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十八年望断雁门雪

共 1 章

正在阅读 · 第一章

第一章

兴京的雪落了又融,蒙古栎枯了又荣,人潮川流不息,你的不归是否是因为被人流冲散?

—————————————————————————————————

我叫张桃叶,是个私家侦探,在盛京地界混饭吃,专门帮人寻人找物。民国三十七年深冬,奉天驿外头的风裹着关外的雪碴子,刮得人脸颊生疼。我缩在正阳街那家烟熏火燎的小茶馆里,刚灌下半碗热乎的高粱米粥,我看着账本上的寥寥几笔,感觉脑袋都要大一圈了。兴京的冬天冷,可我的钱囊更冷!

门上挂着的虎头铃发出撞击的声音,门开了,进来的是个坐着轮椅的女人,她身后还有一个半大的丫头给她推着轮椅,看样子应该是她的丫鬟。

有丫鬟?看来是大户人家啊!这下不来活了嘛!要是她这单谈成,何愁没钱!说什么也要给她留住!

我连忙上前给她递上一杯茶水,语中带着我自己都嫌弃的谄媚:“天冷,您喝茶。“

她朝我点了点头,应该是道谢。

“我叫张桃叶,您来我这里有什么需求?找人还是找物?不是我吹,放眼整个奉天省,就没有我找不到的!”

听完我的介绍哦,那个女人眼神明显亮了一下,根据我多年察言观色的本领,我知道,她应该是信了。好的,这比买卖,稳了!

“真的什么都能找到吗?”

“那还能有假?您就说您要找人还是找物吧。”

“找人。”

“姓名,年纪,特征,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

“他叫文时玄。”她说,“今年……要是还活着的话,该是三十八岁了。他是个军人,十八年前,去了西北打仗,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

十八年?!我感觉我一下子就枯萎了,我的小钱钱离我远去且头也不回。

“这么久的事,姑娘,不是我泼冷水,怕是……”

“我知道。”她打断我,眼神却很坚定,“我知道找到他的可能性很小。失去他音讯的第十年,我有些赌气,我想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不让我找到,想让我着急,那我就不找了。等他回家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那您为什么又想找了?”

“我找了十年,等了八年。前几天听说,有支从西北回来的部队要路过北平,我想……我想再试试。”

她被推到我对面的桌子旁坐下,刚想继续开口说话,忽然眉头轻轻皱了皱,嘴角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线。

身后的丫头眼尖,立刻快步绕到轮椅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替她揉起了膝盖,嘴上开始念叨:“您的腿是又疼了吧,都说了等一个晴天再出来,您非不听。”

女人并没有因为丫头的“僭越”而感到不快,看来是个好说话的,我顿时感觉我离我亲爱的小钱钱又进了一步,心里盘算好,哪怕找不到人也能从她手上讨点辛苦费。

我连忙继续在脸上堆积笑容,客套地问了一句:“您没事吧?是不是这风雪天冻着了?”

她摆摆手,声音依旧很轻:“没事,老毛病了,一受寒膝盖就会疼。”

丫头还在替她揉捏着,指腹按过她膝盖处凸起的骨头,她的额角渗出了一点细密的汗珠,却硬是没再皱一下眉。

我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样子,心里头莫名发堵,没忍住多嘴了一句:“您这腿,要是能去南方待着,兴许能好些。那边暖和,不像咱兴京,冬天能冻掉人半条命,您看着也不像缺钱的人家,就没想过去南方过冬吗?”

她听到这话,先是怔了怔,随即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飘向窗外漫天的飞雪,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他说过,等他回家。我走了,他回来找不到我,该着急了。”

这话一出,茶馆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呼呼地刮着,听得人心头发酸。

我看着她沉默望着窗外的样子,那背影里藏着的半辈子的等待,几乎要漫出来。我放柔了声音,主动开口:“能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吗?”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慢慢漾开一点暖意,她朝我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捧着茶杯,眼神渐渐飘远,像是沉进了十八年前的那场旧梦里。

“民国十九年的晌午,兴京城里的日头毒得邪乎,正街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烫得人脚心直跳。

我那时候刚满十七,家道中落,爹娘都死在了兵祸里,哥哥姐姐也失散了,好在我少时上过学堂,字写的尚可,可以靠着替人誊写书信、抄录账本勉强维生。那天我攥着刚抄好的一本小说,跟掌柜的讨价还价。

