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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体:孤独纪元

共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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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地面的回响(上)

地面测试定在凌晨两点进行。

“这是风险最低的时间段。”陆明在准备会议上解释,她身后的大屏幕显示着全球监视热力图,“智子对人类活动的监控有周期性波动,凌晨两点到四点是最低谷。城市监控摄像头、卫星扫描、甚至大多数人的生物电活动都会降到最低。”

张伟看着那些图表,蓝色代表低监控强度,红色代表高监控强度。华国大陆大部分地区在凌晨时段呈现出深蓝色,但有几个点例外:BJ、上海、深圳、几个主要军事基地,以及——

“XJ的这个红点是什么?”他指着地图西北角一个孤立的红色标记。

“罗布泊旧址。”林永哲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他没有亲自参加会议,但连线参与,“红岸基地关闭后,那里仍有残留的量子异常。智子对那个区域的监控是24小时最高级别,所以我们的测试节点都避开了半径五百公里范围。”

张伟点点头,继续看地图。三个测试节点分布在截然不同的环境:第一个在云南西双版纳的雨林边缘,设备安装在一个废弃的气象站里;第二个在内蒙古的草原深处,伪装成牧民的太阳能供电装置;第三个最远,在南海的一个小岛礁上,设备防水封装,靠潮汐发电。

“三个节点的共同点是偏远、低人口密度、有自然能源可用。”陆明切换屏幕,显示每个节点的详细数据,“但它们也有各自的挑战:西双版纳节点湿度高,设备容易腐蚀;内蒙古节点温差大,电子元件可能冻裂;南海节点有盐雾腐蚀和台风风险。”

“我们怎么确保测试数据传回来?”张伟问。

“通过间歇性、低功率的卫星链路。”陆明调出通信协议,“每个节点每天只在预设的三十秒窗口内发射数据,信号伪装成商业卫星的纠错码。即使被截获,也会被误认为是通信噪声。”

周医生在一旁安静地记录着,这是张伟第一次在技术会议上见到他。心理医生的存在让会议氛围有些微妙,仿佛在提醒所有人:这不只是技术挑战,也是心理考验。

“测试流程是什么?”张伟转向核心问题。

陆明开始讲解。测试分为三个阶段:首先是基础连通性验证,确保三个节点能通过“萤火虫协议”互相发现并建立连接;然后是数据传输测试,模拟真实信号负载;最后是抗干扰测试,陆明会从基地发送模拟的智子干扰信号,检验协议的鲁棒性。

“整个测试预计持续七十二小时。”林永哲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将把协议部署到全球第一批三十个节点。如果不顺利——”

他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明白潜台词:如果不顺利,项目可能被重新评估,甚至取消。

会议结束后,张伟回到编码室做最后准备。距离测试开始还有六小时,但他毫无睡意。他调出协议代码,一行行地检查,寻找任何可能的漏洞或优化空间。

屏幕上,代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流淌而过。张伟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函数上:

def signal_handshake(node_a, node_b, initial_key):

#三次握手协议,建立节点间可信连接

#如果握手失败,不会重试,避免暴露

attempt = 0

while attempt < 1:#只尝试一次

response = send_encrypted(node_a, node_b, initial_key)

if validate_response(response, node_b):

return establish_connection(node_a, node_b)

else:

log_failure(node_a, node_b)

return None #静默失败,不重试

这段代码是他写的,逻辑简单直接:节点间建立连接时,如果第一次握手失败,就放弃尝试,不留痕迹。这种设计源于黑暗森林法则的核心思想——不要暴露自己的存在,即使那意味着错过连接的机会。

但现在,看着“只尝试一次”的注释,张伟突然感到一阵不适。如果是因为临时干扰而失败呢?如果是因为硬件故障呢?如果两个节点都有强烈的连接意愿,却因为过于谨慎的设计而永远错过彼此呢?

他想起自己的一生。多少次因为害怕被拒绝,而选择不主动联系?多少次因为担心失败,而放弃尝试?那些没有发出的信息,没有拨通的电话,没有敲响的门——它们现在在哪里?在某个平行宇宙里,它们是否被发出了,被接通了,被打开了?

