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特封诚意伯!
“大哥说国子监里传的,都说是听中书省的人漏出来的口风。”
刘璟见父亲神色严肃,声音更低了些。
“还说……还说徐大将军几位,都替父亲说过话。”
刘基眼眸微微眯起。
徐达几位替他说话?
这可能是实情。
毕竟,鄱阳湖大战,他献策火攻,又观天象择风起之时,确与这两位有并肩作战的情谊。
但此刻这话从国子监传出来,味道就变了。
这是在把他架在火上烤。
浙东文臣势弱,杨宪新死,若此时传出刘基当列公爵的言论,那些淮西勋贵会怎么想?
龙椅上那位,又会怎么想?
“此类议论,日后莫要再听,更莫要外传。”
刘基看着儿子,“为父的功过,自有皇上圣裁。妄议封爵,是取祸之道。”
刘璟面上一红,低头应道:“是,儿子谨记。”
章氏在一旁听着,眼中忧虑更深,却只默默收拾碗筷,没有多言。
用过早膳,刘基回到书房。
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
他要梳理眼前的局面。
【五七日内,朝堂将议定功臣次第】
时间紧迫。
而祸福相倚四字,道尽了其中凶险。
封赏功臣,本为彰功励臣,安天下之心。
但功高则赏厚,赏厚则易骄,骄则生隙。此其一。
杨宪案余波未了,同党之疑如影随形。
他若在此时得封高爵,是祸非福。此其二。
淮西勋贵把持朝堂,李善长,胡惟庸岂会坐视浙东文臣,尤其是我刘伯温,分润太多荣耀与实惠?
此其三。
最要命的是君心一念。
朱元璋的心思,无人能完全揣度。
他既要酬功,更要制衡,甚至……借此机会,敲打某些人。
刘基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词。
酬功,制衡,浙党,淮西,君心。
又另起一行,写下自己可能的应对。
辞让?低调?还是……
笔尖悬停。
直接辞让,显得矫情,也可能触怒皇帝,你是在质疑朕的赏罚不公么?
欣然接受,则正中某些人下怀,持功怨望的帽子随时可以扣上来。
唯有……以退为进,将抉择之权,恭恭敬敬地交还给皇帝本人。
同时,必须示弱,示病,示无争。
思虑既定,刘基心中稍安。
他想起体内真气运转速度提升一成的变化,还有感气范围扩大至五丈的新能力。
昨日真气运转一个小周天需一刻钟,如今大约能快上一半。
日积月累,差距便会显现。
而感气范围扩大,意味着他对周遭环境的掌控更强了。
他闭上眼,尝试将感知外放。
气息如水纹般荡开。
五丈之内,纤毫毕现。
东厢屋檐上的暗哨,这时换了个姿势,似乎有些疲惫,气息略显粗重。
后巷两人,其中一人腰间佩有短刃,刃身隐有血气,应是见过血的。
厨房里,章氏正低声吩咐王妈午间采买的事宜:“……陈米价又涨了。
如今市面上的籼米,一石怕是要两百文钱了,上好的粳米更不敢想。”
“且拿这一吊钱,去买几斗最次的陈米,多掺些糠菜和着吃吧。”
“夫人,老爷病着,是不是……”
“家中用度紧,相公知晓也不会怪罪。照我说的办。”
刘基心中一叹。
他虽官至御史中丞,但为官清廉,家中并无太多积蓄。
早年朱元璋赏赐的金银田亩,多用于周济故旧,购置书籍。
如今米价上涨,家计确实有些拮据。
这便是洪武三年的现实。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北元虽败未灭,边患未靖,朝廷财政并不宽裕。
封爵赐田,看似荣耀,实则也是将一部分财政负担和安置功臣的矛盾,转移到了地方。
收回感知,刘基重新专注于自身修炼。
他盘膝坐下,依照《道德经》古本中领悟的韵律,引导真气流转。
这一次,真气运行果然顺畅了不少,速度提升带来的暖流冲击感更明显。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这股暖流,重点冲刷心脉附近几处常年郁结的穴位。
那是陈年旧疾,也是此次急火攻心后最伤之处。
丝丝缕缕的浊气,随着真气的运转被缓缓逼出,通过毛孔散逸。
刘基能感觉到,胸口那种持续的闷痛正在减轻,呼吸也愈发悠长。
修炼不知时辰,直到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老爷,巳时三刻了。李府遣人送来拜帖。”是小六子的声音。
刘基收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只觉神清气爽,目明耳聪,仿佛年轻了几岁。
他看了一眼石碑。
【境界】:引气入体(30/100)
“哪个李府?”