说好的两百文,他非要压到一百文。

‘你个黄毛丫头,字写得再好能咋地?这年头,饿肚子的人多了去了,愿意替我抄的人能从南关排到北市!’那掌柜的叉着腰,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咬着嘴唇,攥着账本的手气得发抖。可那时的我实在没力气跟他争了,前几天淋了雨,发了场低烧,身子骨虚得跟张纸似的。

就在我快要松口的时候,我的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还带着点硬朗。

‘掌柜的,账我结了。一块大洋,不用找了。’

我当时愣了一下,回头看去。

是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个子老高,肩膀宽宽的,眉眼英挺,就是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出来的麦色。他身后跟着两个卫兵,腰里别着枪,一看就不好惹。掌柜的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就蔫了,点头哈腰地接了钱,灰溜溜地钻进了铺子。

他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神很亮,跟盛着盛京的日头似的,看得我有点局促。

‘姑娘,你的字写得挺好?’他问我。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把账本抱在怀里:‘先生过奖了,就是混口饭吃罢了。’

‘我正好缺个代书先生。’他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还带着点憨气,‘替我写些书信,认些生僻字。每月给你五块大洋,管吃管住。你愿意不?’

五块大洋。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那时候,一块大洋能买二十斤白面,五块大洋,足够我舒舒服服过一个月了。

我不敢信。那几年,兴京城里兵荒马乱的,胡子、军阀、关东军搅和在一块儿,谁知道眼前这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我嗫嚅着,手心里攥出了汗,不知道该答应还是拒绝。

他看穿了我的顾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洋,放在我手里。大洋温温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还有点淡淡的硝烟味。

‘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走。信不过,这钱就当我替你付了账。我叫文时玄,在北陵那边有处宅子。’

这是我与我先生的第一次见面,他就像冬日的火炭一样,救了当时陷入穷困的我。

后来我才知道,文时玄不是什么普通的营长,而是兴京城里响当当的镇守副使,手握重兵。兴京的商户、甚至是一些小军阀,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文长官’。他手里握着的兵权,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抢的,可他在我面前,却从来没摆过半分架子。

那个时候的我攥着那块大洋,指尖都在抖。饥饿和恐惧在心里打架,最后还是饥饿占了上风。

我跟着他回了北陵的宅子。那哪是什么普通四合院,分明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府邸,门口有卫兵站岗,院里的下人穿着统一的衣裳,规规矩矩地站着,见了他就躬身行礼。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缩在他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我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女人神采奕奕地讲述着她与那个叫“文时玄”的过往,刚刚那个沉寂的像石头的生命一下子鲜活起来,这就是爱情吗?我心想。

理解不了。

我这边心里打着叉,她那边的讲述也没停止。

“他把我领到东厢房,那是一间收拾得雅致干净的屋子,桌椅床铺都是上等的木料,还有一个摆满了书的大书架。他说:‘你就住这儿吧,缺啥跟管家说,没人敢亏待你。’

他问我名字的时候,我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告诉他:‘我叫张雨熙。’”

原来她叫张雨熙,我从坐轮椅这位的故事中知晓了她的名字。

“我永远忘不了他听到这个名字时的样子。

他原本含笑的脸,忽然就亮了起来,那种笑,不是客套,也不是礼貌,是从眼睛里涌出来的。他愣了愣,然后又笑,笑得肩膀都在抖,连眼角的褶子都带着暖意。

‘张雨熙。’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尾音还带着点颤,‘好名字。’

我那时候感觉他有点怪,不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吗?

我先生没读过多少书,他说他小时候是个流浪儿,在兴京街头捡破烂、讨饭吃,差点冻死在小西门外。后来参了军,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从一个小兵一步步往上爬,才坐到了副使的位置。

他总说,没文化不行,所以一有空就抱着书啃,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巴巴地跑来问我。

我先生他看书的时候特认真,眉头皱着,手指点着字,一个一个地念,跟个刚启蒙的孩子似的。有时候念错了音,我忍不住笑,他也不恼,跟着我一块儿笑,然后红着脸让我再教他一遍。

很可爱,不是吗?”

