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妖族的抉择
青丘山的月亮，和人间的月亮不太一样。
这里的月亮永远都是圆的，永远挂在东山那棵老桂树梢上，银辉如水，把整片山谷浸得朦朦胧胧。月色下的青丘，花不开，草不长，时间好像凝固了一样——或者说，这里的时光，比人间慢了十倍。
狐族长老会已经开了三天三夜。
议事厅是棵中空的万年古树，树心挖空，打磨光滑，壁上挂着萤石灯，绿莹莹的光照着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却都写满忧虑的脸。
正中坐着个白发老者，穿一身绣满星图的玄色长袍，手里拄着根虬龙木杖。他是狐族现任族长，青丘一脉的掌舵者，道号“青玄”。
青玄左手边，坐着一众长老，多是须发皆白的老者，神情凝重，眼神里透着历经千年风雨的沧桑。
右手边，则坐着年轻一代的翘楚，个个器宇不凡，眼神锐利。为首的是个穿翠绿长裙的女子，正是刚从人间回来的青瑶。
“三天了，”青玄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争论了三天，也该有个结果了。人族那边已经传来第三次求援——黑水村之后，又有三个村子遭劫，都是魔气侵染，堕仙作祟。再不出手，人间北境怕是要沦陷。”
“族长，不是我们冷血，是这事管不得！三千年前那场大战，咱们妖族死伤多少？最后得到什么？还不是被赶到这穷山恶水，守着禁地过日子！现在人族有难，想起我们来了？凭什么？”一个红脸的长老站起来说道。
“红焱长老说得对！”另一个精瘦长老附和说道。
然后他又继续说：“人族从来就没把咱们当回事！三百年前仙族清理门户，他们帮着仙族对付咱们妖族的时候，可没见手下留情！”
“此一时彼一时。”青瑶站起身，声音清冷，仿佛金石般悦耳。
“现在的情况是，魔气从幽冥禁地外泄，最先遭殃的是人间，但迟早会蔓延到妖族地界。到时候就不是帮不帮人族的问题，而是咱们自己能不能活的问题。”青瑶补充说道。
“青瑶丫头，你在人间走了一趟，是不是被人族灌了迷魂汤？”红焱长老冷笑
“魔气蔓延？哪有那么快！禁地封印再弱，撑个百八十年总没问题。到时候人族和魔族拼个两败俱伤，咱们坐收渔利，岂不美哉？”红焱长老这次的语气明显加重了不少。
“坐收渔利？”青瑶也冷笑回应道。
“红焱长老，您活了八百年，怎么还这么天真？魔族要是真占了人间，下一个目标就是妖族——魔族对妖族血肉的渴望，您不会不知道吧？”青瑶继续反驳说。
这话戳中了痛处。议事厅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三千年前那场大战，妖族之所以参战，很大原因就是魔族捕食妖族，用妖族的血肉修炼魔功。那段记忆，是刻在妖族血脉里的恐惧。
“好了，”青玄敲了敲木杖大声说道。
然后才放慢语气说：“眼下——人族那边的意思很明确，希望妖族派出精锐，协助防守北境，同时一起寻找修复封印的办法。作为交换，他们愿意承认妖族的合法地位，开放部分通商口岸，甚至……愿意讨论禁地边缘的领土划分。”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池塘，激起千层浪。
“承认地位？他们早该承认了！”底下议论纷纷。
“通商？人族那些奸商，咱们可没少吃他们的亏！”有人埋怨说。
“领土划分？哼，那本来就是咱们的地盘！”有人气愤说着，还握紧了拳头。
议论声中，青玄看向青瑶：“青瑶，你亲自去过人间，也见过人族修士。依你看，他们这次……有几分诚意？”
青瑶沉吟片刻：“欧阳靖是实诚人，他掌管的诛仙剑阁也一直对妖族还算公允。但其他人……难说。尤其是天玄门和万法宗，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墙头草，都不是善茬。”
她顿了顿：“不过依我看，诚意不诚意还在其次，关键是形势逼人。魔族来势汹汹，又有堕仙相助，单凭人族确实扛不住。咱们现在帮他们，是雪中送炭；等他们真扛不住了再出手，那就是锦上添花——不，到时候可能连锦都没了。”
青玄缓缓点头，又问：“那个身怀乾坤壶碎片的少年，你了解多少？”
“林渊？”青瑶眼神微动，“我只看过他村里的情况，本人没见过。但从情报看，这少年不简单——楚家血脉，乾坤壶认主，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我怀疑……这是战神留下的后手。”
“战神……”青玄喃喃重复，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三千年前那场大战，战神陨落前，曾托孤于狐族先祖，留下一句话：“三千年后，若有楚家后人持壶归来，当倾力相助。”
这句话代代相传，成了狐族最高的秘密。可三千年了，楚家后人死的死，散的散，乾坤壶也破碎不知所踪。很多人都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没想到，传说成真了。
“如果那少年真是战神选中的人，”青玄缓缓道，“那咱们就更不能袖手旁观了。”
“族长！”红焱长老急了，“就凭一个传说，就要把全族的命运押上去？这也太儿戏了！”
“那红焱长老有什么高见？继续龟缩在青丘，等魔族打上门来？还是指望仙族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会发善心来救咱们？”青瑶反问道。
“仙族……”红焱长老语塞。
妖族对仙族的恨，比对魔族的怕更深。三千年前那场大战，仙族名义上是盟友，可战后翻脸不认人，把妖族赶到禁地边缘，美其名曰“镇守封印”，实则是流放。
“报——”
一个年轻狐族战士冲进议事厅，单膝跪地：“族长，北境哨所急报！”
“说。”青玄语气带着威严说道。
“禁地边缘，发现大规模魔气聚集！观测到至少三个魔将级别的气息，还有……还有堕仙的灵力波动！”那战士说完，语气明显带着一些急促。
议事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魔将？！那种级别的魔族，不是应该在封印深处沉睡吗？”
“还有堕仙……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青玄霍然起身：“具体位置？”
“青石镇往北三百里，两界山隘口！”战士声音发颤，“看他们的动向，是要在那里建立前哨基地！一旦建成，往南可直扑人族北境，往东……就是咱们青丘！”
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了议事厅。
所有的争论、算计、犹豫，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可笑。
人家已经把刀架在脖子上了，还在这争论要不要帮忙？
“青瑶。”青玄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
“点齐三千精锐，三日后出发，前往两界山。”青玄一字一顿。
“此行有三个任务：第一，协助人族阻击魔族；第二，探明堕仙底细；第三……”青玄又说。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找到那个叫林渊的少年，确认他是否真是战神选中的人。”
青瑶躬身：“领命！”
“族长三思啊！”红焱长老还想劝阻，“三千精锐是咱们青丘一半的家底！万一有个闪失……”
“没有万一。”青玄打断他，苍老的眼睛里迸发出锐利的光，“这一仗，避无可避。与其等人打上门，不如主动出击。况且……”
他望向窗外的圆月：“三千年的债，也该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