“李善长李相公府上。”
他起身开门,接过拜帖。
帖子是寻常样式,但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墨迹酣畅淋漓,落款是晚生李祺顿首。
李祺,李善长的长子,虽尚未尚主,但已是炙手可热之人。
因其族弟娶了刘基侄女,故有姻亲之谊。
以子侄辈名义送帖,礼节周全,让人挑不出错。
帖中言词恳切,称闻刘公贵体欠安,本应亲来探视,然恐扰清静,特奉上长白山老参一支,辽东貂皮两张,聊表慰问。
并提及家严偶感风寒,亦在静养,常念及与刘公昔年共事之情,俟秋凉,盼能一晤,手谈叙旧。
共事之情?
手谈叙旧?
刘基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一个淮西魁首,一个浙东领袖,早年或因公务有所交集,但更多是政见相左,暗流涌动。
李善长此刻递来这样一份帖子,示好是假,试探是真,
甚至可能,是想拉他叙旧之时,探探他对封爵之事的口风。
或者……为接下来的朝议铺垫什么。
“将礼物收下,登记在册。”
刘基将拜帖递还,“回帖就说,多谢美意,老夫病体粗安,不敢劳动。待他日康复,再当亲往府上致谢。”
“老爷,这……是否稍显冷淡?”小六子有些迟疑。淮西势大,如此回绝,恐生嫌隙。
“照办便是。”刘基语气平静。
冷淡就对了。
此刻他若与李善长走得太近,朱元璋会怎么想?
淮西那些人会怎么想?
唯有保持距离,才能稍微洗脱一点浙党的嫌疑。
至少在皇帝眼中,显得识趣。
小六子领命而去。
刘基走回书案前,目光落在自己先前写下的君心一念四字上。
李善长的帖子,没准本身也是君心引导下的一步棋。
皇帝想看看,他刘伯温会如何应对各方伸来的橄榄枝。
是会急不可耐地寻找新靠山,还是依旧孤直,或者……别有打算?
接下来的两日,刘府门庭愈发冷清。
除了李善长府上,再无其他拜帖。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大家都在观望,等着看皇帝对刘基的态度,等着看封爵大典上,这位浙东夫子能得个什么位置。
刘基乐得清静,除了必要的生活起居,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用于研读那本《道德经》古本和修炼真气。
随着修炼深入,他对气的感知和操控越发精微。
第三日午后,他尝试将一缕真气凝于指尖,然后拂过书案上,一只早已干涸的砚台。
紧接着,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砚台是一方普通的歙砚,石质尚可,但并无甚灵韵。
然而当真气拂过时。
刘基看到,砚台本身材质中蕴含的极淡的石气,似乎被真气引动,微微活跃了一丝。
砚堂处原本干涸板结的墨垢,竟有细微松动。
“这便是感气的进一步应用么?”
刘基若有所思,唤出石碑。
【境界】:引气入体(40/100)
若能深入下去,应该不止于感知,更能细微影响。
只是这消耗颇大,方才一瞬,体内真气便少了些许。
同时,他也更清晰地看到了自身问题。
年过六十,肉身衰朽。
经脉虽经真气冲刷有所改善,但如同老旧的河道,淤塞窄狭之处仍多。
真气总量增长缓慢,运行周天时,过半精力都用于冲开淤塞,温养萎缩的经脉。
修道长生,谈何容易?