她的故事突然停止,我感受到她落在我身上的视线才意识到她是在问我。

“可爱我可不敢说,毕竟您先生贵为副使,一路刀枪血雨,肯定是极有威严,但我可以说,您的先生一定很爱您。”

张雨熙没有回应我,继续说着她的故事。

“他的书房里,摆着不少书,有兵法,有史书,还有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诗词集。我问他咋还看这个,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觉得写得挺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却安稳。

我替他写家信——他没有家,信都是写给手下那些士兵的家人的。我替他抄兵法,替他念诗词。他总是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写字,眼神温柔得像是能淌出水来。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看的不是字,是我。

府里的下人偷偷告诉我,文长官在外面,是出了名的厉害。打起仗来不要命,对手下的兵要求也严,连旅长都得让他三分。盛京城里那些不服管的地痞流氓,只要他一句话,就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可他只要一进这院子,就像是变了个人,眉眼都软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放轻了。

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这个男人,有点矛盾。

直到那年的端午。

我上街想买丝线,编几个香囊。走到小南门巷口的时候,被几个地痞拦住了。领头的是城南的王地主,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还跟关东军沾点亲,平日里横行霸道,连官府都让他三分。他盯着我的脸,笑得龌龊:‘这小娘子长得俊,跟我回去,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那几个地痞上来拽我的胳膊,我吓得尖叫,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就在我以为要完了的时候,一声怒喝跟惊雷似的炸响。

‘放开她!’

是文时玄。

他不知道啥时候来的,身上还穿着军装,脸色铁青,眼神像是要吃人。他身后跟着一队卫兵,手里都端着枪,那阵仗,吓得周围的路人都不敢吭声。

那几个地痞一看是他,顿时吓得腿软,王地主却还嘴硬:‘文长官,不过是个女人,犯得着这么较真吗?’

文时玄几步冲过来,一把把我拉到身后,眼神冷得跟关外的冰似的。他盯着王地主,一字一句地说:‘我的人,你也敢碰?’

‘你的人?’那个王地主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文长官啥时候……’

话没说完,文时玄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王地主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鼻血淌了一脸。他还想挣扎着骂人,文时玄的卫兵立刻上前,把他和那几个地痞都按在了地上。

‘把他给我带回司令部。’文时玄的声音冷得吓人,‘好好问问他,仗着关东军撑腰,就敢在兴京的地界上撒野?’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盛气凌人甚至带着些杀气的文时玄,我那个时候才理解了府里那些人对他的那些形容。

王地主这才怕了,跪在地上连连求饶,可文时玄理都没理他,只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声音瞬间软了下来,还带着点后怕:‘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儿?’

那天被我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掉。他掏出手帕,替我擦眼泪,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我似的。

‘别怕。’他说,‘有我在,谁也不能伤你分毫。’

那天,他牵着我的手回了院府邸。我记得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青砖路上,跟一幅画似的。

我忽然发现,这个手握重兵、在兴京说一不二的男人,他的手,很稳,很暖。

从那天起,我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他还是会抱着书来问我字,还是会坐在我对面看我写字。只是有时候,我抬头看他,会撞上他的目光。他和她都会有点慌乱地移开视线,附带着我们两个红透的耳朵。

院子里的蒙古栎,那年夏天长势喜人,叶子繁茂,很适合坐在树下乘凉。

有些阳光会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照在我们身上,晒着晒着,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慌了,手忙脚乱地替我擦:‘咋了?眼睛盯太阳久了眼睛疼吗?’

我摇摇头,看着他,哽咽着问:‘文时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他的掌心很烫,烫得我头皮都发麻。

他是怎么回答我的了来着?”

张雨熙皱了皱眉,努力回忆着这段尘封了至少过去了十八年的记忆。

好在并没用多久,她就想起来了,脸上重新挂上了她讲故事时的,带有生气的笑容。

“他对我说,‘因为是你,因为你是张雨熙。’

那天晚上,院子里的蒙古栎下,他跟我求了婚。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凤冠霞帔,只有他一句郑重的‘我娶你’。

我点头了。

我们成了亲。他没有大操大办,怕我不习惯热闹,只是在府里摆了几桌酒,请了几个心腹。那天他喝了不少酒,抱着我,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

‘雨熙,雨熙……’

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听着她的讲述,我不禁咂舌,这就答应了?这姑娘怕不是太容易被骗到手了,这什么都得不到不说,她就不怕那个叫文时玄的时间长了不喜欢她了,转手就抛下她不管了吗?那个文时玄好歹也是个军爷,到时候要想甩掉她那不是轻而易举吗?

