此时眼前的景色，我却如何都想不起来，这地方究竟是真实存在于哪里。
有女人抱着孩子，与我擦肩而过，孩子欢快的拍着小手，冲着我叫嚷：“爷爷，爷爷”！
爷爷？我才四十刚出头，不至于看起来这么老吧？
街道转角，有一家很大的饭店，我并不觉得饿，可还是走了进去。
刚一迈进大门，头顶的光线突然就暗了下来，越往里走越是昏暗，蜿蜒的走廊，盘旋的石阶……在最里面的食堂大厅里，就只有几只如指甲盖般大小的灯泡，在有气无力的亮着。
我磕磕绊绊的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地面十分湿滑，踩在上面，有一种恶心的粘滞感，所以，在我坐下后，不得不将脚踩到了木桌腿间的横木之上。
横木被我踩得“吱吱呀呀”做响，有腐朽的湿浊之气，从木缝间蔓延而出。
很快便有服务人员端上了大盘的饭菜。可惜光线实再太暗，以至于我根本看不清那盘子里面所盛的是什么。那盘子又大又深，我只能隐约看到里面是一团漆黑的东西。
我将“食物”从盘子里夹出来，放到眼前仔细辨认。
的确是人类可以食用的东西吧……至少看起来像是烧茄子，或是炸丸子？只是火候有些太大，似乎是糊了。我没有食欲，将那东西重新放回到盘子里……再往里看，又看不出是何物了。
我心中隐隐觉得，那些“食物”，只是在被人们夹起时，才会变成食物的，却苦于没有证据，无法与店家理论。
漆黑的盘子内部，似乎有东西在蠕动。
我没有将那些“食物”再次夹起的勇气，起身想离开这里。
可当我再次将脚踩到这饭店的地面之时，地面竟然是干燥的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饭店的四面墙壁，竟是由石头与水泥构成，灰白惨淡，没有色彩，在昏暗灯光的映照下，让人觉得置身于远古的石洞之中，而这石洞，此时竟再寻不到出路。
周围，有其他的客人在喝酒吵闹，看起来十分兴奋的样子，丝毫都没有对此刻身处的环境表现出疑虑。
还有人吃着吃着，便昏迷了过去，也许是酒喝太多的缘故吧。而那些晕倒之人的朋友们，竟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一脸见怪不怪的样子，很自然的将晕倒在地上之人抬起，并运送到另一间屋子的石棺之中，等待醒来。
我也前去帮忙抬了那些昏倒之人，很重，像死去了一般。
而那些在石棺之中昏睡过，再次醒来之后的人，似乎会变得与之前有所不同，看起来，表面上明明还是一样的身形，一样的容颜，可我清楚的看见，在他们脑袋的顶端，在深埋在茂密头发里的地方，有一排排细小的牙齿长了出来。
我想去救那些人，却不知该做些什么。
而那些醒来之人，貌似并不在意，似乎对自己头顶多长出的东西，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的确，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妥，不过是在头顶长出了一排小尖牙，不痛不痒，且再无别的其他变化，更无头痛脑热的奇怪症状，说话走路，都十分正常。
我试着与他们沟通辩解，却被他们当成了疯言疯语，我救不了他们，只好先救自己。
也许不去碰那些食物和酒，就不会被改变吧。
可若不吃东西，早晚也是死路一条，至少在饿死之前，我得想办法出去才行。
不断有新的客人进来，我顺着人们进来的人流方向，逆行而出，却又一遍遍被饭店的服务员拉回到座位之上，然后大盘大盘漆黑的东西，被摆放到了我的眼前。
让人欣慰的是，服务员们只是一遍一遍的拉我回座位，却并没有强迫我去进食，去喝酒，去昏睡进隔壁的石棺。
灯光依旧昏暗，真不知那些服务人员是怎么发现我的，一遍又一遍的将我拉回到凳子之上。
那些服务员的笑容都一样，长像也都差不多，不多话，只做事，麻木如机器人一般。
我一次次的起身，装成是帮别人抬“朋友”去隔壁石棺屋子的样子，一点点往出口的方向蹭去。可是，在人们进来的方向并没有入口，那只是一团灰蒙蒙的雾。
终于，我距离入口处的雾越来越近，最后，总算是躲过了那些“服务员”的视线，成功走进了灰雾之中。
雾气很重，带着一种黑云般的沉重，压得人难以前行。
一切都成了虚无，我迷失在雾中。
周围有闪电划过，却没有雷声，我在浓雾中摸索着前进，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
五感逐渐迟滞，时间慢慢凝固。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秒，亦或是百年。
突然，从我的掌心处传来一股灼烧之感，我将手心转向自己，上面有一道闪电的图案，在迷雾之中清晰可见。
竟是送我来此地的那道闪电。
闪电在我眼前四散，没有雷声相伴，只是静静的，缓慢的，消散，如一道闪电形状的大门在逐渐敞开。
五感逐渐回到了自己身上，我终于看清了那大门之外，依旧是阳光灿烂。
我踏进阳光，用双手捂住眼。
原来纯粹的光，与纯粹的黑暗一样，会让人什么都看不见。
意识慢慢的清醒过来，我终于再次睁开眼：自家的天花板，自家的床，自己的老婆在身边，窗外有晨光透进了窗帘的缝隙。
是梦，我知道，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梦，一个很快便会让人遗忘的梦。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将我完全的拉回到了现实世界之中。
我向屏幕看去，来电显示的名字：郭以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