张伟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修改代码,加入重试机制,哪怕只是有限次数的重试。但理性告诉他,这是危险的,是违反安全准则的,可能让整个网络暴露。

最终,他没有修改代码。但他在注释里加了一行,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标记:

#有时候,安全意味着孤独。

凌晨一点五十分,控制中心的气氛凝重如手术室。

巨大的弧形屏幕上,三个节点的状态指示灯已经亮起:西双版纳节点显示绿色,内蒙古节点显示黄色(温度警告),南海节点显示绿色。张伟坐在主控台前,陆明在左,周医生在右后方观察,林永哲的影像显示在侧屏上。

“所有系统就绪。”陆明报告,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移动,“卫星链路已建立,加密通道正常。倒计时五分钟开始。”

屏幕中央出现红色的数字倒计时:04:59、04:58、04:57……

张伟感到手腕上的芯片开始发热,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芯片会对压力做出反应。他的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他想起了第一次在真实服务器上部署自己写的系统,那种混合着兴奋和恐惧的感觉,和现在一模一样,只是赌注大了无数倍。

“倒计时两分钟。”陆明的声音像机器一样平稳。

屏幕切换到三个节点的实时画面——都是热成像视角,避免暴露具体位置。西双版纳的画面里,只能看到一片绿色中的一小块热源;内蒙古是广阔的蓝色中一个橙点;南海则是黑色的海面上一个微弱的光斑。

“倒计时三十秒。”

张伟的手指放在启动键上。这个键是物理的,不是触屏,需要真实的压力才能按下。林永哲解释说,这是为了防止误操作,也是为了让操作者感受到决定的重量。

“十、九、八……”

陆明开始倒数。周医生停止了记录,专注地看着屏幕。

“……三、二、一,启动。”

张伟按下按键。

瞬间,屏幕上的三个节点同时发出脉冲光。数据显示,协议开始运行:首先进行自检,然后扫描邻近频段,最后尝试建立连接。一切都在自动化进行,张伟能做的只有等待和观察。

第一阶段,连通性验证。

西双版纳节点和南海节点首先完成自检,状态转为“就绪”。内蒙古节点因为低温,自检慢了二十秒,但最终还是通过了。

“自检全部通过。”陆明报告。

接下来是节点间发现过程。协议使用了一种类似声纳的原理:节点发出极短的低功率探测信号,然后监听回波。如果有其他节点在范围内,并且使用相同协议,就会响应。

屏幕上的信号图开始变化。西双版纳节点发出了第一个探测脉冲,波形在屏幕上如水波般扩散。等待……没有响应。

张伟的心沉了一下。

然后是南海节点发出脉冲。等待……仍然没有响应。

“可能距离太远。”陆明分析,“三个节点间的直线距离都超过一千公里,我们的低功率设计可能不足以覆盖。”

“但理论计算应该够。”张伟皱眉,“除非——”

他的话被打断了。内蒙古节点突然发出了脉冲,这一次,屏幕上出现了变化:一个微弱的回波信号,来自西双版纳方向。

“有响应!”陆明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

数据开始滚动。两个节点成功建立了通信链路,开始交换验证信息。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状态指示灯变为稳定的绿色,表示连接已建立。

但南海节点仍然孤立。

“为什么南海节点没有响应?”张伟调出详细日志。

分析显示,南海节点确实发出了探测脉冲,也确实收到了回波,但回波信号被协议判定为“无效”——不符合预设的加密特征。

“可能是信号衰减,或者是环境干扰。”陆明说,“南海区域这个时候可能有军事演习的雷达干扰。”

张伟看着数据,觉得不对劲。如果是因为干扰或衰减,信号应该完全收不到,或者收到的是噪声。但现在的情况是收到了信号,只是协议不认可。这更像是……信号特征不匹配。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陆明,”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南海节点的设备,是谁安装的?”

“当地的一个渔民,是我们发展的外围成员。”陆明调出档案,“六十二岁,前海军通信兵,退休后在南海打渔。背景干净,通过了三次审查。”

“设备安装后,有没有进行过现场验证?”

“有过一次基础测试,确认设备能开机,能联网。但完整的协议测试是第一次。”

张伟感到后背发凉。他想起了小李的警告,想起了通风口的监视器,想起了绿植里的采集器。如果有人想破坏测试,最有效的方法不是在基地内部捣乱,而是在外部节点上做手脚。

“我们需要中止测试。”他说。