但我也就敢在心里腹诽两句了,毕竟这姑娘现在可是我的财神爷,抱歉,让财神爷生气的事情我做不到。

“我们的日子过得很平淡。他依旧是那个在外威风凛凛的文长官,回到家,却会帮我查看家中账本、替我暖脚。他会陪我看兴京的星星,会听我念诗词,会把我写的字,小心翼翼地收起来,锁在一个木盒子里。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

可民国二十一年的秋天,一纸军令,碎了我们的梦。

西北战事吃紧,司令下令,调他的部队,星夜驰援。

那天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沉,军靴上沾着泥,身上的硝烟味很重。他把我拉到书房,塞给了我几张纸。

‘雨熙,’他的声音很哑,像是被风沙磨过,‘我要走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进了冰窖里。

‘去哪里?’我抓着他的手,不肯放,指尖都掐进了他的肉里。因为我知道,上了战场,九死一生,哪怕他在我心里是盖世英雄,可我的盖世英雄,没有铜墙铁壁般的身躯,他是血肉铸造出来的,他会流血,会受伤,当然......也会死。

‘西北。’他说,‘仗打完了,我就回来。’

‘多久?’

‘不知道。’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额头,嘴唇冰凉,‘等我。’

我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我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他走的那天,兴京城里飘着细雨。我站在北陵门口,看着他穿着军装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雨幕里。他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部队,军旗在雨里飘着,格外刺眼。

我没有挽留,因为我了解他,我的先生,他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更不会为了苟且偷生而把家国抛诸脑后。

我也没有办法挽留他。国家内忧外患,我不能因为贪图自己的一时安乐而不管整个国家的人民。

他没有回头。

我攥着他塞到我手中的那几张纸,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雨把我的衣服打湿,直到天彻底黑下来。

他塞给我的,是一张婚书,还有一张字据,上面交代了他现有的一切都归我所有,即刻生效。

你说人怎么可以这么傻?即刻生效?他难道就不怕等他回来,看到我拿着他的钱财改嫁他人吗!”

我看着张雨熙没有说话,看着她有些崩坏的表情,我想出口安慰,可是话卡在嘴边,我又张不开嘴。原来这就是所谓爱情。他们两方都交出了所有的真心与信任。

而这份真心与信任,可以让她在没有任何实质承诺下放心把自己交给他,也可以让他放心把自己全部身家交给她。这两份放心后,没有后手。

张雨熙缓了缓情绪,继续道:

“他说,等他回来。

我等了。

等了一个月,没消息。等了一年,没消息。等了十年,还是没消息。

我走遍了兴京的大小驿站,托人打听西北的战事,得到的,只有一次次的失望。有人说,他的部队全军覆没了。有人说,他被俘了。还有人说,他战死了,尸骨都埋在了黄沙里。

我不信。

我守着那个大府邸,守着那棵蒙古栎,守着他留下的婚书,守着那句‘等我回来’。

后来,我得了一场重病,腿再也站不起来了,只能坐在轮椅上。府里的下人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我和一个忠心的丫头,也就是你见到的这位。

他留下的钱,大差不差的都给了那些走南闯北的商人、邮差、士兵。我让他们帮我打听,有没有一个叫文时玄的军人。”

应是怕我不接她的活,她赶忙像我开口解释。

“但您放心,我说给您钱就一定不会食言,我先生留下的钱还是剩一些的,这些年来我也接一些人家的誊写工作,如果您觉得不够,我还可以多接些誊写的活,一定会把钱给您的!“

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听着她的保障,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要开口先坑一笔钱的我却怎么也张不开这个口了。

我连忙岔开话题,示意她继续讲述她与文时玄之间的故事。

“我找了他八年。

从兴京,再到整个奉天,到哈尔滨,再到西北的戈壁滩。

我去过他打仗的地方,那里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漫山遍野的黄沙。当地人说,很多年前,这里打过一场惨烈的仗,死了很多人,都埋在了黄沙下面,连块碑都立不起来。