若无特殊机缘,仅凭这缓慢积累,恐怕未等修为有成,寿元便已先尽。
这让他对石碑所示的积业之路,有了更深体会。
没准,改变自身处境,乃至影响历史走向所带来的业力,会是加速修行,突破关隘的关键助力。
期间,长子刘琏从国子监归来一次,带回更多朝堂消息。
“父亲,封爵名单的草案,听说已经呈送御前了。”
刘琏神色忧急。
“徐达,常遇春,李文忠,邓愈等几位大将军,拟封公爵,已无异议。”
“争议最大的,是几位未直接统兵,但功在谋略,后勤,治政的文臣,还有部分战功稍次,但资历深厚的将领。”
“可听到与为父相关的议论?”刘基问。
刘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有传言说……父亲您最初也在公爵之列,但……但有人以杨宪案余波未靖,其师当避嫌为由,建议暂缓或降等。”
“还有人说……说父亲您性情孤直,不宜授予过高的世袭爵位,以免尾大不掉。”
刘基听完,脸上并无怒色,反而点了点头:“情理之中。”
提议之人,多半是胡惟庸或其党羽。
而性情孤直,不宜世袭高位这种话,恐怕更合朱元璋的心意。
皇帝需要能臣,但绝不需要一个可能形成世袭威胁的孤直能臣之后。
“父亲!”刘琏有些激动,“您岂能因小人谗言而……”
“琏儿。”刘基打断他,“为父教你一句话。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封爵是赏,是恩;不封或少封,未必是罚,或许只是分寸。”
他顿了顿,缓缓道:“皇上初定天下,封赏功臣,既要酬功,更要着眼于未来数十年的朝局稳定。”
“为父老了,有些虚名,未必是福。”
“你记住,无论最终是何结果,刘家上下,需感恩戴德,谨守臣节,不可有半分怨怼之色。这才是保身保家之道。”
刘琏看着父亲沉静面容,胸中翻涌的不平之气渐渐平息,化为复杂沉重。
随后,他深深一揖:“儿子……明白了。”
打发走刘琏,刘基独自在书房静坐良久。
直到夜幕低垂。
他提起笔,开始起草一封奏疏。
不是为封爵争功,而是为自己,也为将来,预留一步棋。
奏疏以病体未愈,精神短少为由,谦辞一切可能的高爵厚禄。
只恳请皇帝念其微劳,允其【归老青田,课读子孙,沐浴圣化】。
字字恳切,句句恭顺,将自己摆在忠诚却已无力效犬马之劳的老臣位置上。
这封奏疏,他现在不会上。
要等到封爵诏书下来之后,视情况而定。
若得高爵,此疏可表谦逊,化解部分猜忌。
若只得薄赏甚至无赏,此疏可示无争,博取同情,或为将来可能的布局埋下伏笔。
写罢奏疏,刘基将其小心封存。
随后,他再次沉浸于修炼之中。
真气在体内汩汩流淌,不断冲刷温养着衰老的躯体。
第四日,朝堂上终于有了明确动静。
奉天殿内,朱元璋当廷公布了第一批封爵名单。
六位公爵,李善长,徐达,常遇春(追封),李文忠,邓愈,冯胜。
二十八位侯爵,包括汤和,耿炳文等一众骁将。
伯爵,子爵,男爵若干。
名单宣读完毕,殿中肃穆。
有人欣喜,有人失落,有人暗藏不满。
刘基的名字,并未出现在公爵之列,也未在首批侯爵之中。
就在众臣窃窃私语,猜测这位帝师谋主是否已被皇帝遗忘时。
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响起:
“学士刘基,跟咱打天下起,就在帐子里给咱出主意,定章程,算天命。功劳不小!”
“他没上阵砍过人,可咱军中的妙算,朝廷的律法,都有他的心血。这功劳,不比前线杀敌差!”
“咱封他做诚意伯,年俸二百四十石。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
还是伯?
岁禄二百四十石?
殿中顿时一静,随即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伯爵,在公、侯之下。
岁禄二百四十石,在动辄食邑数千石的公侯面前,显得颇为寒酸。
更何况,刘基的功劳,朝野皆知,仅仅一个伯?
但仔细一想,又似乎微妙。
诚意伯。
诚意二字,是评价,更是期许?
还是...提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