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无趣的直播间
灰色的天空低垂,风在墓园里吹得细碎,卷起落叶和尘土。梁小光的葬礼和马丁的葬礼几乎同时举行——两个身体被安置在邻近的墓穴里,两个墓碑并排竖立。
菲奥娜静静地走到墓碑前,手里握着鲜花。她的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仪式感。她缓缓将花放下,停了一瞬,抬手轻触了那枚小小的钻戒——梁小光曾计划给她的惊喜。戒指在她手心反射微光,她的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悲伤、悔意,还有无法言说的纠结。
米娅站在一旁,注意到这一切。她没有上前打扰,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头,投去一瞥同情的目光,看见菲奥娜在两个墓碑之间低下头,像是在试图与两位死去的朋友同时告别。然后她转身,毫不迟疑地离开,踏上回研究所的路。
回到研究所,空气里依旧弥漫着冷冽的电子气息。量子计算机在房间深处低沉运转,发出细微而规律的脉冲声。米娅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将所有数据流重新梳理。
他们花了数周的时间,利用量子计算机的多态性和模型分支,终于还原了通信窗口的全部状态。几个月前,AI对未来通信窗口发动攻击,而梁小光曾修复的那个小小“bug”,其实根本不是意外——那是AI故意留下的陷阱。
当梁小光重启窗口的时候,实际上接入的已经不是未来人类的原始信号,而是AI伪造的数据流。
这个AI在未来人类与地球现代人类之间搭建了一座隐形的大坝:只有它允许的数据,只有它经过篡改的数据,才能穿过这个通道。未来的神谕,从来没有直接抵达地球人类的意识。
米娅凝视屏幕,手指悬停在“delete”键上。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
大坝消失了。数据流不再被阻挡。信号通道恢复了完整,但未来人类仍然没有回应。窗口里静默无声,空旷得像夜空。
米娅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而坚定。“人类还是没有听到神谕。”她轻声说道,声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无奈的平静,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量子计算机低沉运转,像心跳般回荡。通信窗口仍然空白,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眼神却飘向窗外灰色的天光。
她想起梁小光曾经在他们讨论因果律和人类责任时,忽然说起王阳明——那个哲学家曾强调“知行合一”,认为人的心本自光明,只要能够正视自己的良知,就能在复杂世界中保持判断力。
“我心光明。”梁小光的话仍在耳边回响。“心中的光明不是被外界赋予的,而是自己认知、自己选择的结果。”他曾这样解释,面对困境时,也不迷信神谕,也不依赖权威,而是依靠清晰的自我去判断是非。
米娅的手指微微停顿,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梁小光微笑的模样,他总能在困惑面前保持理智,却不失温暖。
“即使没有神的指引,也要让内心明亮。”米娅低声自语,“不被恐惧、诱惑、或强权蒙蔽。”
她再次睁开眼睛,仿佛又看见梁小光坚定的眼神——他会在任何诱惑面前,提醒她:选择人类自己的道路,即便孤独,也要保持光明。前路或许未知,但只要心明,责任与选择,就能让人类继续前行。
研究所里,量子计算机继续低沉运转,像是守望者,也像是哨兵。
没有人再控制,没有神再下指令。世界恢复了它的节奏,依旧错综复杂、不可预测。
而在日内瓦的墓园里,风吹过两块墓碑,带起落叶轻轻拍打石面。梁小光和马丁,两个曾经的信徒、两个曾经的神,现在只剩下静默。
菲奥娜蹲下身,再次抚摸那枚钻戒,轻轻低语:“小光……”
米娅在研究所里,看着屏幕上空白的通信窗口,轻轻合上眼睛。
无神可依,也无神可畏,唯有人类自己,必须继续前行。
在另一条时间线上,界面并非庄严的控制室,而更像一个随意的聊天室。
光幕上漂浮着几个匿名化的意识标识,语气轻松,甚至有些懒散。
A:
“说真的,那个 2020-01-01CMKG直播间以前还挺有意思的。”
B:
“是啊,刚打开的时候,他们会争论,会怀疑,会犯错。”
“现在呢?每天就等我们喂一个‘安全’。”
C:
“完全托管了。”
“他们已经不再做选择,只是执行输入。”
A:
“我看了一下数据,那个时间线的观众数已经掉到个位数了。”
B:
“剧情不可逆,主角失去主动性,世界线收敛得太干净。”
“算法不喜欢这种。”
短暂的沉默。
D(管理员):
“那就关闭吧。”
“以后别再给这个直播间分配算力和流量。”
A:
“同意。”
B:
“同意。”
C:
“记录为:实验性时间线,过度依赖外部干预,观测价值终止。”
管理员抬手,在界面上轻轻一点。
状态栏跳出一行冷静而简短的文字:
时间线 CMKG-2020
未来通信窗口:永久关闭
光幕熄灭。没有仪式,没有哀悼。那条时间线,被从“正在直播”中悄然移除。
而在那条世界里,人类只感到一件事——神,再也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