我在那里,待了三个月。

每天都在黄沙里走,我知道如果他真的在这里我也找不到他,但我就是想走遍这里每个角落,我想看看他征战过的地方,我总是在想,他在这里的时候看到的落日是否也像我看到的落日。

我走过的地方,他是否也来过。

可是西北太大,我没办法走遍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我也不敢在那西北多待,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家,他回家后如果没看到我,他会着急。

其实我知道,或许他早就不在了。

可我就是不甘心。

前几天,我听人说,有支从西北回来的部队,要路过兴京。他们是当年那场仗的幸存者。

我又燃起了希望。

所以我找到了你,张桃叶。

我知道,这希望很渺茫。

可我还是想试试。”

张雨熙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了。她抬手擦了擦眼泪,指尖沾着湿意。窗外的雪,不知啥时候下大了,一片片落在窗台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

我看着她,心里沉甸甸的。

我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爱情就像飘在风里的蒲公英,不知道啥时候就散了。可这个女人,守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等了十八年。

“张桃叶,”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恳求,“您能帮我吗?”

“能。”我说,“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帮您找找看。”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笑着的,眼角的纹路里,都漾着暖意。

那天下午,我送走了张雨熙。她的背影,在漫天的风雪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挺拔。

我去了北陵的那个府邸,张雨熙故事中的那个他们的家。

院子很旧了,院墙塌了一角,门口的卫兵早就没了踪影,那棵蒙古栎还在,只是枝桠枯了。东厢房的窗棂上,还贴着她剪的窗花,应该是她去年过年时贴上去的,褪色了,却依旧能看出精巧的纹路。

看得出这里有人居住的痕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这里缺少了一丝生活的气息。

我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这里。

三天后,那支从西北回来的部队,进了兴京。

我拿着文时玄的名字,挨个打听。士兵们大多摇着头,说没听过这个名字。直到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拄着拐杖走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名字。

“文时玄?”他愣了一下,“你说的是文副使?”

—————————————————————————————————

再次见到张雨熙时,她给人的感觉与我第一次见她时截然不同。脸上看得出化了淡妆,衣服也尽显华贵,但紧跟风尚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她身上衣服的款式已经是过时好多年的老款式了。

“走吧,麻烦您带路了。”

虽然她在竭力表现出她的镇定,但她声音里的颤抖和不自觉扣手的动作无一不是在说明她此时内心的不平静。

我不知道她现在的情绪,是即将见到自己找了十八年的人的紧张,还是知道自己心爱的人的死讯的绝望,亦或是什么别的情绪。

是的,文时玄死了,早在十八年前就死了,他死在了西北的那场战役中,他并没有因为是别人的盖世英雄而刀枪不入,上天也并没有因为有人等他回家而大发慈悲。但他却实实在在的是一名英雄。

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的,大英雄。

而我要带张雨熙去的,我找到的,是他的墓碑。

我们到的时候,很巧,还有一个人站在他的墓碑前。

看到那人时,我明显感觉到张雨熙重重呼出一口气,像是不好的事情最终被应证,像是压在心口的大石头落了地。她卸了力,原本端坐在轮椅上的姿势变得无力,原本挺直的腰板变得弯曲。

我从张雨熙与他的谈话中得知了他的名字“江将门”,同时也知晓了那人的身份——文时玄身边的副将。

“是你啊。看来,真的是他。”

“抱歉夫人。”

“你无须跟我说抱歉,战场上本就是九死一生,你能活下来已经实属不易,文时玄的死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必自责。”

“我也欠您一声抱歉夫人,原本副使牺牲后我应该立刻回来告知于您的,但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您,就只能在这里给副使立一个墓碑,逃避一切,这一躲,就是十八年,我实在是对不住您啊!”

“说这些做什么,都过去了,我还要谢谢你一直跟随他左右呢。”

“文时玄,”张雨熙俯身摸了摸墓碑,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我来陪你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没想到我们这十八年离得竟然这么近,你会怪我找你找的太慢吗?”

“抱歉夫人,我没能把副使带回来,这墓碑是坐空碑。”

“什么叫做没能把他带回来?”

我看到张雨熙那张原本趋于平静的脸上出现了裂纹。那个叫江将门的男人脸上被愧意所覆盖。

“我们的队伍被冲散了,那场战役只有零星几个人活了下来,我试图找到副使。可是,可是我......”

江将门没能把话说完,但是不用他说我们也猜到了他话中的意思。

他没能把文时玄带回来。

—————————————————————————————————

那天过去后,没过几天,张雨熙身旁的那个小丫头给我送来了一个盒子,还没等我开口询问,她就风风火火的跑走了。

我打开盒子,里面有一个钱袋,还有一封信。

信上标注了署名,是张雨熙写给我的。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字,字迹真的很娟秀。

在信上,她写了对我的感谢,她说我虽然说人没找到不要她的钱了,但她还是应当把钱款付了。

她还说她马上就要起身去西北了,大概不会回来了,她要去陪他了,望我一切珍重。

我看着旁边的荷包,忽然又想起了她讲的那个故事。

民国十九年的晌午,十七岁的她,遇见了二十岁的他。他为她出头,带她回家,许她一生安稳。

民国二十一年的秋天,他奔赴战场,从此杳无音信。

民国三十七年的冬天,她等了十八年,终于找到了他的归宿。

雪落在山梨树上,像是给它披上了一件白衫。

我想,这世上最磨人的爱情,莫过于,我守着你的承诺,等了一辈子。而你,守着对我的思念,埋骨他乡。

这乱世的情分,终究是,错付了岁月,负了韶华。

—————————————————————————————————

番外

文时玄其实在很早之前就见过张雨熙了。

那时的他六岁,爹娘都饿死了,成了流浪儿,在街上讨饭,差点冻死在小西门外。

初见张雨熙那天他正缩在绸缎庄的门口,看着里面的小姐在挑花布。

他看见有一个小姐穿着粉色的小袄,梳着双丫髻,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笑得特好看。而那个小姐,就是张雨熙。

那时的文时玄就想,如果他与这个小姐能成为朋友就好了。

这是他们的初遇,而张雨熙却不知道。

再次相遇,文时玄第一眼看到张雨熙就感觉眼前人的脸与自己记忆中那位小姐的脸重合了。

那天恰巧他巡街,想着想看看新书就走进了那家书店。

缘分,妙不可言。

文时玄每每回忆那天,都忍不住感慨一句“原来书中说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是这个意思啊。原来看书真的可以遇到自己心爱的人。(此处是文时玄这个恋爱脑的瞎解读,小朋友们不要模仿他胡乱解读文学呦)

得到张雨熙口中的答案,文时玄只觉得自己心心念念的事情成了真,一下子有些飘飘然。

其实一开始文时玄对张雨熙只是朋友间的喜欢,文时玄自己心中也清楚,他对张雨熙的欢喜回忆和当年少时的向往占了大部分,所以他一开始对张雨熙并没有男女之情。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张雨熙的呢?

文时玄自己也不知道,大概对于文时玄来说喜欢上张雨熙是一件太过顺理成章的事,以至于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张雨熙。

他是在王地主手下救下张雨熙那次确定了自己的心意的。

那时的他感受着自己心脏的狂跳,他想,我一定是喜欢张雨熙。

生活又恢复平淡,可文时玄却觉得这样的生活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每当看到张雨熙,不管她在做什么,哪怕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发呆,文时玄都觉得幸福快要溢出来了。

这就是爱吧,文时玄想。

出征那天,军令下的急,连写一封书信的时间都没有,文时玄只能拿着婚书和已经做好公证的字据去找张雨熙,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本来想着当做惊喜送给张雨熙的,但眼下只能仓促交给她了。

他知道张雨熙并不贪图他的财产,虽然她不图,但他不能不给。他不能让张雨熙毫无依靠地活着。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但国家需要他,他不能退缩。

走的时候,他知道张雨熙一定在后面看着他,但他不能回头。

当子弹穿过头颅时,文时玄对疼痛的感受已经不甚明显了,他身上被子弹打中的部位实在是太多了,神经已然麻木。

视线和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他的脑海里全是张雨熙的身影。

原本想着什么时候告诉你我们很早之前就见过了,但看来是没机会了。

抱歉夫人,我恐怕回不去了。

还好我出征前已经把全部身家都留给了夫人。

我知道夫人不稀罕这些,可是夫人啊,我能给你的,已经是我的全部了。

我爱你夫人。

真的真的很爱你。

夫人,我们很早之前,就已经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